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回农村我挂断美女上司电话后关机睡觉,隔天醒来见她在我家院
楔子
电话挂断的瞬间,林远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索性关了机。三天假,他只想睡个昏天黑地。可几百公里外,苏晚晴盯着被挂断的屏幕,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她身后是连夜改好的接口方案,脚下是通往山村的高速。院里,赵秀兰喊吃饭的声音穿过窗纸,林建国正弯腰剪枝。林远不知道,天亮时,院门外会多出一辆沾满泥点的车。
第一章 电话挂断之后
林远把车停在院门口时,轮胎碾过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老宅的院墙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灰痕,墙根那棵柿子树挂着青果,压得枝条弯弯的。他拎着背包推开院门,赵秀兰正蹲在水井边择豆角,抬头看见他,手一拍膝盖站起来。
“回来了?瘦得跟什么似的。”她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迎过来要接他的包,“你爸在屋后剪枝,念叨你一早晨了。”
“妈,我先睡会儿,路上没合眼。”林远嗓子发哑,径直往东厢房走,“别喊我,睡醒再说。”
赵秀兰追了两步:“早饭没吃呢!”
“不吃了。”
厢房还是老样子,擦得发亮的樟木箱子靠墙立着,床单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林远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撂,整个人栽进被褥里,胳膊都懒得抽出来。连续三周,项目内测版本改了七轮,他每天在工位上熬到末班地铁,昨晚赶回来前还在公司改文档。眼皮像灌了铅,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起来。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苏晚晴”。林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铃声在安静的老屋里格外扎耳朵。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对面已经说话了。
“林远,农户端接口的字段映射有偏差,内测后台走不通,你赶紧确认一下。”苏晚晴的声音比平时快半拍,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动静,“技术那边说是数据源结构变了,你手头有最新文档吗?”
“我请了假。”林远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边,“三天。”
“我知道你请假了,但这个接口出问题,整条链路都得卡住。你负责的模块你最清楚,先花十分钟核对一下,我让技术配合你。”
“苏总。”林远盯着天花板,一根旧电线垂下来,在他视线里晃,“我三周没休过周末,回家连口水都没喝。十分钟?我连电脑都没开。”
对面顿了一下。苏晚晴的声音稍微放慢:“林远,我知道你累。可上线节点就在下周,这个接口……”
“那就下周再说。”他脑子里嗡嗡响,全是被反复修改的流程文档和那通没完没了的评审会,“我挂了啊,得睡。”
没等苏晚晴再说什么,他拇指一按,挂断了。想了想,干脆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下去,世界清静了。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裹紧被子。
院子里传来林建国咳嗽的声音,然后是剪枝的咔嚓声。赵秀兰在厨房门口喊:“小远,太阳晒屁股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嗯——”林远含糊应了一嗓子,连眼皮都没抬。
“这孩子。”赵秀兰嘟囔着走远了。
林建国从屋后转过来,手里攥着剪枝剪,跟赵秀兰说:“让他睡。在外头熬得跟灯油似的,回家还不让睡个囫囵觉?”他弯腰捡起落在台阶上的桃树枝条,顺手扔进柴堆,“灶上给他温着粥,醒了再吃。”
“你少说两句,自己腰疼得弯腰都费劲,还管他。”赵秀兰压低声音。
“我腰没事。”林建国摆摆手,“今年果子挂得多,得把背上枝剪一剪,不然全给坠歪了。”
林远在厢房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父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老式木门的合页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日头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被子上,他意识沉下去,彻底没了知觉。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公司十二层的灯还亮着几盏。苏晚晴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接口对照表,旁边屏幕上是内测后台不断刷新的报错日志。技术负责人李工刚走,留下的结论很明确:农户端数据源结构在昨晚十一点做了变更,但变更说明没有同步到前端文档里。
“上游改了字段不通知下游,这锅不能往林远头上扣啊。”李工临走前说了一句。
苏晚晴没接话,把对照表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两列字段名逐一比对。十分钟后,她拿过便签纸,迅速写了几行方案框架,又打开文档开始敲键盘。窗外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她揉了揉脖子,看了眼时间,零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通话的界面,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苏晚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重拨键上,到底没按下去。她清楚林远的状态,公司里谁不知道产品部那个姓林的主管连续三周没休息,前天在会议室差点一头栽到桌上。
但接口的事不能等。
她把刚写完的备选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保存。然后点开公司内部的项目群,发了一条消息:农户端接口问题已定位为上游文档未同步,我整理了兼容方案,明早对接。又单独给李工发:把昨晚的变更记录备份一份,邮件抄送给我。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三分钟后,她拉开抽屉翻出车钥匙,把打印好的方案和笔记本塞进包里,起身往电梯走。
值班保安在楼下看见她,问了一句:“苏总,这么晚还出去?”
“去趟郊区项目点,明天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在现场盯数据。”她脚步没停,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车子驶出地库时,她拨了一个电话:“老周,帮我查一下林远老家具体地址,上次他填的紧急联系人表格里有。对,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导航目的地设到一座她从未去过的村庄。夜色里高速路牌的反光一闪而过,苏晚晴踩下油门,车载音响里放着助农项目的调研录音,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明天的时间表排了一遍。
而此时的林远,正裹着老棉被,睡得人事不知。老宅房梁上挂着一串去年晒的干辣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打转。院门外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从东墙挪到了西墙。赵秀兰把温在灶上的粥又热了一遍,隔着窗纸听了听厢房里的动静,叹了口气,回厨房把火压小。
林建国坐在院里的石桌前,拿砂纸磨一把旧剪刀,磨两下就停下来揉揉后腰。磨好的剪刀搁在石桌上,旁边放着半截粉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购单据,风一吹,单据角翻起来,露出上面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预计全年销售额,比去年少八千。
他伸手把单据压在粉笔盒底下,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似的:“这天看着又要下雨,果子得赶紧摘了卖。”
堂屋里赵秀兰接了一句:“等小远醒了,让他帮着算算账,他脑子快。”
“他忙他的。”林建国把剪刀收进工具箱,“这点事不用他操心。”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老宅的灯在堂屋里亮着,厢房的窗黑着。院门外村道上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墙上一晃而逝。苏晚晴的车下了高速,拐进通往村子的县道,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急弯。她减速打方向,挡风玻璃上映出两侧黑黢黢的果园轮廓。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静音模式。她轻轻说了句:“林远,你这一觉,睡得可真踏实。”车灯切开前方的夜色,往村庄深处开去。
第二章 院里的不速之客
院门外的说话声钻进耳朵时,林远还以为在做梦。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脑袋上一扣,那声音却更清楚了,是个女人的嗓音,清凌凌的,不紧不慢:“这葡萄藤养了有七八年了吧?挂果这么密,您平时没少费工夫。”
林远的手从枕头上滑下来。
他坐起身,愣了三秒。那声音他太熟了,每周一的部门会上,就是这个声调把他负责的模块进度一条条问到底。
他趿拉着拖鞋推开门,晨光刺得他眯起眼。葡萄架底下,苏晚晴正站在他爹林建国旁边,仰头看架上垂下来的青葡萄串。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脚上是双沾了露水的运动鞋,跟公司里那个踩着细跟、一身黑色西装的苏总完全对不上号。脚边搁着一只帆布包,包口露出笔记本电脑的银边。
林建国手里捏着根烟,没点,指了指架顶:“今年雨水匀,果粒比去年大。等再晒几天太阳,就该套袋了。”
“套袋人工够吗?”苏晚晴问得自然,像在聊一件正经事。
“够,村里老赵家两口子来帮工,干惯了的手脚麻利。”
林远站在厢房门口,觉得这画面荒唐得厉害。他昨晚挂了她电话,关了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结果人家直接站他家院子里,跟他爹研究葡萄收成。
赵秀兰端着一盆和好的面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他,嗓门先扬起来:“醒了?你这孩子,屋里睡着个大活人也不知道!”她把面盆往石桌上一放,转头冲苏晚晴笑,“小苏,你别站着,坐,坐这儿。粥在锅里温着,我这就给你盛去。”
“阿姨,我自己来。”苏晚晴伸手要拦。
“你头回来,哪能让你动手。”赵秀兰已经风风火火进了厨房,又探出头补了一句,“小远,你愣着干什么,给客人搬凳子啊。”
林远这才发现石桌旁只摆了两只凳子,他爹一只,他妈一只,苏晚晴站着。他转身从堂屋拎了一只出来,搁在苏晚晴手边,嗓子有点干:“你……怎么找过来的?”
苏晚晴落座,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几张打印纸,放在桌上铺平,抬头看他,语气平平的:“紧急联系人表格上有详细地址,导航到村口,问了两家小卖部。张婶指的路,还借我一把遮阳伞,让我帮忙谢谢她。”
林远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昨晚挂电话那会儿,她居然已经在路上了?不对,从公司开过来至少三个半小时,她这是半夜就动身了。他想问,又觉得话到嘴边不太对味。
“先吃饭。”赵秀兰端着两碗粥出来,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一碟腌萝卜和几个白面馒头,“小苏,乡下早饭简单,你别嫌弃。”
“阿姨,这就很好了。”苏晚晴接过粥碗,双手捧着,呵了口气,“我昨晚赶路没怎么吃东西,闻着这粥香,胃都叫了。”
赵秀兰一听“赶路”两个字,眼神立刻变了,扭头瞪儿子:“你让人家姑娘大半夜开车过来?”
