总部那份任命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发到我手机上的。我当时蹲在临河老仓的退货区,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出库单,单子上是南坡县退回来的三百多箱货。
三个小时后,我成了南线总指挥。南边临河、南坡、河津三个县,被一支叫燕行的快闪直播队连着截了三场,总部主力还在北线调不回来,能给我的只有库存签字权,和陈平那支九个人的追单组。我五十一岁,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没牌。
我的底气是旧账。西南几个县的杂牌都是我带着人一个一个围掉的:建固定提货点、压货、统一价格、统一售后,客户只要进了我的点,轻易不会走。
内部有人叫我何围子,我不觉得这是贬义。任命会上,我把当年在南坡县围了四个月、把三家杂牌挤出市场的账翻出来讲了一遍,要求总部给我三十天,在南边三个县各建一个固定点。
邵总在电话那头说,三十天可以,库存预警线不能破,北线主力一个人都调不过来。
散会后陈平在楼道里追上我。他三十一岁,跟我干过三年,南坡县的盘子有他一半功劳。他问:何总,燕行那帮人不进店、不压货,预告一发就换县,我们建点围谁?
我说围的是顾客的心,服务点在,售后在,顾客就不会跑。他看着我,没再说什么。他问追单组能不能自己定路线,我说先按方案走,现场情况随时报。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裂缝。
燕行的打法我看过三场回放。每到一县,他们提前一天发预告,晚上播两个小时,卖完就收线,货从外地云仓发,第二天人已经在下一个县。
没有门面,没有库存,没有账期,连售后都只留一个电话。我们第一站在临河谈门面、签服务承诺的时候,他们的车已经出了县界。
临河站我们原计划首周动九百箱,实际卖了两百出头;南坡的老周压了八十万的货,看到对手播完就走,不敢再进;河津的固定点连招牌都没挂上,对手已经在邻县开播了。
我还是按老办法铺。三个县的门面一个个谈,服务承诺一张张签,招了十一个临时促销员,光前期费用就压进去不少。我跟经销商说,只要撑过一个月,顾客认了我们的点,燕行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玩法长不了。
老周他们嘴上答应,货却不敢多进。我理解他们,八十万压在一个县,谁都得掂量。
我没有别的牌。北线大区的主力调不过来,我手里只有陈平的追单组,九个人,三台车。我让陈平带着人昼夜追,按燕行的预告一县一县堵。
他问追到之后怎么办,我说先截住他们的售后和退换,把客户拉回我们的点。他点头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追单组的油钱和住宿走哪个科目。我说先走市场费用,我来签。
第一次差一点就截住了。预告说燕行下一站在南坡东边的柳坪镇,我们连夜赶了四百多公里。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他们的厢式车已经停在镇口,主播正在收线。
陈平后来跟我汇报,说他们把直播从晚上八点临时改到了下午一点,我们一台车又在服务区爆了胎,换胎耽误四十分钟。就这半小时,我们眼睁睁看着人家装车走了。
陈平在停车场站了很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何总,他们不按预告走。
第二天早上,陈平又打来电话。九个人里有六个在车上睡了一夜,有个小伙子本来答应回去给孩子过生日,没回成,在服务区给他媳妇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蹲在地上。
陈平说,别追固定路线了,跟着预告和流量打,哪里热去哪里,售后跟着车队走,不等货到齐。我听完没同意。我说没有固定点,退换谁接,客户信谁。
他说可以让售后跟车。我说再等等,等临河仓的货铺开,局面就稳了。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好。
我把资源往临河仓集中。三个县的库存、人力、促销政策全压在那里,一万七千箱货,满减、服务点、独家售后,我想用这一套把燕行困在本地。
我跟老周谈,让他配合备货,公司给他补三个点的政策,账期从四十五天延到七十五天。他犹豫了半天,签了。签完他说,老何,我是看你的面子。我说我知道。
燕行根本不进仓。他们转头做同城团购,货还是从外地云仓发,连主播都没来。临河仓的货一天动不了几箱,账期一天天逼近。
总部财务打电话问我库存周转,我说再给我十天。邵总在电话里没骂我,只说了一句,老何,临阵换帅不是让你来赌气的。那天晚上我把三个县的销售表拉出来,燕行的销量不在我的表里,我的库存却一天比一天重。
陈平回来那天,临河下雨,他鞋上全是泥。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一片码到顶的货,说,何总,我们围的是自己的仓库。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两点,把南边三个县的地图翻出来看,怎么看都找不到燕行的位置,他们不在图上。
陈平在会上提了方案:撤掉两个固定点,把人和车换成快反小队,售后跟着走,考核按有效动销算,不按铺货量算。他说完,会议室没人说话。
我第一次没有当场否他,也没有点头。邵总在电话里问我库存预警线怎么办,经销商要是退货怎么办。我说我再想想。放下电话,我看着老周那份八十万的进货单,第一次觉得那不是成绩,是欠条。
复盘会前几天,我和陈平在临河仓门口争了起来。他问我,你当年在西南围得住,是因为对手要开店、要压货、要守地盘。燕行不守,你围谁?
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加码。我说我怕一撤,人家连最后两个县都拿走。他说,你现在不撤,连人带车都拿不回来。
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跟他说,我这张旧地图上,没有他们的路。我决定不再追加库存,先保住他和核心经销商。老周那边我去谈,能退的退,能换的换,不让他那八十万全砸手里。陈平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那考核呢?
那天晚上我们谈成了几条:现场路线由陈平定,不用每站报我;考核不按铺货量,按有效动销和售后完成率;追单组三天必须休一天,夜里不准连续开长途。
他都写进试行方案,我签了字。他答应留下。签完他叫了我一声老何,不是何总。我知道这不是亲热,是他把边界划出来了。
我们选了燕行下一站,在南坡和河津之间的一个镇。陈平带四台车、两个售后、一个会讲产品的小姑娘,提前一晚到,把固定服务点临时改成提货和售后点。
燕行下午四点开播,我们同时把同款链接挂上去,专接他们的退换和同城团购的单。他们卖六百多单,我们截住了一百七十多单的售后和一部分同款订单。
第二天,燕行从另一个同城渠道撤走,去了邻省。我们没追上他们的人,也没困住他们,但陈平的队伍第一次不是空手回来。
复盘会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任命会上我坚持三十天建点的判断,包括我让陈平昼夜追单,包括临河仓压了一万七千箱货。
我说这不是运气不好,是我把旧战法当成了新战场。邵总听完,调整了我的权限:南线现场调度交给陈平,我保留经销商和大仓的签字权,团队不撤。
陈平留下,但要求考核和作息按试行方案走三个月。邵总问陈平还有什么条件,陈平说,没有了,先把这一季做完。
老周那边,我们退了三分之一货,换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他自己慢慢卖。他恢复合作,但只肯先做两个县。他说,老何,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套点了。
我说行,先做两个县。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把这批货的账期重新算了一遍,该我签的字我都签了。
复盘会结束后没几天,我在临河仓把调度表交给陈平。我们约定下一站用小股快反配合固定服务点,守住临河和南坡,河津的固定点先撤。
燕行还在邻省发预告,下一站去哪,我们只能跟着看。我没赢,也没全输。该认的账,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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