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门板被拍得山响。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以为是做梦。
吕光启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拍门声更急了,婆婆的嗓门穿透门板:“起来!都几点了还睡!”我披上外套去开门,婆婆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空工资卡。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说从今天起,每月工资交八成给她。
吕光启终于坐起来,搓着手帮腔,说妈不容易。
我看着他娘俩,冷笑一声,说了一句话。
婆婆脸色刷白,腿一软,瘫坐在地。
吕光启瞪圆眼睛,像不认识我。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回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红本子。
那上面的名字,让这个家彻底变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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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吴慕青,今年二十八,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
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月底对账,年底审计,一分钱差池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大概是职业习惯,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清清楚楚,最烦别人跟我打马虎眼。
可偏偏在婚姻这件事上,我走了眼。
吕光启是介绍人牵的线。
我妈同事的侄女,说这小伙子人老实,在科技公司做售后,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负担轻。
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旁边的快餐店,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了边,但干干净净。
吃饭时他抢着买单,我没让,AA了。
送我回家时他走在我外侧,过马路会下意识挡一下。
这些小细节让我觉得,这人起码有教养。
后来约会,他从来不选贵的地方。
公园散步,路边摊吃面,偶尔看场电影都要挑半价场。
我问他是不是手头紧,他说家里条件不好,能省就省。
我说理解,我也是苦过来的。
我老家在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读完大学不容易。
工作后我一分一分攒钱,第三年买了现在这套两居室。
六十平,全款,我妈掏了十万,剩下我公积金加存款凑齐。
拿到房产证那天,我抱着我妈哭了一场。
她说慕青你有房了,以后嫁人不受委屈。
现在想想,我妈这话说得太早。
谈了大半年,吕光启跟我说家里凑不齐首付,婚后先住我那套房子,等攒够钱再换大的。
我同意了。
他又说,他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想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想了想,两居室够住,老人年纪大了身边没人也不放心,也点了头。
他当时搂着我肩膀说,慕青你真好,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我说两个人过日子,不分这些。
结婚前三天,吕金兰从老家过来。
她穿一件枣红棉袄,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两居室不大,客厅摆了沙发和电视柜,卧室放了张一米八的床,另一个小房间改成了书房。
她推开书房门,看见里面就一张书桌和书架,脸拉了下来。
“这屋空着多浪费,光启小时候的床还在老家,回头搬过来。”
我没接话,把她的行李放进书房,铺了张折叠床。
晚上吕光启跟我解释,说他妈一个人在老家住久了,节省惯了,见不得空地方。
我说没事,先住着,等以后换了大房子再说。
他松了口气,说慕青你真好。
婚礼办得简单,在我妈建议下,就在小区旁边的饭店摆了六桌。
吕金兰穿了一身新做的暗红唐装,挨桌敬酒,嗓门洪亮,说我们光启有福气,娶了个城里媳妇,有房有工作。
我妈笑着应和,背地里拉着我手说,你婆婆这人,说话有点过。
我说妈你想多了,她就是爱面子。
婚宴结束回到家,吕金兰坐在沙发上数红包,一张一张抽出来对着灯光照。
吕光启凑过去,说妈你歇会儿,明天再弄。
她摆摆手,说你们睡你们的,我把账记清楚。
我洗漱完回房,听见客厅里她还在念叨,这个二百,那个五百,谁家给少了,谁家没来。
我关上门,吕光启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说你妈挺仔细的。
他闷声说了句,她就这习惯,你多担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房子我住了三年,每一面墙什么颜色,哪块地砖有裂纹,我都清清楚楚。
可现在多了一个人,感觉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吕光启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拍门声把我惊醒。
吕金兰在外面喊:“光启!慕青!起来!”我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
吕光启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拍门声越来越急,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吕金兰堵在门口,头发没梳,脸色铁青。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工资卡呢?”
我愣了一下,说在屋里。她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这张卡你拿着,以后每月工资打进来,交八成给我。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我替你们管着,攒够了换大房子。”
我看着她手里的卡,又看了看床上蒙着被子的吕光启。我说妈,我工资我自己管,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吕金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什么你自己管?嫁进吕家就是吕家的人!光启的工资以后也交给我,你们小两口留点零花就行。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吕光启终于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搓着手,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慕青,妈也是为咱们好,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盯着他问:“你也这么想?”
他低下头,说:“要不……先听妈的?”