林远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苏晚晴先接了话:“阿姨,是我自己来的,跟他没关系。项目上出了点急事,我需要和他当面核对,打电话他那边信号不好,我怕耽误事就过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还冲赵秀兰笑了一下,“您儿子在单位很能干,是我手底下的得力干将。”
这话既替林远解了围,又把事情圈定在工作范围内。赵秀兰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笑得意味深长:“能干是能干,就是身体不当家,熬得跟个纸人似的。小苏你多管着他点。”
林建国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烟别到耳后,端起粥喝了一口:“小苏,你刚才说葡萄套袋,是随便问问还是懂行?”
“我在农学院旁听过几堂课,不敢说懂,就是觉得您这园子打理得规整。”苏晚晴放了勺子,从打印纸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简图,“来的时候路两边几家果园我也看了,您这家架面高度和行距最标准,通风透光都好。就是有一处,南边靠沟那几行地势低,雨大了怕积水。”
林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平时在村里跟人聊果子,很少有人说到点子上。他把碗一搁,身子往前探:“南边那几行是老品种,根扎得深,不怕旱就是怕涝。你说咋整?”
“起垄或者挖条浅沟引流,成本都不高,挖沟更省事。”苏晚晴说得笃定。
“我琢磨半个月了,没人商量,村里老把式都说出不了大事,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林建国搓了搓手,难得露了个笑,“你这姑娘,行。”
林远端着碗,眼睁睁看着自家爹被苏晚晴三句话拉成了同盟。他妈在旁边笑呵呵地续粥,已经完全把苏晚晴当自家人看了。
“说正事。”苏晚晴把笔记本翻开,屏幕亮起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几下,“农户端数据源昨晚十一点做了结构变更,上游文档没同步,前端解析全乱套了。你负责的体验模块受影响最大,内测后台报错刷了上千条。”
林远放下碗,脑子里的困意一下散干净:“上游谁改的?变更评审过了吗?”
“李工查了,是数据组那边临时调整采集字段,走的是口头通知,没进流程文档。”苏晚晴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她连夜改写的一套兼容方案,字段映射关系列得清清楚楚,注释一行行批注,“我整了两方案。A是前端写死旧字段,能顶两天,但后面每次上游变动都得跟着改,不长久。B是加一层适配层,把上游变更吃在中间层里,前端不用动,但需要你这边确认接口契约的兼容边界。”
林远凑近屏幕,一条条看下来,越看心越静。苏晚晴的字迹他认得,备注写得比文档正文还细,连他模块里几个历史遗留的取巧写法都标出来了。“B方案能做,适配层我来写,两天能交初版。”
“那就按B走。”苏晚晴合上电脑,抬头扫了一眼院墙外探进来的脑袋,“不过先别急,你家门口这位婶子,从我们吃早饭就在那儿数人数了,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林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张婶正趴在半截土墙外头,手里攥着一把豆角,笑得满脸褶子:“我摘豆角路过,路过。建国,你家来客了?”
赵秀兰站起来迎过去:“他张婶,进来坐!”
张婶摆摆手,眼珠子早把苏晚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里啧啧两声:“姑娘长得可真俊,哪回来客了?”不等回答,人已经缩回墙后头,脚步声碎碎地远去了。
林远叹了口气。苏晚晴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你们村消息传得比我车快。”
“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我家来了个女领导。”林远无奈地拉了个凳子坐下。
苏晚晴抬眼看他,语气忽然正经:“那就把正事办了,让他们传他们的。吃完早饭,去葡萄架下面把适配层接口定义过一遍,我带了两套测试数据,你对一下字段。下午我给李工回个电话,把方案定下来。”
她说完,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像在公司茶水间顺手递杯咖啡一样自然。林远接过来,心里那团因为关机睡觉生出的别扭,被她这几句话冲得找不着北了。
第三章 早餐桌上的交锋
赵秀兰把最后一盘炒鸡蛋端上桌,顺手就把盘子往苏晚晴面前推了推:“小苏,尝尝这个,自家鸡下的蛋,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
苏晚晴道了谢,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点头:“真香,蛋黄颜色都不一样。”
赵秀兰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全绽开了,又往她碗里添了半个馒头:“爱吃就多吃,你们城里姑娘是不是都减肥?我看你瘦的,风大点都能刮跑。”
“妈。”林远皱着眉提醒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赵秀兰根本不看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坐到苏晚晴斜对面,话匣子就打开了,“小苏啊,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几个孩子?爹妈身体都好吧?”
林远一口粥差点呛住。他太清楚他母亲的套路了,这一套问下来,跟相亲摸底没什么两样。他刚想开口拦,苏晚晴已经放下筷子,答得不紧不慢:“三十了,家里就我一个,爸妈在省城,退休了,身体还硬朗。”
“三十好啊,稳当。”赵秀兰点头点得格外用力,又问,“那你干这个总监,管多少人?平时是不是挺累的?”
苏晚晴笑了笑:“管着一个事业部,二十来号人,累是累点,不过带团队有带团队的乐趣。林远他们几个骨干省心,我少操不少心。”
这话说得赵秀兰眉开眼笑,转头就冲林远抬了抬下巴:“听见没,你领导夸你呢。”
林远低头扒粥,含混地应了一声,想把话头拽回正事上:“苏总,适配层的接口契约——”
“先吃饭。”苏晚晴没接他的话,反倒把目光转向一直闷头夹菜的林建国,“叔,我进门的时候看您搬那袋果袋,得有个四五十斤吧?您这腰受得住?”
林建国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摆摆手:“没事没事,干惯了,不搬反倒浑身不得劲。”
赵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嘴比脑子快:“还嘴硬。前天夜里疼得翻来覆去,贴了两张膏药才睡下,当我不知道。”
“那是睡觉扭了筋,跟干活没关系。”林建国脸上挂不住,声音提了半分。
赵秀兰不吃他这套,转头就跟苏晚晴诉上了:“小苏你给评评理,他那腰疼了小半年了,让他去镇上看看,死活不去,说耽误工夫。果园里那点活,他一个人硬撑,我和他说多少回了,请两个人帮忙能花几个钱?他偏不,说外人弄不好他的树。”
“外人是不懂。”林建国嘟囔了一句。
苏晚晴没有急着站队,先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才慢慢开口:“叔,您这园子我知道,打理到这个份上,靠的是多年手上功夫,外人确实替不了。不过腰这个事,我多嘴说一句,我认识一个搞农业技术的老师傅,六十多岁还天天往地里跑,前年腰疼没当回事,拖到最后做了手术,躺了三个月,园子全交给别人管,损失比请人大多了。”
林建国没吭声,耳朵边那根烟被他捏来捏去。
苏晚晴又说:“镇上卫生院拍个片子花不了多少钱,上午去下午回,什么活都不耽误。真是腰肌劳损,人家教您几个动作,比贴膏药管用。”
赵秀兰在旁边一拍大腿:“这话在理!老林你听听,人家小苏说话多中听。”
林建国闷了半晌,把烟往耳朵后面一别:“行行行,去去去,等忙完这茬就去看。”他嘴上应得敷衍,但总算点了头。
林远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爹的脾性他最清楚,能点头就是真听进去了一点。可他心里也清楚,光是腰疼去看片子还简单,万一是什么大毛病呢?他不敢往下想,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跳出存折上那个数字,像根刺一样扎了一下。
赵秀兰没察觉儿子的神色,话题已经绕回来了:“小苏啊,你爸妈退休在省城,你平时一个人住?对象处了没有?”
“妈!”林远这回是真急了。
苏晚晴却坦坦荡荡地笑了一下:“阿姨,我工作忙,这事一直没顾上。不过我挑人,得挑个踏实的,急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赵秀兰,余光都没往林远那边瞟一下。林远不知怎么的,耳根有点发热,赶紧端起碗把最后两口粥灌下去。
赵秀兰还想再问,林建国搁下筷子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人家姑娘大老远来的,是来办正事的,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看着小苏投缘嘛。”赵秀兰笑着起身收碗,又冲苏晚晴补了一句,“中午别走,婶给你包饺子。”
苏晚晴没推辞,应得干脆:“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赵秀兰乐呵呵地端着碗往灶房走。林远趁空档把椅子往苏晚晴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早说项目急,这会儿饭桌子上让我妈把话都岔开好几回了。”
苏晚晴慢条斯理地擦手:“饭桌上说工作,你爸妈听着也费劲,不如先让他们把想说的说完。再说——”她抬起眼,神色正经下来,“你爸那腰,你之前知道吗?”
