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讯问光盘，记录下十二年申诉里的重重疑点

导语 一份份封存的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光盘，是还原当年办案过程最直接的载体。历经十二载漫长申诉，这起案件终于迎来发回重审。在庭前会议之上，部分原始录音录像当庭播放，辩方从光盘音频、画面之中梳理出十一处待核查的疑点。这些来自录音里的原始对话，成为辩方申请非法证据排除最重要的依据。

赵恩亭，抗美援朝老兵的后代，曾经的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河北省劳动模范。从事国资管理工作数十年，手握注册会计师、注册税务师双资质，经手管理巨额国有资产。 据当事人讲述，纪检、审计前后多次对他开展全面核查，翻查十余年账目，并没有查实个人经济问题。但此后他被卷入刑事诉讼，原审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2026 年 9 月 29 日，黄骅市人民法院召开庭前会议，合议庭、公诉人、辩护律师、当事人共同在场，当庭播放了 2014 年 4 月 17‑18 日的①号、⑤号原始讯问同步录音录像。 辩方基于当庭播放的光盘内容，一共梳理出十一个大类需要法庭核查的疑点，这些片段全部来自录音录像原始对话记录。本文转述其中核心部分，所有观点均属于辩方质证意见，有待合议庭审查认定。

一、办案时序的争议：尚未搜集到证据，人身自由已经被限制

光盘记录的对话显示，被采取强制措施 23 天之后，办案人员依然坦言：“我还没有找到证据，多怎找到证据再动你。” 辩方据此提出质疑：案件在尚未掌握扎实证据的情况下，已经先行剥夺当事人的人身自由，后续再开展证据搜集，出现办案时序倒置。 录音之中还有这样的表述，针对此前纪委作出的无问题核查结论，办案人员表示：“纪委是干嘛的，他们会办案吗？弄得材料不笑死人吗？真丢人，要不让我们查你吗？” 辩方认为，该段对话反映，前期纪检机关核查得出的结论没有得到重视。录音还提及家属上访之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你老爹上访的事，市里领导十分生气”“一闹把所有领导逼得只能下狠手下到底了，现在领导的眼都登出血丝来了，谁敢给你做工作。”

办案人员在录音中直接框定多项指控罪名：“就两个事，滥用职权和挪用公款”“定抽逃、定挪用”“一件事可定三个事”“光这些就 4 个罪了，不是我糊弄你，你还有 3 个罪”。 辩方提出，侦查应当由客观事实推导罪名，而录音片段体现出先预设罪名，再去匹配事实的办案思路。

二、录音记录下的别样对话：办案人员谈及个人升迁与财物诉求

光盘音频留下一段耐人寻味的表述：“要不你们 62 个人吃空饷的事情，本人早升正科了，这帮弟兄们早当科长了。” 还有一段对话被辩方重点提请法庭关注：“咱想想办法不行吗，你也给我送 10 万元，给这帮兄弟一人弄几万，这字法还没有吗？听不出我这话的意思吗？” 另外，录音里办案人员提到：“我知道你没有多少钱。”，辩方认为这句话也应当纳入整体证据链条一并审查。

三、讯问过程当中的言语施压与身心处境

辩方根据录像记录提出，讯问过程多次出现针对本人、家属以及证人的言语施压。录音片段中出现拿家属、证人的处境作为谈话内容，甚至出现拿重刑、开枪手势类比的表述。 据当事人自述，录像记录累计长达 73 小时的熬审过程，讯问环境温度只有 17℃；九个小时仅提供一根 38 克火腿肠，饮水进食得不到保障，当事人一度精神恍惚，濒临情绪崩溃。

四、笔录形成的疑点：指供诱供，不允许修改陈述

辩方指出多段录音能够印证笔录制作环节存在争议。 录音原话：“你说的话不算，依我们说的算。”“就这样吧，你也明白，我们也明白。” 辩方称，部分笔录内容是办案人员预先拟定，当事人提出修改意见会被直接改回；对当事人有利的表述，例如集体研究的相关内容，没有被完整记录进书面笔录。

五、讯问人员身份争议：法警参与制作讯问笔录

辩方梳理光盘对应的卷宗笔录，提出一共有 58 份讯问、询问笔录，由不具备检察官办案身份的法警完成讯问与记录签字。 辩方提出，按照法律规定讯问应当由检察人员实施，法警不具备讯问主体资格，该部分笔录的合法性应当予以审查。

六、取证策略的争议：为获取证言对证人采取强制措施

录音当中有一段被辩方反复引用的对话：“你觉得白云升和你好，他也进去了，操，我不先把他弄进去，他不说实话，我不找他点毛病，先把他弄进去，他说实话嘛都有了。” 卷宗时间线显示：该对话发生之后，证人白云升被刑事拘留；取得指向性证言当天，便办理取保候审，后续案件对其撤案。 辩方据此质疑：刑事拘留这一强制措施，是否被当作获取证人证言的手段。

七、同步录音录像本身的移交与完整性争议

全案侦查阶段一共形成 56 盘讯问同步录音录像。辩方提出，一审阶段仅仅移交 10 盘复制光盘；剩余 46 盘原始光盘，直至重审阶段才补交。 并且补交的光盘之中，出现黑屏、消音、时间错位、音视频内容和书面笔录对不上，甚至混入其他案件光盘的情况。 除此之外，辩方还从光盘里找出多组可以佐证当事人一方观点的内容：包括离婚事实、业务经过、集体研究过程、本人财产状况等内容；同时指出，部分书面笔录文字，和同步录音录像当中的口头表述并不一致；还能够证实，本次讯问之前已经开展过多轮讯问，和早期庭审当中的部分说法不相吻合。

多重背景文书交织在一起：黄骅市人民检察院 2022 年 9 月向政法委提交核查报告，承认案件侦查起诉存在八大方面 25 项问题；多名原办案人员已经受到党纪政务处分、刑事判决；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过三年复查、听证，裁定原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程序严重违法，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即便拿到发回重审的裁定，纠错之路依旧艰难。辩方提交近 200 份非法证据排除申请，希望法庭完整审查全部 56 盘光盘，对上述十一大类疑点逐项核查。控方在庭前会议则表示，很多问题仅属于证据瑕疵，可以合理解释之后继续采信。

这就带来一道现实考题：纪委的处分、检察院的自查报告、中院的发回裁定，都已经归档在案卷之中。重审法庭该如何看待这些来自原始讯问光盘里的种种疑点。

十二年岁月流转。赵恩亭的老父亲，抗美援朝老兵，当年拖着病体奔走申诉，举着诉求旗帜在市委门外伫立三天，最终抱憾离世。赵恩亭本人，也从壮年步入六十七岁暮年，一身伤病，自始至终坚持不认罪。 他没有奢求额外补偿，只期待法庭能够尊重同步录音录像这份最原始的记录，恪守证据裁判原则，把每一处疑点查清，得到一份公正的审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