我看着这对母子,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这就是那个说“不分这些”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说“你真好”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
我说了一句话。
“这房子,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就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们娘俩,现在住的是我的房。要交工资,行,你们先搬出去。”
吕金兰愣住了。
她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吕光启猛地站起来,瞪圆眼睛,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从一沓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红本子。房产证。翻开,权利人一栏,只有三个字:吴慕青。
02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吕金兰撕心裂肺的哭喊。
“光启!她欺负你妈!你管不管!”
吕光启的声音带着哭腔:“慕青你干啥啊,我妈心脏不好……”
我把房产证合上,走到客厅。吕金兰坐在地上拍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蹲下来,把房产证举到她眼前,翻开第一页。
“妈,你儿子没跟你说过吧?这房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娘俩住进来,我欢迎。但你要管我的钱,门都没有。”
吕金兰盯着房产证上的名字,哭声戛然而止。
她扭头看吕光启,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质问。
吕光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站起来,把房产证放回抽屉。
身后传来吕金兰压着嗓子的质问:“光启,她说的是真的?房子没你名?”
吕光启没吭声。吕金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跟我说房子有你一半!你骗你妈?”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对母子。
吕光启的头快低到胸口,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
吕金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
她盯着吕光启,眼神从震惊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吕金兰哑着嗓子说:“就算房子是你的,光启是你男人,你交工资天经地义。”
我说妈,天经地义这四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她又要说什么,我抬手打断她。
“今天新婚第二天,我不想吵架。工资卡的事,免谈。你要是觉得住得不舒坦,我帮你订回老家的票。”
吕金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吕光启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吕金兰压着嗓子骂吕光启:“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拿不住……”吕光启低声解释着什么,听不清。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老人拎着豆浆油条往回走,隔壁阳台晾出一排小孩衣服。
我攥着房产证,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字。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个男人,昨天还跟我说“不分这些”。
过了半个来小时,吕光启推门进来。
他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
我也没理他,坐在书桌前翻手机。
他终于开口,说慕青,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是她跟我一般见识。
他叹了口气,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她就想手里有点钱踏实。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你妈想手里有钱,凭什么拿我的?你工资呢?”
吕光启眼神闪了一下,说我工资不是也不高嘛,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
我说房租?这房子有房租吗?他噎住了,低下头。
我心里一沉。
吕光启的工资到底多少,我从来没细问过。
当初介绍人说他在科技公司做售后,一个月六七千。
他说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可这房子是我的,哪来的房租?
我盯着他后脑勺,问:“光启,你每个月工资到底多少?”
他肩膀僵了一下,说六千出头。
我又问:“那你每个月给谁交房租?”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妈帮我存着,怕我乱花。”
我笑了,是气笑的。“你妈帮你存着,你妈又让我交工资,合着你们娘俩的钱都往你妈那儿搁,就花我的?”
吕光启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慕青,我不是那意思……”
我摆摆手打断他:“行了,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
门关上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出这几个月的流水。
水电物业我交的,买菜买肉我花的,连他上个月买的那双运动鞋,都是我付的钱。
我往上翻,发现他从来没给我转过账。
一次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
楼下那对拎豆浆的老人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老头停下来给老太太拍了拍肩上的灰。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慕青你记住,男人可以穷,但不能又穷又藏心眼。
当时我还笑她想太多。
现在想想,我妈看人比我准。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苏梦璐的名字。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
我发了条消息:梦璐,帮我查个人的债务和征信,方便吗?
她回得很快:查谁?
我说:我丈夫。
发完这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中午我没出去吃饭。吕金兰在客厅里跟吕光启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工资卡”
“不孝顺”
“白养你”。
我当没听见,坐在书桌前翻手机里的记账本。
从结婚前三个月开始,每一笔支出我都记着。
吕光启的工资从没进过这个家,连他婚前说好的“婚后一起还贷”都是空话,房子根本没有贷款。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吕金兰去开的门,进来的是隔壁邻居曹秀琴。
五十来岁,烫着满头小卷,嘴碎得很。
她一见吕金兰就咋呼:“老姐姐,咋了这是?我听见早上你家动静不小。”
吕金兰像见了救星,拉着曹秀琴的手就开始哭诉。
什么城里媳妇看不起人,什么儿子窝囊管不住老婆,什么她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曹秀琴一边听一边咂嘴,眼睛往我这边瞟。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懂事。我们那会儿,婆婆说啥就是啥。慕青啊,你婆婆也是为你们好,你咋能那么跟她说话呢?”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曹秀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
我看着她,说曹阿姨,我家的事,您还是别掺和了。
曹秀琴脸一僵,说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呢。
吕金兰在旁边抹眼泪,说你看你看,她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没再理她们,回屋换了身衣服,拿了钥匙出门。
经过客厅时,吕金兰叫住我:“你去哪儿?”我说出去透透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曹秀琴在背后说:“你这媳妇,得好好治治……”后面的话被门挡住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苏梦璐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就说:“正好,我查到了点东西。你丈夫,吕光启,名下有三张信用卡,两张逾期。还有一笔网贷,去年借的,到现在没还清。”
我站在路边,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欠了多少?”苏梦璐顿了一下:“连本带息,小二十万。”
二十万。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酸。
苏梦璐又说:“还有,他那个工作,你们介绍人说他干了一年多对吧?我查了社保记录,他在那家公司只交了三个月社保,之后就断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吕光启跟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一戳就破。
二十万的债,三个月的社保,还有他那张永远红着眼眶说“我妈不容易”的脸。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了一圈。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附近小区的房价。
我那套房子,六十平,现在能卖一百多万。
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倒还算平静。
我掏出手机,给苏梦璐发了条消息: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她秒回:想好了?