林远愣了一下,摇头:“就知道他干活多,没听说疼得这么厉害。”
“那就当个事办。”苏晚晴把桌上的打印纸叠起来,收进包里,“接口的事我能等你这顿饭,你爸的腰,拖不得。”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赵秀兰手里的抹布帮忙擦桌子。赵秀兰连声拦,两个人就在灶房门口推让起来。林远坐在原地没动,忽然觉得自己回来这一趟,好像不止是躲清闲那么简单。
第四章 葡萄架下的方案
碗筷刚撤下去,赵秀兰在灶房里切菜剁馅的声响就传了出来,案板咚咚作响,听着就热闹。林远把堂屋的方桌擦了两遍,从自己屋里提出那台旧笔记本,又到院里扯了一截晾衣绳,把线从窗台拉出来。苏晚晴已经站在葡萄架底下了,包放在石桌上,正低头翻一叠打印材料,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手指在纸角上按了按。
“你先别急着开电脑。”她把那叠纸朝林远这边推了推,“坐下,有件事你得先知道。”
林远拉过凳子坐下,扫了一眼纸上的表格,是云村助农平台的内测任务分解表,他负责的农户端体验模块被红笔圈了两处。“接口的事我认,昨晚手机……”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挂你电话是我的问题,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苏晚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火气,也没有他预想中的追究。“担着可以,先把情况听全。”她把下面那张纸抽出来,摆到最上面,“数据接口出问题之后,我在群里问了一圈,技术那边查到最后,是上游数据清洗的字段定义改过一版,同步到你这儿晚了两天,前端的校验规则没跟上。论根子,在协调环节,不完全在你这个做模块的。”
林远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丝:“那还有什么事?”
“有人不这么看。”苏晚晴拿笔在“农户端模块”几个字旁边点了一下,“昨天下午的内部预审会上,有同事提了一条意见,原话是‘农户端数据混乱,反映模块负责人管理缺位’。提议把这次事故的复盘结论往农户端倾斜,技术那边的责任一笔带过。”
林远的脸色沉下来。他脑子转得快,很快想到了是谁:“周启明?”
苏晚晴没点头也没摇头:“谁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口子不能开。云村助农平台是公司今年对外拿得出手的项目,上线前出的事故,谁背责任谁往后就得背别的。你背了这个,往后农户端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个被拎出来的就是你。”
“……所以你是连夜开车过来骂我的?”林远自嘲地笑了一下。
“骂你值当我跑两百多公里?”苏晚晴瞪了他一眼,把话题拉回来,“我带了两个方案。上策,你今天下午远程参会,把你这边的日志记录摆出来,证明信息传到你跟前的时候上游已经改过了,你做的补救动作有时间戳。同时牵头拉一个数据接口的联合校验清单,主动把协调这块揽过来。事故变成共建任务,责任就摊平了。”
“下策呢?”
“下策是我在会上替你顶这一下,说农户端的交付节点是我口头压缩的,操作空间给的紧。”她看着林远,“但这样一来,你在我手底下的定位就变成‘需要总监兜着的人’,往后有什么核心模块,你自己想想能不能轮到你。”
林远沉默了几秒。葡萄叶子挡了大半日头,碎光落在石桌上,晃来晃去。他其实不怕背责任,怕的是这份责任来得不明不白,被人拿去做文章。苏晚晴给的上策,说白了就是让他主动把事情掀到桌面上,用证据说话,还要多接一块协调的活儿。
“上策。”他吐了口气,“我下午参会。日志我这边都有,从接到变更通知到发反馈,每一步我都有记录,时间戳干干净净。就是要提前把时间线理成一条,一份发你,一份当场投屏。”
苏晚晴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我猜到你会选这个。里面是我手上掌握的上下游记录,你比照着对一遍,缺哪一环补哪一环。会议两点半,你一点半前把材料准备好,我下午四点还有一拨客户沟通,错开排。”
林远接过U盘,插上电脑,手已经摸到键盘上了。老电脑风扇嗡嗡地响,开机慢得像他的决心,转了好一阵才亮出桌面。他调出日志文件,一行一行往下扒拉,苏晚晴就坐在对面,把打印纸摊开,用笔把关键节点圈出来,旁边标注时间和对应负责人。
“你这儿漏了一笔。”苏晚晴忽然伸手指着屏幕中段,“上游通知改字段是十号上午九点四十,你在十号下午两点零六分发了确认邮件,中间隔了四个多小时,会上要有人拿这个空档做文章,你打算怎么说?”
林远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那半天我先去找了技术那边复核字段逻辑,邮件里附的结论就是那时候跑出来的。我可以把中间跟技术人员的聊天记录截出来,时间对得上。问题是这段截图里有测试环境的敏感路径,公开投屏不合适。”
苏晚晴想了想:“把路径打码,保留对话双方和时间戳。会后如果需要完整版本,单独提交给评审组。你处理这个比我熟。”
“熟不熟的,都是吃亏吃出来的。”林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把时间线整理成一张表,又回头核对了两遍关键节点。院外传来张婶和老伴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路过门口,声音忽远忽近,他没抬头。
苏晚晴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两下脖子,又坐回去,把她那份材料里的疑点一条条列出来读给他听。两个人你来我往,就像开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小会。林远每修正一处,她就拿笔在纸上划掉一处,划到最后一页,笔尖悬着:“就剩这个,你在演示里要不要主动承认前期沟通不充分?”
“承认。”林远没犹豫,“但说清楚是上游变更通知传递不畅,我作为模块负责人没能第一时间拿到信息,这个教训我认。认了才有资格提联合校验清单的事。”
苏晚晴把笔搁下,看着他:“行,就按这个口径。我把话说前头,下午会上周启明肯定不会顺着你的话讲,他要是把火烧到你身上,你别抢着驳,先把日志放完再说。数据摆在那儿,比嘴管用。”
“明白。”
“还有,会开完你把你爸妈这边安顿好,明天公司技术部要派人到现场重新测试一遍农户端的接入流程,我让他们直接跟村里的合作社对接。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事事上手。”
林远愣了一下:“派人到村里来?”
“线上数据能说明一部分问题,真实农户怎么用又是另一回事。趁你在家,他们跑一趟,顺便把几户果农的手机使用情况摸清楚。”苏晚晴说完,抬眼朝灶房那边看了看,“再说了,你爸那果园,说不定就是现成的测试环境。”
灶房门口,赵秀兰端着一盖帘饺子探出头来:“小苏啊,饺子包好了,现在就下锅还是等会儿?”
“等会儿吧阿姨,我这还有几句话就完。”苏晚晴应了一声,转头压低声音,“下午开会之前你最好眯一觉,昨晚睡得够不够你自己知道。”
林远盯着屏幕上整理得差不多的材料,忽然抬头:“苏总,谢谢你。”这句谢说得没头没尾,但意思两个人都清楚。
苏晚晴摆摆手,站起来把那叠纸收进包里:“谢早了。这事儿要是处理不下来,我回头再找你算账。”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去把你爸叫来,我想问问他果树落果的事,刚才看园子里有几棵树底下落了一层。”
第五章 旧疾与旧账
第二天一早,林远是被院子里鸡扑腾翅膀的声音吵醒的。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刚过,苏晚晴的房门还关着。赵秀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见他起来,压低声音说:“你爸今早说胸口有点闷,我说去镇上看看,他又说没事。”
林远披上外套进东屋,林建国正坐在床沿穿鞋,手撑着膝盖,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爸,吃完早饭我陪你去卫生院。”
“去什么卫生院,老毛病,歇歇就好。”林建国摆摆手。
“歇了多少回了?”林远蹲下来,把鞋给他递正,“今天镇上有集市,顺路。”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再犟。
镇卫生院离村子七里地,林远骑电动车带着父亲,风从耳边过,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林建国坐在后头,一只手扶着车架,一只手按在胸口,过了半晌说:“你妈跟你说了吧,就是有点闷,喘气的时候不得劲。”
“嗯。”林远没回头,声音稳着,“查一下放心。”
卫生院里人不多,内科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周,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让去做心电图。心电图结果出来,周医生把单子看了两遍,摘下眼镜说:“窦性心律不齐是一方面,关键是心电图有缺血改变。我建议你们去县医院做个心脏彩超和冠脉造影,镇上的设备跟不上。”
林建国问:“大概得多少钱?”
周医生斟酌了一下:“造影下来连检查带住院,如果后面需要放支架,费用会高一些,先准备个七八万吧。”
林建国没吭声,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林远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的存款:手头活期两万出头,理财里还有两万五,加起来不到五万。剩下三万多的缺口,不能跟父母提。
出了卫生院,林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倒比来时稳当:“听见了吧,七八万。我早说了不来,来一趟净添心事。”
“爸,医生说先做检查,不一定非得放支架。”林远推着电动车跟在旁边,“先把彩超和造影做了,看看堵到什么程度,也许吃药就能控制。”
“吃药一年也得几千。”林建国站住脚,回头看儿子,“今年果园苹果行情好,晚熟那批摘下来能卖个四五万,先把欠合作社的农资钱还了,剩下的攒着。我这病不急,缓缓再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在城里一个月房贷车贷去掉,剩多少我跟你妈心里有数。”林建国嗓门不大,但字字落地,“你二十八九的人了,攒点钱不容易,别往我这无底洞里填。”
林远把电动车脚撑支好,走到父亲面前:“爸,您听我说一句。您这病要是拖到严重了,花的钱只会更多,人也受罪。检查咱先做,费用我算过了,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在发潮。够什么够,差着三万多呢。
林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打小就这样,嘴上说够,眼里藏不住事。”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存折,塞到林远手里,“这是我跟你妈这些年攒的,一万八。密码是你生日。剩下的你补上,算我跟你借的,果园卖了就还你。”
林远把存折推回去:“您收着。这钱我来出,您别管了。”
“你这孩子——”
“爸。”林远打断他,“您养我这么大,供我念完大学,我还没往家里交过几分钱。这回您听我的。”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林远跟在后面,看见父亲的肩膀比去年又塌了一点。他把电动车调头,让父亲坐稳,自己跨上车,拧把手的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
回村的路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到了家他才掏出来看,是苏晚晴发来的:“下午会议改到晚上八点,白天时间留出来给你处理家里的事。技术部的同事明天上午到村里,我把合作社对接人的电话发你,你帮他们牵个线。”
林远站在院门口,一边回消息一边往里走,差点和端着一盆水出来的赵秀兰撞上。
“慌慌张张的。”赵秀兰把盆放下,“你爸咋说?”
“得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可能得花点钱。”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院里正蹲着拾掇葡萄藤的林建国,压低声音:“多少钱?”
“先准备七八万吧。”
赵秀兰倒吸一口气,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这么多?咱家存折上就可怜巴巴那点——”
“妈,钱的事我想办法。”林远按住她胳膊,“您别在我爸跟前提数目,他听了更不踏实。”
“我不提,我不提。”赵秀兰嘴上应着,眼圈先红了,“你爸这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果园里挣的钱都供你念书了,自己连副好药都舍不得买。你这次回来,我就瞅着他脸色不对,夜里咳嗽得厉害……”
“妈。”林远轻声拦了一句,“有我呢。”
苏晚晴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母子俩站在院里说话,脚步顿了一下:“我是不是出来得不是时候?”
“没事没事,”赵秀兰赶紧抹了把脸,换出笑脸,“小苏中午想吃啥?婶给你做。”
“阿姨,简单吃点就行,我帮您打下手。”苏晚晴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赵秀兰手里的盆,又偏头看了林远一眼,没说别的,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说。
林远点点头,仨人进了灶房。
晌午饭吃到一半,苏晚晴主动把话头递过去:“林远,明天技术部的人来,农户端接入流程我想让他们顺带测测村里的信号覆盖,你家果园那块地势高,信号怎么样?”
“还行,前年架了基站,院子里满格,园子深处弱一点。”林远接过话,顺势把话题引到工作上,“测试的时候最好让果农自己操作一遍,他们最能反映真实问题。”
赵秀兰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村里张婶家儿子就是管信号的,回头我帮你们问问。”
苏晚晴冲她笑了笑:“那太好了阿姨,您比我们跑腿管用。”
一顿饭吃完,林远收拾碗筷的时候,心里那两个数字还在打转:八万,差三万多。苏晚晴端着碗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晚上开会前,咱们碰一下你爸的事。你如果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要是需要公司那边的手续流程,我熟。”
林远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说的是‘先做检查’,你妈在院里抹眼睛,我总不能装看不见。”苏晚晴把碗摞好,语气平常得像在说项目排期,“先忙下午的,晚上再说。”
她说完就端着碗进了灶房,留林远一个人站在堂屋门口。葡萄架上的嫩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银绿银绿的。他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把屏幕按灭,长长吐了口气。
第六章 电话会议里的暗流
晚上七点五十,林远把堂屋的方桌收拾干净,笔记本电脑摆正,摄像头用一块旧布先蒙上。赵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看见那阵势,压低声音问:“你开会,我去隔壁张婶家坐坐?”
“不用,妈,您该睡睡您的。”林远把摄像头上的布扯下来,“就是听个会,不耽误事。”
苏晚晴抱着笔记本从东屋出来,在院里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坐下,冲堂屋抬了抬下巴:“你专心开你的,我在外头听着。那边要是问到我,你再喊我。”
林远点头。他明白苏晚晴的意思——她今晚只是旁听,但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随时能接话。
八点整,会议软件里陆续亮起七八个头像。技术负责人老周先开了口:“人都到齐了,那就抓点紧。今晚主要过一遍上线前的问题清单。先说农户端,林远,你那边数据接口的异常情况,现在什么状态?”
“昨天下午复现过一次,”林远翻开笔记本,把故障日志投到共享屏幕上,“数据拉取延迟在四到六秒,个别机型的授权返回为空。我把复现步骤和对应时间点都列在这张表里。”
“延迟四到六秒?”另一位产品组的同事曹鹏接了话,语气不轻不重,“林远,这批内测的种子用户可是我们一个个打电话约来的,要是第一次进去就卡成这样,人家凭啥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农户端是你负责的模块,这个问题拖到现在才摆到台面上,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林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没等他开口,共享屏幕的角落多了一个图标——苏晚晴从院里连了进来,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开麦。
“曹鹏,我先纠正一个说法。”林远把日志往前翻了两页,“农户端首次报错记录是前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我当晚就把日志和复现条件发在了项目群里,群文件里有上传时间。问题暴露的时间点不算晚,晚的是上游接口变更没有同步到我这边的清单里。”
曹鹏皱了皱眉:“上游变更?上周五的评审会我记得提过一版。”
“提过一版,执行了另一版。”林远点开一份对照表,“上周五定的字段映射是七项,实际部署的接口返回里多了一项状态位,触发了我们前端的默认分支,表现就是延迟和无返回。我把变更单和实际抓包对比放在一页里,大家看屏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个状态位是谁加的?”
“部署记录显示是周二凌晨的补丁包,走的是统一升级流程,没走变更通知。”林远语气很平,“我这边能做的,是在前端加兜底逻辑,让异常状态位不至于拖垮整个页面。但责任怎么划,大家把文档摆出来一起看就行,我不需要谁背锅,我需要的是上线前把流程补齐。”
曹鹏还想说什么,苏晚晴的图标亮了麦。她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带着夜晚凉下来的平静:“我补充两句。第一,这份对比表我下午看过,林远的记录是完整的,从报错到定位到止损,每一步都有时间戳。第二,上游变更未经通知直接生效,这不是农户端该背的责任,是发布流程的问题。明天技术部的同事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跟林远把接口契约重新对齐,后续所有变更必须走双人确认。”
她顿了一下:“今晚时间紧,追责的话留到复盘会。现在请林远把兜底方案讲完,大家对着方案提意见。”
曹鹏咳了一声:“行,那林远你说方案吧。”
林远把准备好的流程图调出来,从本地缓存兜底讲到降级开关,语速不快,条理清楚。讲到第三页的时候,苏晚晴的图标又亮了一次,替他补了一句:“降级开关的触发阈值我建议放在服务端,由老周他们统一控制,前端不背这个判断逻辑。这样万一有异常,一个按钮就能回滚。”
“这个我同意。”老周记了一笔,“后台我今晚就把配置项加上。”
会议后半程,气氛明显顺了。曹鹏提了两条切片的细节问题,也都在方案里找到了对应位置。散会前老周拍板:“接口契约明早同步,兜底方案今晚合并代码,明天下班前做一轮全链路验证。林远,你明天在村里配合技术部,有问题随时拉群。”
“没问题。”
会议软件关了,林远把电脑合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院里传来苏晚晴合上笔记本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她走到堂屋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曹鹏那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是替他那几个种子用户着急。”
“我知道。”林远站起来,把桌上的西瓜盘往前推了推,“吃瓜。今天要不是你把话摁住,后半程我得跟他在会上掰扯半天。”
苏晚晴拿了一块瓜,咬了一口:“掰扯也没用,证据比嗓门管用。你那张对照表做得干净,谁都挑不出毛病。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摆事实,别急着解释态度。”
“我今晚没急。”
“你手指头在触控板上敲得跟打鼓似的。”苏晚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行了,先把方案跑通。明天技术部的人来了,你还得带着他们去园子里测信号,早点睡。”
她端着瓜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的事,明天忙完咱们抽十分钟聊聊。不是公司的事,是我个人的意思——你别多想,先休息。”
林远看着她进门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桌上没吃完的西瓜。院里的葡萄叶被夜风翻得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在会议室里能稳稳当当把话说完,底气一半来自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日志,另一半,来自院里那盏亮着的灯。
第七章 母亲的心思
碗筷刚撤下去,赵秀兰就把林远叫进了西屋,还把门帘放了下来。
“你跟妈说实话,这位苏总监,是不是你对象?”
林远正在找水杯,闻言差点把桌上的搪瓷缸碰倒:“妈,您想哪儿去了。她是我领导,事业部总监,正经的上下级。”
“上下级能大老远开车到村里来?”赵秀兰往炕沿上一坐,两只手叠在膝上,摆出一副把话听完的架势,“你当妈没出过门?从城里到咱这儿,少说也得三个钟头吧。什么工作急成这样,非得人亲自来?”