我打了三个字:想好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吕金兰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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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推开门,客厅里的气氛变了。
曹秀琴已经走了,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吕金兰,眼睛哭得红肿。
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络腮胡,穿一件灰夹克,翘着二郎腿抽烟。
吕光启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我认出来了,这是吕金兰的弟弟,于国富。结婚那天见过一面,他塞了个二百的红包,喝了两杯酒就走了。
于国富见我进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我上个月刚买的,白瓷的,现在沾了一圈黄渍。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慕青回来了?坐,舅跟你说两句。”
我站着没动。吕金兰在旁边抽抽搭搭地说:“你舅特意跑一趟,你跟人家好好说。”
于国富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架势:“我听我姐说了,工资卡的事。慕青啊,你是小辈,嫁进吕家,孝敬婆婆是应该的。你婆婆守寡这么多年,把光启拉扯大,不容易。你现在有工作有房子,帮衬帮衬家里怎么了?再说,你婆婆又不是花你的钱,她是替你们攒着,将来换大房子用。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我看着他,说舅,房子是我的,工资是我的,我自己会攒。
于国富脸色一沉,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你婆婆是外人吗?
她是光启的亲妈!
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说分得不清楚也行,那让光启把他的工资交给我管,我来攒。
于国富噎了一下,转头看吕光启。
吕光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于国富又把目光收回来,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慕青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每月交一半,不用八成。一半总可以了吧?你婆婆退一步,你也退一步。”
我说舅,这不是退几步的问题。
这是我的底线。
于国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拍,说吴慕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姐在这住着,是给你们面子。
你要是这个态度,别怪我们吕家不认你这个媳妇。
我笑了一声,说舅,吕家认不认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房子是我的,谁也不能在我家里对我指手画脚。
于国富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我妈站在外面。
她穿一件墨绿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见我,她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确定我没事,才往里走。
我妈黄淑琴,退休教师,一辈子跟学生打交道,最不怕的就是不讲理的人。
她走进客厅,扫了一圈,目光在于国富脸上停了一下。
于国富的手还举在半空,僵了僵,收了回去。
“亲家母来了。”我妈语气平静,“正好,我把东西带过来了。”
她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购房合同,白纸黑字,买方吴慕青,成交价全款。
她又抽出一张,贷款结清证明,上面盖着银行的红章。
“这房子,我闺女婚前全款买的,每一分钱都有出处。购房合同在这,贷款结清证明在这,房产证你们也看过了。跟你们吕家,没有一分钱关系。”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于国富拿起合同翻了翻,脸色变了又变。
吕金兰凑过去看,看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嘴抿成一条线。
我妈又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不掺和。但谁要是想欺负我闺女,不行。亲家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吕金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于国富把合同放回茶几上,干笑了两声:“嫂子,你看你,我们就是商量商量,没别的意思。”我妈说商量可以,但别堵着门商量。
于国富脸上挂不住,转头瞪了吕光启一眼,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拿起外套就走了。
吕金兰送他到门口,两人在楼道里又嘀咕了一阵。
我妈趁机拉着我的手,低声问:“闺女,你跟妈说实话,这日子还能过吗?”我看着她,说妈,我心里有数。
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手背,没再说什么。
于国富走后,吕金兰从门口回来,没再看我,径直回了书房,把门摔得砰一声响。吕光启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书房门,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慕青……”
我妈打断他:“光启,阿姨问你一句,你工资到底多少?”
吕光启支支吾吾。我妈又说:“你妈让你媳妇交工资,你自己交不交?”
吕光启低着头,说交的,每个月都给我妈。
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一点温度。“行,你交给你妈,你媳妇交给你妈,你们小两口花什么?”
吕光启不说话了。我妈站起来,拿上牛皮纸袋,对我说:“慕青,妈先回去。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我送她到门口。
我妈换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二十万的事,你查清楚了?”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忍住了。
“查清楚就好,别委屈自己。”
我关上门,转身回屋。吕光启跟在我后面,想说什么。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光启,你欠的那二十万,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吕光启的脸刷地白了。他退了一步,撞在鞋柜上,上面的钥匙串哗啦掉下来。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我结婚,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过日子的?
吕光启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钥匙串,头埋得很低。
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慕青,我不是故意瞒你……那些钱是我之前不懂事,赌球输的。我妈帮我还了一部分,还差十万。我怕你知道了不嫁给我……”
我看着他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
气他骗我,恨他不争气,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难受。
但更多的是清醒。
这个男人,从相亲到结婚,每一步都带着算计。
他妈要我的工资卡,他帮腔,不是愚孝,是想拿我的钱填他的窟窿。
“光启,”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你起来。”
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鼻涕挂在嘴边。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二十万,你自己还。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还债。你妈那,你去说清楚。这房子是我的,你们住可以,但要守我的规矩。”
吕光启攥着纸巾,点了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的工资交给我管。家里开销我来安排,你每个月留一千零花。同意就过,不同意就离。”
吕光启愣了几秒,然后使劲点头:“同意,我同意。”
我没再说话,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发抖,心口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给苏梦璐发消息:再帮我查一件事,他那个工作,到底怎么回事。
苏梦璐回:已经在查了。你保重。
我把手机放下,抱住膝盖。
书房里吕金兰还在摔摔打打,客厅里吕光启来回踱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婚,我结得太急了。
但还好,醒得不算太晚。
04
第二天一早,吕光启出门上班前,把工资卡放在了餐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卡是新的,背面贴着张便签,写着密码。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慕青,卡给你,你别生气了。”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别的反应,讪讪地走了。
吕金兰在书房里没出来。
我热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资卡上,卡片反射出一小片白光。
我拿起手机,给苏梦璐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吗?
她直接打电话过来。我接起来,走到阳台上。
“查到了。吕光启现在这个工作,是你托人介绍的对吧?”
我说是,我表哥公司下面的售后部门。
苏梦璐说:“他上个月被投诉了三次,主管已经在考虑辞退他。另外,他那二十万债务里,有八万是跟他前同事借的,一个叫黄玥婷的女人。”
黄玥婷。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这个黄玥婷,跟吕光启什么关系?”
苏梦璐顿了一下:“借条上是这么写的,但具体什么关系,你得问他自己。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黄玥婷最近在催他还钱。上个月给他发了三条催款信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围着电线杆转圈。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打开吕光启的工资卡手机银行。
登录进去,余额三千二。
我翻看交易记录,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六千出头,当天转走五千给吕金兰,剩下一千多零花。
从没给家里花过一分。
我截了图,退出账号,把卡放回原处。
中午吕金兰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她脸色不好看,但没再提工资卡的事。
她去厨房翻了翻,见没什么菜,嘴里嘟囔了几句,拿了钱包出门买菜。
我趁她出去,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书桌上堆着吕金兰带来的杂物。
我翻了翻,在一个黑色塑料袋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
收款人全是吕金兰,转账人吕光启,最早的一笔在一年前,金额一万。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五千。
我把凭证拍照,放回原处。
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吕金兰的记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彩礼收六万,酒席花了三万八,剩两万二。
吴慕青陪嫁四件套两套,折现约三千。
后面还有一行:光启欠债二十万,已还十二万,还差八万。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塑料袋。走出书房时,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我去了表哥公司。
表哥不在,我找到售后主管,问吕光启的情况。
主管见是我,犹豫了一下,说:“慕青,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老公上个月把客户的一台机器修坏了,赔了八千。公司没让他全赔,扣了三千工资。还有,他请假太多,这个月已经请了四天。再这样下去,我真保不住他。”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从公司出来,我给苏梦璐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约黄玥婷。苏梦璐说:“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
晚上回到家,吕金兰做了三个菜。她给我盛了碗饭,态度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吕光启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不敢看我。吃到一半,吕金兰开口了。
“慕青啊,我想了想,工资卡的事就算了。你们小两口自己管吧。”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她又说:“不过光启的工资,你还是得管紧点。他手松,以前老乱花钱。”
吕光启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说妈,光启的工资卡在我这,我会管好的。
吕金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的眼神一直往我脸上瞟,像是在试探什么。
吃完饭,我帮吕金兰收拾碗筷。她在水池边洗碗,我擦桌子。她忽然压低声音说:“慕青,光启以前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哪些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他欠钱的事。我不是故意瞒你,是光启不让说。他怕你知道了不嫁。慕青,你别怪他,他也是太喜欢你了。”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妈,他喜欢我,就该骗我?”