林远把水杯放下,想了想,发现这话还真不好接。按他昨晚的设想,苏晚晴最多在群里点他两句,或者让助理打个电话催方案。可她偏偏来了,连夜开车,天不亮就站在他家院子里,还顺手帮他爸把歪了的葡萄架扶正了。他要是说这纯属工作需要,连自己都觉得勉强。
“妈,项目要上线,出了问题,”他斟酌着用词,“她作为负责人,现场盯一下,也正常。城里人做事讲究效率,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她习惯当面解决。”
赵秀兰哼了一声:“当面解决。村里到镇上那段路坑坑洼洼,她一个城里姑娘,开的是小轿车,底盘那么低,怎么就开进来了?”
“可能是导航……”
“导航还管你底盘高低?”赵秀兰打断他,“今天早上我端粥出去,看见她裤脚上全是泥,鞋边还挂着苍耳。你二叔家那条大黄狗冲她叫,她也没慌,还蹲下来看了看狗脖子上的牌子。你说这样的姑娘,光是为了工作?”
林远不吭声了。他确实注意到苏晚晴裤脚上的泥,也看见她鞋边挂着的草籽,当时只顾着尴尬,没往别处想。这会儿被母亲一提,那些细节忽然有了另一层分量。
赵秀兰见他不出声,语气缓下来:“远,妈不是要逼你。你今年二十九了,一年到头回来待不了几天,电话里总说忙。妈就盼着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个苏总监,说话有分寸,见人有礼貌,不挑吃也不挑坐的地方,这样的姑娘不多。”
“妈。”林远揉了揉眉心,“她是我上司。公司里的事复杂,上下级之间要是掺和别的,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工作工作,你满脑子都是工作。”赵秀兰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你不认,妈不逼你。可人家姑娘在咱家院里坐着,你别拉着个脸。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闷头喝粥,人家跟你爸聊果树聊得多好。”
林远想说那是社交能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答不上来苏晚晴为什么亲自来,更不能跟母亲解释,自己昨晚挂了她电话还关了机。这件事说出来,赵秀兰怕是能拿笤帚疙瘩追他半个村。
院子里,苏晚晴正帮赵秀兰刷锅。
她卷起衬衫袖子,把碗一摞一摞码进盆里,下手利落,没半点扭捏。赵秀兰从西屋出来,赶紧摆手:“放着放着,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
“婶,我在家也干活。几个碗的事,您跟我客气什么。”苏晚晴把洗碗布递过去,“您给我说说,林远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省心?”
赵秀兰一听这话来精神了,也顾不上抢碗,往灶台边一靠:“省心?他小时候皮得很。七八岁那会儿,村里来了个收水果的,他看人家秤杆子翘得高,回家翻出他爸的钩秤,非说人家的秤有毛病,蹲在车轱辘边上看了一下午。”
苏晚晴笑出了声:“后来呢?”
“后来收水果的老板说他这孩子轴。轴归轴,读书倒是不用人操心。就是有个毛病,脸皮薄。”赵秀兰压低声音,“上初中那会儿,他数学考了第一,老师让他上台说两句,他红着脸站了半天,憋出一句‘运气好’。把我气得呀。”
苏晚晴拿碗的手停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回头看了眼西屋方向:“他现在也差不多。”
“可不是。”赵秀兰叹了口气,“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跟他爸一个样。今年果园开春遇上倒春寒,坐果不好,他爸愁得几宿睡不着,也不肯给儿子打电话,说孩子在城里上班不容易,别拿家里事烦他。”
苏晚晴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碗柜。她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
赵秀兰看她这样,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拿围裙擦了擦手:“你看我,一唠就唠这些。锅里还有点面汤,中午给你擀面条吃。林远这孩子不会说话,心里其实有数,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苏晚晴说得很轻,“他在公司也是,嘴上不说什么,活儿一点没少干。就是太能扛了,有时候让人……挺难办的。”
“对喽!”赵秀兰一拍大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婶跟你说,以后你多管管他,他这个人,你硬他就软,你软……”
“妈。”林远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挂着无奈,“您这传授什么经验呢。”
赵秀兰面不改色:“传授怎么吃面条。中午多擀一碗,小苏在这儿吃饭。”
苏晚晴别过脸去,端起盆把水泼进菜地边的沟里。林远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被太阳晒的。
“林远。”苏晚晴把盆扣在墙边,回头看他,“上午接口契约对齐之前,咱们先把你家果园的信号情况测一遍。技术部的人到了直接给数据,省得来回跑。”
“行。”林远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昨夜没睡好吧,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测完数据你补个觉,后面的事我来盯。”
苏晚晴愣了一下,很快接上:“谁没睡好了。我这叫有精神。”
赵秀兰在一旁看着,嘴角往上弯了弯,啥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第八章 村里传开了
张婶来得比林远预想的还快。
灶房的面刚擀开,院门外就传来一串脚步声,跟着是张婶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秀兰嫂在家没有?我搁地里拔了两根萝卜,给你送一根来。”
赵秀兰手上沾着面粉迎出去,还没开口,张婶的眼睛已经越过她肩膀,把葡萄架底下坐着的人影扫了个来回。苏晚晴正把笔记本合上,起身问好。张婶手里那根萝卜差点没拿稳,脸上堆起笑,话却是对着赵秀兰说的:“哟,家里来客了?这是哪门子亲戚,我咋没见过?”
“公司同事。”赵秀兰接了萝卜,顺手往灶房里让,“进来说话。”
“不坐了不坐了,地里还有活儿。”张婶嘴上说不坐,脚步却慢了半拍,眼睛又往院里瞟了一眼,“这姑娘长得真排场。城里来的吧?看着就像坐办公室的。”
苏晚晴大大方方回了句:“婶好,在城里上班,跟着项目下来的。”
“项目,啥项目?”张婶耳朵一下竖起来。
林远从葡萄架下站起来,喊了声张婶。张婶看见他,话头立刻转了向:“哎哟,远远也在家?你这一回来可稀罕。我前头还跟你妈念叨,说你今年是不是又忙得不回来了。”她嘴上寒暄,目光却不由自在地在林远和苏晚晴之间来回跳。
“回来歇几天。”林远语气平淡。
“歇几天好,歇几天好。”张婶点头,萝卜递完了实在找不出由头再站,只得朝院门外挪,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秀兰嫂,你这院里阳光好,坐人。”
等院门合上,赵秀兰端着萝卜回灶房,忍不住笑:“这个张婶,回去指定闲不住。”
林远没当回事。村里就这样,谁家多来一个生人,消息走得比风还快。他回屋把电脑包拎出来,准备跟苏晚晴核对数据。苏晚晴却问赵秀兰:“婶,村里小卖部在哪个方向?我得买瓶水,顺便给笔记本换个插头,带来的那根接触不好。”
“让林远去,他熟。”赵秀兰擦着手出来。
“不用,我走动走动。”苏晚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正好认认路。”
林远不放心,还是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路边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丝瓜藤,几只鸡在墙根刨食。没走出五十米,迎面来了一辆电动三轮,骑车的大婶刹车一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晚晴。还没等林远开口,对面院门里又探出个脑袋,是个端着饭碗的男人,冲他乐:“远子,回来啦?身后这位是?”
“同事。”林远说。
“同事好,同事好。”男人扒了口饭,冲着苏晚晴点点头,那眼神明显没信。
苏晚晴倒主动搭话:“大叔,这村里空气真好,路上都闻着果香。”
“那是,咱这儿祖辈种果树。”男人一下来了兴致,“你家远子在城里做大项目,是不是带咱果子往外卖的那种?”
林远正要解释,苏晚晴先答了:“正在试呢。做成了,果子的销路能宽些。”
“好事!好事!”男人端着碗往回走,嗓门亮得很,“回头让你家婶给你俩倒水喝!”
一路走到小卖部门口,来往的人几乎都要问一句。林远解释到第三遍“同事”时,自己也觉得没劲,索性点头笑笑,不再多说。苏晚晴看他这样,低声说了句:“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有事。”
“那怎么着,不解释?”
“不解释就对了。”苏晚晴推开小卖部的纱门,“村里人情厚,你坦坦荡荡,人家看完热闹就散了。你越遮掩,他们能琢磨出八集电视剧。”
小卖部老板娘正给别人拿酱油,看见林远进门,又看见身后跟进来的苏晚晴,手里酱油瓶差点拿反。“远子回来啦。”老板娘把瓶子搁下,眼睛亮亮的,“这就是你对象?哎哟,模样真俊。”
林远觉得后槽牙有点紧。
苏晚晴却往前一步,指着货架:“婶,给我拿瓶水就行。我是他同事,来村里办点事。”
“同事同事,我知道。”老板娘笑得更开了,把水递过来,钱推了两次不肯收,最后拗不过苏晚晴扫了码,又抓了两块糖塞进袋子,“给远子的,别嫌婶多事。”
两人往回走,苏晚晴把糖袋子递给林远:“你们村的人是真热情。”
“是热情。”林远剥了块糖塞嘴里,“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回到家,赵秀兰挎着竹篮要去菜地摘菜。苏晚晴把水放桌上,主动跟上去:“婶,我跟你一块儿去,正好活动活动。”
“那哪行,地里脏。”
“我穿的就是干活的衣服。”苏晚晴把袖口一挽,跟着出了门。
林远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拿了顶草帽跟过去。菜地不远,就在屋后坡下,一垄白菜,一垄豆角,边上是辣椒和茄子。赵秀兰蹲下摘豆角,苏晚晴在旁边学,摘两根问一句,没几下就摘得有模有样。
坡上又过来几个串门的,远远就喊:“秀兰,那是谁家姑娘,跟着你下地啦?”