吕金兰不说话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着头洗碗,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慕青,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我老了,管不动了。”
我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吕光启凑过来想抱我。
我往旁边挪了挪,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缩了回去。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见黄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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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岛咖啡在市中心,离我公司不远。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十分钟到。
苏梦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美式。
见我进来,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来了。”
我转头看。
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扎着马尾,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她环顾了一圈,看到苏梦璐,走了过来。
黄玥婷比我想象的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五六,脸上没怎么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坐下来,有些局促。苏梦璐做了介绍,黄玥婷点了杯拿铁,握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吴姐,”她终于开口,“苏律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其实早就想找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你直接说,吕光启欠你多少钱。
黄玥婷低头搅着咖啡:“八万。去年他跟我说家里急用,借三个月就还。我那时候刚工作两年,攒了这些钱,全借给他了。结果到现在,一毛没还。”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催过他好多次,他总说再等等。上个月我给他发消息,他说下个月一定还。可我后来听说他结婚了,我就知道这钱更难要了。”
我搅着面前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叮的一声。
黄玥婷又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才开口:“吴姐,还有件事。他跟我借钱的时候,说他是单身。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跟你相亲了。我不是想破坏你们,我就是……就是觉得被骗了。”
我点了点头。
黄玥婷从包里掏出一张借条,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吕光启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八月。
下面还有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吕光启说:“玥婷,再宽限我几个月,等我结了婚就想办法还你。”
“等我结了婚就想办法还你”。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凉透了。他不是来跟我过日子的。他是来找个人帮他填窟窿的。
我把借条还给黄玥婷,说这钱我会让他还你。她愣了一下,说吴姐,我不是来逼你的。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他再这么骗下去。
从咖啡店出来,苏梦璐陪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草案。
我翻了翻,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产归吴慕青,债务归吕光启。
苏梦璐说:“你要是决定了,我就正式出文。”
我说先不急。她挑了挑眉,我说我要让他自己把话说清楚。
晚上回家,吕光启正在客厅看电视。吕金兰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到吕光启对面,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白天拍的借条照片。
“黄玥婷,认识吧?”
吕光启的脸一下白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慕青,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跟我相亲的时候跟她说单身?解释你跟她借钱的时候说三个月还?解释你结婚是为了找个人帮你还债?”
吕光启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抓着我的裤腿。
“慕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那钱我一定还,我加班加点还。你别跟我离婚,求你了。”
吕金兰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吕光启跪在地上,她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她冲过来拉吕光启,拉不动,转头瞪着我。
“吴慕青你干什么!你把他逼成这样!”
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妈,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他婚前跟别的女人借了八万,到现在没还。他跟我结婚,是想让我帮他还债。你知道这事吗?”
吕金兰看着手机屏幕,嘴张了张,又闭上。
她看吕光启,吕光启低着头哭。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揭了老底,又像是终于装不下去了。
“慕青……”她声音哑了,“光启是做了错事,可他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那钱我们慢慢还,你别……”
“妈,”我打断她,“你之前让我交工资卡,是真的想帮我们攒钱,还是想拿我的钱还债?”
吕金兰沉默了。答案全在那沉默里。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光启:“你起来。今晚你睡沙发。明天我约了苏律师,你把你的债务一笔一笔写清楚。写不清楚,这婚就离。”
吕光启爬起来,抹了把脸,坐到沙发上。
吕金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
坐在床上,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可能要离婚了。
我妈回得很快:回家住吗?
我说不用,我能处理。她说:好,妈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买的房子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
隔壁书房里传来吕金兰低低的哭声,客厅里吕光启翻来覆去地叹气。
我戴上耳机,放了首老歌,把声音开到最大。
06
第二天是周六。
我约了苏梦璐上午十点来家里。
吕光启坐在餐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吕金兰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一句话不说。
苏梦璐准时到了。她穿一身深灰西装,拎着公文包,进门扫了一圈,在吕光启对面坐下。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录音键。
“吕光启,我是吴慕青的代理律师苏梦璐。现在请你如实说明你的婚前债务情况。”
吕光启舔了舔嘴唇,声音发干:“我欠了二十万。赌球输的。我妈帮我还了十二万,还差八万。其中八万是跟黄玥婷借的,另外……”
他停了一下。
“另外还有多少?”苏梦璐问。
“还有……四万是网贷。加上黄玥婷的八万,一共十二万没还。”
我坐在旁边,看着吕光启。他额头冒汗,手指绞在一起。苏梦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现在的工资,每月实际到手多少?”
“六千二。”
“每月给你母亲转多少?”
“五千。”
“你母亲知道你的债务情况吗?”
吕光启看了一眼吕金兰。吕金兰低着头,下巴快抵到胸口。
“知道。”
苏梦璐合上本子,看着吕光启:“根据婚姻法,婚前债务由个人承担。吴慕青没有义务替你还债。另外,你婚前隐瞒重大债务,属于欺骗行为。如果吴慕青起诉离婚,法院在财产分割上会倾向于她。”
吕光启慌了:“苏律师,我不想离婚……”
苏梦璐抬手打断他:“想不想离,不是我说了算。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还这十二万?”
吕光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吕金兰终于开口了:“我……我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能卖十几万,够还了。”
苏梦璐看她:“那房子是您的名字?”
吕金兰点头。苏梦璐说那可以,卖了还债,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但有一条,不能动吴慕青的婚前财产。
吕金兰咬了咬牙:“不动。”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吕光启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慕青,我想跟你好好过。这钱我自己还,我换个工作,多打一份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如果是两个月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可现在,我脑子里全是黄玥婷给我看的借条,那句“等我结了婚就想办法还你”。
“光启,”我说,“你先把你的事处理干净。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谈别的。在这之前,我们分开住。你跟你妈搬出去,房子我要收回来。”
吕金兰猛地站起来:“你赶我们走?”
我说妈,这不是赶。这房子是我的,我要自己住。你们搬出去,我帮你们找房子,押金我出。但住在一起,我受不了。
吕金兰还想说什么,苏梦璐开口了:“阿姨,从法律角度讲,吴慕青有权要求你们搬离。从情理上讲,你们继续住在这里,对谁都不好。”
吕金兰看看吕光启,又看看我,最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吕光启走过去搂住她肩膀,自己眼眶也红了。我别过头,不去看他们。
下午,我帮他们联系了小区旁边的一家中介。
中介带看了两套房子,最后定了一间一居室,月租一千八。
我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又给了吕光启三千块钱,让他置办点生活用品。
他接过钱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缩了一下。
“慕青,谢谢你。”他说。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晚上,吕金兰和吕光启收拾东西。
他们的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加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吕金兰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慕青,你是个好媳妇。是光启没福气。”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沙发上还留着吕金兰坐过的凹痕,茶几上有吕光启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走过去,把那半杯水倒进水池,杯子放进洗碗机。
然后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消息:搬走了?
我说搬走了。她回:明天妈过来陪你。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个红本子,翻开,权利人那栏还是只有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房产证放回去,关灯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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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吕光启搬走后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三个人堵在楼道里。
吕金兰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于国富和他老婆马银娥。
马银娥烫着卷发,描着细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嘴里嗑着瓜子。
“慕青回来了。”吕金兰的语气硬邦邦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于国富叼着烟,马银娥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慕青,今天我们来,是要把话说清楚。”吕金兰上前一步,“光启搬出去住,一个月一千八的房租,加上还债,他哪来那么多钱?你把他赶出去,是想逼死他?”
我说妈,房子是我租的,押金房租都是我出的。我没逼他。
马银娥在旁边阴阳怪气:“哎哟,说得轻巧。你把他赶出去,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你当媳妇的,不帮衬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我看了她一眼:“舅妈,这是我家的事。”
马银娥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嗓门拔高了:“你家的事?你嫁进吕家就是吕家的人!你婆婆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说了算!”
于国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往前走了两步。他个子高,往我面前一站,阴影罩下来。
“慕青,今天你把工资卡交出来,再让光启搬回来,这事就算了。不然,你别怪舅不客气。”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咚咚跳,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舅,你想怎么不客气?