“城里来的,稀罕咱这菜地。”赵秀兰笑着回。
“城里姑娘能蹲得住?”
苏晚晴抬头,冲着坡上的人笑了笑:“挺有意思的,比逛商场实在。”
那几个人笑起来,拉着家常往下走。林远站在田埂上,看见苏晚晴蹲在菜垄边,裤脚上沾了泥点,头发用随手找的皮筋扎了个马尾,正跟赵秀兰研究豆角是不是摘老了些。她手上的动作利落,问话不敷衍,带着一种真正想弄明白的劲儿。
赵秀兰递过一根黄瓜,让她边摘边吃。苏晚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甜,城里买不到这个味。”
“自家种的,没打过那些花哨药。”赵秀兰语气里带着骄傲。
不知怎的,这一幕让林远心里动了一下。苏晚晴在公司的会议室里从来干脆果断,这会儿蹲在菜地里,跟一个农村婶子聊豆角怎么腌,居然也没什么违和。她的厉害,不只是会开会压场子,还在于她到哪儿都能把自己放对位置。
林远正愣神,苏晚晴抬头冲他喊了一句:“林远,你帮我拿个筐。这垄摘都不够装,婶说得摘三遍。”
“来了。”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拎着筐走过去。
赵秀兰看着儿子不声不响地蹲到一旁,嘴角那点笑怎么都收不住。不远处,张婶家的后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这回探出来的是一只鸡。
第九章 深夜的坦白
晚饭后,赵秀兰收拾碗筷,苏晚晴要帮忙被拦了下来。林远拿了手电筒,说送她去村口停车的地方。苏晚晴没推辞,拿起外套跟他出了院门。
村里的路没有路灯,月亮挂得高,把土路照得发白。两边院墙里的狗偶尔吠一声,远处谁家的电视还在放连续剧。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
“你爸身体怎么样?”苏晚晴先开了口。
“老毛病,腰和肺都有点旧伤,种果树落下的。”林远语气平常,“前几天说心口发闷,明天我陪他去镇上看看。”
苏晚晴没立刻接话,走了几步才说:“我今天在院里跟你爸聊,他咳得挺重,还说胸口一干活就紧。林远,镇上卫生院的条件,做不了太细的检查。”
林远脚步慢了半拍。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父亲的病,苏晚晴才来一天,就看出来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明天先查,真有问题再去县里。”
“费用心里有数吗?”
林远沉默一阵。“今天问了在县医院上班的同学,要是真需要做手术,连检查带住院,八万上下。”
苏晚晴点头,没显得意外:“你手上有多少?”
这话直得像在工作里问一个项目缺口。林远皱了皱眉,没马上答。
“苏总,你是来盯项目的,家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没说要替你处理。”苏晚晴停下来,转身看他,“我问的是数字。”
月光底下她的神色很认真,不像客套。林远跟她共事两年多,知道她这表情意味着什么——她是真问,也是真准备接话。
“五万多。”他到底说了,“剩下的再想办法。我弟那边能凑些,村里几个亲戚也能借一点。”
“东拼西凑,欠一圈人情,然后你回公司接着加班还债。”苏晚晴把话接得很平,“是这个打算吗?”
林远没接。
“我说个正事。”苏晚晴继续往前走,语气不急不缓,“公司今年在助农项目上有专项补贴额度,这个你清楚,立项文件里写着。云村助农平台是重点扶持的子项目,参与核心模块的成员可以申请专项支持,另外项目奖金也可以按节点提前预支。你负责农户端,属于核心岗。”
林远侧过头看她:“预支奖金是能操作,但得走流程,等批下来也得一阵。”
“流程我来推,特事特办有依据,项目群里都留着记录。”苏晚晴说,“补贴覆盖一部分,预支奖金补一部分,这笔钱就齐了。不用你欠亲戚人情,也不用你弟跟着发愁。”
林远站住了。村口那几棵老槐树底下,苏晚晴的车安安静静停着,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苏总。”他喊得郑重,“你这意思我明白。可这钱要是这么凑出来,我拿什么还?预支了奖金,我接下来几个月等于白干,项目要是再出岔子——”
“所以你得把农户端模块负责到底。”苏晚晴转过身,面对着他,“不是应付到上线,是从接口、体验、到后期农户反馈,全流程担起来。补贴有考核,奖金预支有节点,你干到位了,这笔钱就是你挣的,堂堂正正。”
林远抿着嘴。他听得出来,这套说法在公司制度上站得住脚,但她显然是奔着帮他来的。
“说白了,还是你在帮我。”
“我在帮项目。”苏晚晴纠正他,“你父亲现在这个状况,你人在公司心在家里,模块谁来盯?与其让你两头拉扯,不如把该给的先给到位,你安心把活干好。”
“听着像施舍。”
这话一出口,林远自己也觉得有点冲。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多,从专员干到产品经理,靠的是一个个通宵和一份份文档,没跟谁开过口,也没欠过谁的人情。
苏晚晴倒没恼,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反而放缓了些:“林远,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你在职场上什么脾气,我清楚。可你得想明白一件事——预支奖金不是我跟公司讨来给你的好处,是你这两年加班换来的。你没休的年假折成钱,放在账上,也是你的。”
她顿了顿。
“我要是真想施舍,大可以明天回城,把这事当没提过,让你自己去借。等你想明白再来找我,那时候你欠的人情更多。”苏晚晴把车门解锁,车灯闪了一下,“我现在说这个,是因为制度允许,项目需要,你也正好需要。三件事凑一块儿,叫顺理成章,不叫可怜你。”
林远被这几句话按得说不出反驳。他低头看见地上两人拉长的影子,心里那股拧着的劲松了一丝,可还没完全松开。
“我回去想想。”他闷声说。
“行。”苏晚晴拉开车门,又回头,“不过别想太久。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该定的事就得定。还有,这钱的事,你自己跟你爸妈开口,我一个字不掺和。你得让他们知道,这是你在公司的劳动换来的,不是外人接济。”
林远抬眼看她。她站在车门边,晚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说这话时眼神很定,像是在告诉他——我给你的不是退路,是让你挺直腰杆往前走的那条路。
“我知道了。”他说。
苏晚晴坐进车里,车窗降下来:“明天几点去卫生院?我跟你们一起。”
“你项目不管了?”
“上午电话会议挪到下午。检查的事,多个人跑手续快。”
林远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下头:“七点半,家里吃早饭。”
“七点半。”苏晚晴朝他摆了下手,车灯一亮,缓缓掉头往村外驶去。
林远站在原地看车尾灯远了,才转身往回走,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晃出一道亮线。院门口,赵秀兰正倚着门框等他。
“送走了?”
“送走了。”林远把门闩插上。
赵秀兰压低声音:“这姑娘大老远跑来,还下地摘菜,晚上你俩在村口说了半天,到底聊啥了?”
“工作上的事,还有爸的检查。”
“就这些?”赵秀兰显然不信。
“就这些。”林远往屋里走,“妈,明天早点做饭,七点半出发。”
赵秀兰跟在后头念叨两句,到底没再追问。堂屋里,林建国已经回房躺下了,屋里传来几声压着的咳嗽。林远站在自己房门口听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县医院同学的号码,看了半天,又收了起来。
他知道,苏晚晴说的那条路是通的。可迈出这一步,等于承认自己一个人扛不下来。这一点,比凑钱本身更让他难开口。
第十章 父亲的坚持
第二天天刚亮,赵秀兰就在灶房里忙开了,锅碗瓢盆的动静穿过院子,把林远从浅睡里拽了出来。他翻身坐起,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昨晚村口那几句话,紧接着是父亲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七点刚过,苏晚晴的车就到了院门外。她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进门先喊了声“叔叔阿姨早”,又把手里的纸袋搁在桌上,说是镇上买的豆浆和油条。赵秀兰连说不用破费,手脚却麻利地摆碗筷。
饭吃到一半,林远把去县医院的事说了。林建国筷子停了停,闷头喝了口粥:“卫生院的大夫也就是那么一说,我这身子自己清楚,老毛病,歇歇就好。”
“卫生院拍了片子,让去县里复查。”林远尽量把话说得平,“查清楚心里有底。”
“有底没底的,不耽误吃饭。”林建国放下碗,“果园后头那几垄该疏果了,今天天好,我得去。”
赵秀兰在桌下扯了扯林远的袖子。苏晚晴低头吃油条,没插话,只把豆浆往林建国那边推了推。
到底还是去了。苏晚晴跑前跑后挂号、排队,手续办得飞快。检查做完已近中午,县医院的大夫看了片子,说话比镇上直接得多:心脏瓣膜的问题拖不得了,建议尽早手术,费用连住院带恢复,准备八万上下。
从诊室出来,林建国步子比来时慢。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忽然停在窗边,望着外面:“八万。”
“爸,钱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林建国转过头,“你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城里租房吃饭,一年能存下几个钱?这八万你上哪儿踅摸去?”