于国富伸手就要拽我胳膊。就在这时,单元门从里面推开了。我妈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们。
“我都录下来了。”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堵门、威胁、动手。于国富,你要是不想进派出所,现在就走。”
于国富的手缩了回去。马银娥在后面嘀咕:“录就录,谁怕谁啊……”我妈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那我现在就打110,你们跟警察说。”
吕金兰慌了,拉住于国富的胳膊:“算了算了,别闹大了。”于国富瞪了我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
马银娥跟在他后面,临走还回头啐了一口。
吕金兰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无奈,最后跺了跺脚,追着于国富他们走了。
我妈收起手机,拉着我上楼。进了屋,她关上门,上下打量我:“他们没动手吧?”
我说没有。
她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口水。
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特别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慕青,妈问你个事。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离?”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点了点头。
我妈叹了口气:“离就离吧。这家人,从根上就不对。你爸当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是不想你受委屈。你要是为了面子硬撑,妈才难受。”
我靠在她肩膀上,鼻子发酸。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护手霜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不怕离婚。我就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傻。”
我妈拍了拍我的头:“傻什么。你才二十八,有房有工作,离了谁都能过。光启那个孩子,心术不正,早点看清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妈没走,陪我住了一晚。
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
她跟我说我爸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们结婚时连床新被子都没有,但两个人一条心,日子再苦也不怕。
她说慕青,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拿钱填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眼皮沉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我妈到楼下。她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卡里五万块钱,妈存的,你拿着。万一打官司要钱,别省。”
我说妈我有钱。她瞪了我一眼:“拿着。妈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我把卡攥在手里,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车开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地上还有马银娥昨天吐的瓜子壳。
我弯腰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回到家,我给苏梦璐打了电话。
我说我准备好了,离婚协议正式出文吧。
她说好,三天内给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把吕光启的所有联系方式备注都改了。
从“老公”改成“吕光启”。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做下个月的财务预算。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数字排得整整齐齐。
这个月的水电费,下个月的物业费,房贷没有,但有一笔定期存款到期。
我盘算着,等离婚手续办完,把房子重新刷一遍漆。
客厅刷米白,卧室刷浅灰。
手机响了一下。苏梦璐发来消息:协议初稿发你邮箱了,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我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离婚协议书上,财产分割那栏写着:婚前房产归吴慕青所有。
债务那栏写着:婚前债务由吕光启个人承担。
我看着这两行字,心里忽然踏实了。
08
离婚协议发出去之后,吕光启那边拖了一个星期没动静。
苏梦璐打了两次电话催,他每次都说在考虑。
吕金兰倒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软了很多,说慕青你再想想,光启他知道错了,你们小两口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说妈,这坎太深了,过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第八天,吕光启终于回了消息。他约我见面谈,说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我约在小区旁边的公园,下午三点。
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长椅上等。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
吕光启准时来了,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坐在长椅另一头,跟我隔了半米远。两个人半天都没开口。
“慕青,”他终于说话,声音哑哑的,“协议我看了。”
“嗯。”
“房子归你,债务归我。我没意见。”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穿蓝衬衫的样子,那时候他笑得挺腼腆。
不过才几个月,像过了好几年。
“黄玥婷的钱,你打算怎么还?”我问。
“我妈把老家房子挂出去了,下个月能卖。卖了先还黄玥婷和网贷,剩下的慢慢还。”
我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给我。
“这是借条。黄玥婷那八万,还有网贷四万,我都写清楚了。苏律师说可以附在协议后面。”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金额和日期都对得上。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光启,”我说,“你以后别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使劲点了点头。他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慕青,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这句话。有些对不起,接了也没意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协议你签好了给苏律师。民政局那边,约好时间通知你。”
他嗯了一声。我转身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叫住我。
“慕青。”
我停下,没回头。
“你以后……找个比我好的。”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公园大门,拐上人行道。
阳光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给苏梦璐发消息:他同意了,约民政局吧。
她回:好,我来安排。
三天后,我和吕光启在民政局办了离婚登记。
那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整个过程很平静,填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问了两遍“确定吗”,我们都点了头。
红本子换成绿本子,前后不到半小时。
从民政局出来,吕光启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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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后第二周,我接到法院的电话。吕光启起诉了,要求重新分割财产。
苏梦璐把起诉状转给我,我翻了一遍,差点气笑了。
吕光启在起诉状里说,婚后他参与了房屋共同还贷,要求分割房产增值部分。
他附了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婚后三个月内,他往一张卡里转了六笔钱,每笔两千。
合计一万二。
“这什么卡?”苏梦璐在电话里问。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吕光启的工资卡。
那张卡在我手里,离婚前他交上来的。
我查了流水,发现他在婚后第二个月办了一张新卡,把工资拆成两笔,一笔转给我,一笔转到他妈那。
然后从他妈那又转回他新办的卡里,再转进一张所谓的“还贷卡”。
“那张还贷卡是谁的?”苏梦璐问。
我查了卡号,发现是吕金兰名下的。
也就是说,吕光启把钱转给他妈,他妈再转回来,转了一圈,变成他“还贷”的证据。
实际上,这房子根本没有贷款。
苏梦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家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藏蓝西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苏梦璐陪着我,包里装着购房合同、贷款结清证明、婚前财产公证和吕光启自己写的债务清单。
吕光启也请了律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对面翻材料。
吕金兰坐在旁听席上,穿一件暗红棉袄,脸色灰扑扑的。
法官问吕光启:“你主张分割房产,依据是什么?”