林远没吭声。苏晚晴迎上来,把检查单收进纸袋,只说先回去,路上慢慢商量。
回村的车上,林建国歪在后座没说话。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父亲的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全白了,握着扶手的指节粗大,那是几十年摆弄果树留下的。
车到院门口,林建国下车就往果园走。林远跟上去,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园子。葡萄架下的土还潮着,果树上青果成串,一眼看去长势喜人。
“今年这园子,能卖多少?”林远先开口。
“看行情,好了一万五六。”林建国弯腰扯掉一棵草,“卖了钱先把账还上。”
林远脚下一顿:“什么账?”
“你从公司预支的钱。”林建国直起腰,看着他,“昨晚你在村口跟苏姑娘说的话,我出来倒水,听见了几句。”
林远心口一紧。
“人家是领导,大老远追到村里,又张口给你预支奖金,这情分压在你头上,你以后在公司怎么抬得起头?”林建国声音不高,但沉,“我这一辈子不求人,也没让你求过人。果园累是累,可每一分钱都是树上结的。今年卖了不够,还有明年。你这账背着,我躺手术台上也不踏实。”
“爸。”林远压着火,“那是预支,是我加班加出来的钱,不是白给。”
“白给不白给,欠着就是欠着。”
“欠也是我欠!”林远声音陡然高了,果园里几只麻雀惊起来,“你只想着你的账,你想过没有,这病要是拖下去,你让我以后怎么过?果园一年一万五,八万你要攒五年,五年你这身体撑得住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加班攒假期、熬夜改方案,图什么?”林远一口气顶上来,收都收不住,“我在城里撑得难受,回来你还要跟我说不欠人情。人情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要真替我省,就把手术做了,把身子养好,果园我帮你卖,账我自己还!”
“小远!”赵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篱笆边上,“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林远别过脸,胸口一起一伏。果园里静下来,风穿过叶子,沙沙地响。林建国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到葡萄架下那块旧石墩上坐下,低着头,像在算一笔算了很多年的账。
赵秀兰挨着丈夫蹲下,轻声说:“他爸,孩子的话糙,理不糙。你这身子是你自己的,可也是这个家的。你疼儿子我知道,可他不光是要还账,他是怕。”
林建国抬起眼看了看儿子。林远站在两棵果树中间,眼圈发红,还绷着。
沉默了很久,林建国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前年你过年回来,初四就走了,说项目赶。去年中秋,你说回,后又改成年后。我跟你妈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你在外面不容易。”
林远喉咙动了动。
“我拦着你,不是不信你。”林建国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我这个当爹的,干了一辈子力气活,到老了还要儿子凑钱救命,这心里头……转不过弯来。”
“爸——”
“行了。”林建国摆了下手,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轻,“你长大了,比我会拿主意。这事……依你。”
赵秀兰长出一口气,抹了下眼角,又嗔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爷俩犟驴似的。”
林远想笑,鼻子却先酸了。他低头把脚下那根枯枝踢到一边,闷声道:“下午我去趟县里,把住院手续先问清楚。”
林建国没再反对,只补了一句:“问你妈要钱,柜子底下那本存折,还有两万,是我跟你妈这些年一点点存的,先拿去。”
“不用。”
“拿着。”林建国转身往园子外走,头也不回,“果园卖的钱,明年开春请人修剪,还得留本钱。今年这季果子,你帮着联系联系销路,别让熟烂在地里。”
林远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老人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也把台阶递得明明白白。他应了一声:“行,销路我想办法。”
回到屋里,苏晚晴正坐在桌边整理检查单,见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谁也没再多说,只把县医院的住院须知推到林远面前:“我问了,床位这周内能排上,术前检查两天就能做完。”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顿了顿,说:“苏总,钱的事……按你说的办。这情我记着,活我干到位。”
苏晚晴抬眼看他,没多话,点了点头:“那下午把资料发我,我回城之前先把流程走起来。”
赵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果子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脸上的愁色总算散干净了,一个劲往苏晚晴手里塞:“吃,自家树上摘的,甜。”
第十一章 雨夜抢修
夜里八点多,林远正对着电脑核对白天改过的日志记录,屏幕右下角的监控窗口忽然弹出一片红色告警。他点开一看,农户端的数据接口又出了问题,订单信息同步到一半就卡住,后台日志里报的是字段缺失。
“又来了。”林远低声嘀咕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苏晚晴原本坐在堂屋另一头看项目进度表,听见他这边的动静,起身走过来,俯身看了两眼屏幕,眉头立刻皱起来:“跟上午那个是同一批数据?”
“对,上午我补了校验规则,按理说不该再出错。”林远把日志往前翻了几页,忽然停住,“等等,这不是我们模块的问题,是上游库存表昨晚临时加了字段,没走变更通知。”
苏晚晴没急着说话,拉了张凳子坐到旁边,把自己的笔记本打开:“你继续查,我把上游的变更记录调出来比对。”
两个人就在院里那张方桌上摆开了阵势。桌上除了两台电脑,还堆着笔记本、水杯和白天没来得及收的检查单。父亲林建国从堂屋门口探了下头,看两人忙得顾不上说话,便没打扰,只把院里的灯绳拉亮了些。
“找到了。”林远把一行终端输出指给苏晚晴看,“库存表新增了一个‘产地批次’字段,默认值是空的,同步接口没做空值兼容,一到订单校验就报错。”
“改起来要多久?”
“逻辑不复杂,但得先把已有的脏数据清洗掉,再补一层容错。”林远估了估,“一个小时,跑测试还得再花点时间。”
苏晚晴点点头,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你改代码,我写清洗脚本,两边并行。”
话音没落,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院里的葡萄叶被风掀得翻起白亮的背面,赵秀兰从灶房跑出来,一边收晾着的干菜一边喊:“要下雨了,桌子往里挪挪!”
林远这才注意到天已经黑透了,乌云压得低,风里带着凉意。他和苏晚晴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搬设备。刚把电脑抱进堂屋门槛,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稀稀落落的几滴,转眼连成白线,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浇得噼啪作响。
“差一点。”林远把电源线往里拽了拽,喘了口气。
苏晚晴把笔记本在饭桌上摆好,卷起袖子接着写脚本,像刚才那一阵忙乱根本没发生过。赵秀兰想过来问问要不要烧点姜汤,被她笑着摆手谢绝了。
堂屋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屋檐哗哗的水声。林远改完接口逻辑,先跑了一个小批次的数据验证,结果通过,他刚想松口气,余光扫到苏晚晴那边,见她正用手撑着额头,屏幕上的光标半天没动一下。
“苏总,你这边卡住了?”
“没有。”苏晚晴应得很快,“马上好。”
林远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声音比平时闷,脸在灯下也有点发红。他起身去倒水,顺手在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支体温计。
“先量一下。”
苏晚晴抬眼,有点无奈:“我又不是纸糊的,淋了点风而已。”
“淋风不会脸红。”林远把体温计往她手边一放,语气跟平时汇报工作一样平,“量着,不耽误你写脚本。”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再推,夹上体温计继续敲代码。林远转身去灶房,赵秀兰正往灶膛里添柴,见他进来,低声问:“那姑娘脸色不好?”
“可能有点烧,妈,家里退烧药在哪?”
“柜子第二个抽屉,白瓶子那个。”赵秀兰说着就要起身,“我去给她熬碗红糖姜汤。”
“您早点歇着,我来。”
林远找出药,又烧了壶水。回到堂屋时,苏晚晴已经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神色淡淡地放回桌上。
“多少?”
“不要紧。”
林远直接拿起来对着灯看,三十八度四。他没说话,把水杯和药片放在她手边,又去里屋抱了条干净毯子出来。
“最后一段测试我来跑,你先吃药。”
“脚本还有两行。”苏晚晴拿着鼠标,指节有点发白,“跑完就休息,不然明天上线预演还得再等一轮窗口期。”
林远知道她说得对,没硬拦,只把毯子抖开搭在她肩上:“行,你写,我给温度设个告警,超过三十八度五强制换班。”
苏晚晴嘴角微微动了下:“你倒安排得明白。”
“跟总监学的。”
脚本收尾很快。林远把清洗流程接过来执行,屏幕上滚过一长串处理记录,他盯着数字,心里算着时间。苏晚晴那边把最后两行补完,撑着扶手想站起来看看结果,身子晃了一下。
“坐好。”林远头都没回,声音却不容商量,“测试数据我给你念,你看日志就行。”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没争。药劲进来,人明显乏了,毯子滑到胳膊肘,她也没去拉。林远念完最后一条记录,回头看她,人已经歪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匀了。
“苏总。”
没应。
林远把声音放轻,起身把毯子往上提了提,盖到她肩膀,又怕她仰着头脖子酸,从沙发上找了个靠垫,轻手轻脚塞到她脑后。苏晚晴眉头动了一下,没醒,大概是真撑不住了。
屋外雨声小了些,变成绵密的沙沙声。林远回到电脑前,把两个人的改动合并提交,又给测试环境加了一条监控规则,标注了字段变更的标准处理流程。做完这些,他给项目群发了条消息,说明问题根因与修复结果,等天亮补一份正式文档。
忙完已经过了十二点。堂屋里灯还亮着,苏晚晴睡在椅子上,毯子裹得严实,脸还是有点红。林远把桌上水杯挪近了些,又去院里看了看天气。雨停了,云散开一道缝,露出点月光。
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踏实。这一天从早到晚,吵过、急过、也忙得脚不沾地,可事情一件件都在往前挪。他回屋把电脑合上,动作放到最轻,然后搬了张矮凳,靠着桌腿坐下,没关灯。
后半夜苏晚晴要是醒了,至少知道旁边还有个人在。
第十二章 责任归属
天蒙蒙亮时,院里的鸡先叫了。林远被吵醒,脖子僵得厉害,睁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矮凳上,后背靠着桌腿,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件外套。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椅子,苏晚晴已经醒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人正蹲在屋檐下洗脸。
“醒了?”苏晚晴拧干毛巾,脸上带着点病后的苍白,精神倒比昨夜好了不少,“七点二十了,再躺会儿就该吃早饭了。”
林远站起来活动脖子,骨头咔地响了一声:“你烧退了?”