吕光启的律师递上转账记录:“我的当事人婚后参与还贷,有银行流水为证。”
苏梦璐站起来,把购房合同和贷款结清证明呈上去:“审判长,这套房产是原告婚前全款购买,没有贷款,不存在还贷问题。被告提交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被告母亲吕金兰,与房产无关。”
法官翻了翻材料,问吕光启:“你转给你母亲的钱,跟这套房产有什么关系?”
吕光启支支吾吾。他律师接过话头:“被告转给母亲的钱,是委托母亲代为偿还购房借款。”
苏梦璐又呈上一份材料:“这是被告亲笔书写的债务清单,上面列明了婚前赌债十二万,与购房无关。另外,我们申请证人黄玥婷出庭。”
黄玥婷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她穿着朴素,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她证明吕光启婚前向她借钱八万,至今未还,借钱理由是“家里急用”,并非购房。
她还提交了借条和聊天记录。
吕光启的律师脸色变了。法官翻了翻证据,问吕光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吕光启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吕金兰在旁听席上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句:“法官,我儿子知道错了!那房子我们不要了!”法警过去让她坐下。
吕光启的律师叹了口气,当庭表示撤回分割房产的诉求。
法官敲了法槌,宣布休庭。走出法庭的时候,吕光启追上来,在走廊里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法院走廊的日光灯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黄玥婷的钱,我妈把老家房子卖了,下周就能还她。网贷我也在还。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头,转身走了。
吕金兰在走廊尽头等他,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法院大门。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苏梦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没事吧?”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热乎。“没事。走吧。”
10
离婚判决生效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把判决书收进抽屉,跟房产证放在一起。
两本册子,一本红,一本白,并排躺着。
我关上抽屉,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楼下有人在搬家,一辆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吕金兰和吕光启。
他们租的房子在隔壁小区,今天是搬家的日子。
吕光启抱着一个蛇皮袋往车上装,吕金兰拎着个塑料桶跟在后面。
她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些。
我收回目光,把晾干的衬衫一件件叠好。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她在公园拍的月季花,开得正红。我回了句好看,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垃圾桶旁边蹲着个人。
走近一看,是吕金兰。
她戴着手套,在翻垃圾桶里的纸箱子。
脚边堆了七八个压扁的纸盒,用绳子捆着。
她没看见我,低头翻得认真。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转身走了另一条路。买完菜回来,垃圾桶旁边已经没人了。地上留着一小片碎纸屑,被风吹得打旋。
晚上做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苏梦璐发来消息,说吕光启那个案子结了,法院驳回了他全部诉求,诉讼费由他承担。
我回了个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条:你那个前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她说什么。
苏梦璐说,她问能不能让你把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退给她,说光启手头紧。
我想了想,回:不退。押金是我付的,房租是我付的,收据在我这。苏梦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切菜。
锅里的油热了,葱花下去滋啦一声,香味腾起来。
我翻炒了几下,关火,装盘。
一个人吃饭,一荤一素,米饭盛了半碗。
坐在餐桌前,对面空荡荡的。
我吃了两口,觉得味道还行。
吃完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
窗外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随便调了个频道,放的是老电视剧,台词听不太清。
我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看了一会儿。
眼睛有点涩,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起身去拉窗帘,看见楼下路灯旁边有个人影。
仔细看,是吕光启。
他站在路灯下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他抬头往我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窗帘后面。
过了一会儿,再探头看,路灯下已经没人了。
我拉好窗帘,回到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房产证,旁边是离婚判决书。
我拿起房产证翻开,权利人那栏还是三个字。
我摸了摸烫金的封皮,把它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消息:明天包饺子,回来吃。
我回:好。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得树枝蹭着玻璃,沙沙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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