“三十七度二,问题不大。”苏晚晴把毛巾挂好,回身看他,“昨晚的合并提交我看了,你顺手把变更规则也写进监控了?”
“先加了临时校验,正式文档早上补。”
“行。吃完早饭开个短会,就咱俩,把这件事定个性。”
赵秀兰已经在灶间忙开,见苏晚晴进来,赶紧把煮好的小米粥端上桌,又往她碗里搁了块红糖发糕。“姑娘昨天晚上没睡好吧,多吃点。”
苏晚晴笑着道谢,咬了一口发糕,很认真地说好吃。赵秀兰乐得合不拢嘴,扭头对林远说:“你看人家多会说话,你那嘴就跟借来的一样。”
早饭吃到一半,林远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项目群里有人发了条长消息,一个叫孙志鹏的同事,话里话外把接口问题的源头指向农户端数据接入不规范,还附了两张截图,截的是前几天的日志,拼在一起看着像林远这边没做字段校验。
林远放下筷子,把手机往苏晚晴那边稍微推了推。苏晚晴扫了一眼,眉梢抬了抬,没急着说话。
“这人嘴上客气,字字都往咱们身上引。”林远低声说。
“截图是真的?”
“日志是真的,拼起来不对。”林远往后靠了靠,“字段变更通知是上游业务部临时改需求,邮件和会议纪要我都留着,前天晚上就报备过。”
苏晚晴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很平:“那就把该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八点半,院里开会,你主持。”
八点半,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摆开两台电脑。林远在群里开了语音,苏晚晴坐在旁边,没开摄像头,只在麦克风这边。孙志鹏的声音先从那头传过来:“林远,我不是针对你,农户端数据确实乱,这要是上线出了岔子,整个项目都担不起。”
“志鹏,你说得对,上线不能出岔子。”林远语气不急,把一份文档发进群里,“所以我先把根因理清楚。上游业务部七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四十来了需求变更,字段从三个扩到五个,当天邮件发到了项目全员,会议纪要也有。我这边当天晚上做了兼容处理,但上游的数据接口没有同步升级,导致返回结构对不上。这是变更记录、我提交兼容补丁的时间戳,还有接口返回对比。你截的那两张日志,一张是变更前的,一张是变更中的,中间差了两个小时。”
语音那头静了几秒。孙志鹏干咳一声:“那……那你怎么没早点在群里说明?”
“昨天晚上我就在修,修完发了紧急修复说明,你可能没来得及看。”林远顿了顿,声音稳下来,“不过话说回来,接口变更通知这件事,协调上确实有我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我负责农户端,但跨部门的字段同步我盯得不紧,这一点我认。接下来我建议把变更对齐加进每日站会,谁改了什么、什么时候生效,当天过一遍,不再靠事后翻日志。”
苏晚晴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群里陆续有人回应,产品那边说支持加站会流程,测试那边说现在回看确实是上游接口先出的问题。孙志鹏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句“流程加上也好”,没再提责任的事。
会议散了,苏晚晴合上电脑:“你刚才最后那段,说得挺好。”
“哪段?”
“主动把协调的责任揽回去那段。”苏晚晴看着他,“你没推给上游,也没驳孙志鹏的面子,把事往流程上引。这比一句一句对质有用。”
林远苦笑了一下:“我以前碰上这种,第一反应是躲,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天呢?”
“今天发现,站出来把话说明白,心里反而踏实。”他把电脑收进包里,“躲着,那些截图永远挂在那儿,看着膈应。”
苏晚晴没接话,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公司那边这两天在做项目架构调整,你负责的农户端要扩成独立的助农模块,往后对接村里合作社、果园基地这些事,都归到一块。”
林远手上的动作停了:“扩成独立模块?”
“对。需要一个既懂业务又懂农户端的人牵头。”苏晚晴抬眼看他,“我跟上面提了你的名字。预演要是顺利,这个模块就交给你带。”
林远怔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觉得肩膀上压了东西:“我这边还挂着父亲看病的事,时间上……”
“我知道。”苏晚晴打断他,“所以才提前跟你说,你自己掂量。这个位置不轻松,前期要跑几个村镇做调研,但能把你手里这套东西真正落地,比你天天在工位上改需求有劲。”
林远低头看了看石桌,葡萄叶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晃。他想起昨天在卫生院,医生说的那句“尽量早点安排”,想起父亲在果园里那句“先把账还上”,又想起苏晚晴发着烧还在写脚本。
“我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前期调研的时间得给我留出弹性,我父亲那边手术前后我可能得请假。”
“合理。”苏晚晴应得干脆,“你把时间排出来,我帮你协调。”
“那孙志鹏那边……”
“他该做什么做什么。流程立起来,各管一摊,谁也不用琢磨怎么把话往别人身上引。”苏晚晴站起来,把杯子收进托盘,“你今天把变更文档的正式版整理好,发给全员,抄送项目各条线。开头写清楚事实,结尾写流程改进,别夹情绪。”
“明白。”
林远端着托盘往灶房走,赵秀兰正从院里进来,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你们这一大早开的什么会,我在屋里听着像是在说工作?”
“就是工作,妈。”
“工作还开到家门口来了。”赵秀兰嘀咕一句,又回头看了看苏晚晴的背影,压着嗓子说,“这姑娘说话有条有理的,人也大方,你好好跟人家学着点。”
林远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池,心里却想着苏晚晴刚才那句“交给你带”。来的时候他是躲着事回来的,才过了一个晚上,事倒找上门来了。可奇怪的是,这回他没觉得烦。
他掏出手机,把昨晚写了一半的文档打开,从头理了一遍要点,敲下第一行标题:农户端接口变更问题说明及流程改进建议。写到一半,苏晚晴从院子那头喊他:“林远,文档里把变更时间线列成表,谁看都清楚。”
“好,我列成表。”
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电脑屏幕上,一大块一小块地晃。
第十三章 果园里的决定
头天晚上那场电话会议开完,林远睡得比前几天踏实。第二天清早天刚亮,林建国就在院里咳嗽着收拾筐子,说果园该疏果了,再拖几天果子长不开。林远披了件外套跟出去,赵秀兰在后面喊吃了早饭再去,父子俩都说趁凉快先干一会儿。
果园在村东头坡上,半大的青果子挂满枝头,密密匝匝的。林建国递给他一把剪刀,教他拣稠的地方下手,小的、歪的、虫咬的都要摘掉,一枝上留两三个就够。林远学得慢,剪几下手就酸,抬头看父亲弯着腰走得飞快,剪刀咔嚓咔嚓响,一点没有前些天在卫生院里捂着胸口说闷的样子。
“爸,你慢点。”
“这几棵树又不高,我还干得动。”林建国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往他这边瞅了一眼,“你剪得太稀,剩这么点,秋后能结几个?手底下留点分寸。”
林远重新低头看枝头,剪了两下,又停住。父亲也不催,隔了会儿忽然问:“那个苏总监,是昨儿晚上一块儿开会的?”
“嗯。”
“我看她说话,跟你在城里那些同事不一样,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
“她是很厉害的领导。”林远把剪下的果子拢进筐里,“公司在做的那个助农平台,就是她牵头弄起来的,我负责其中一块。”
林建国“哦”了一声,剪了几枝,才慢悠悠地说:“厉害不厉害,我不懂。我就看一样,人心。”
林远手上顿住。
“人家一个管事的,大老远开车到咱村里来,住没地方住,吃没地方吃,昨天还跟着你妈在灶房择菜。”林建国把一枝过密的枝杈剪开,“要只是工作上的事,打个电话发个邮件不就成了?跑这一趟,图什么。”
“项目出了点岔子,她过来现场处理。”
“那我问你,这两天她有没有冲你甩脸子?有没有怪你关机?”
林远没答上来。他想起来,从苏晚晴出现在院门口到现在,一句重话都没有。接口出了问题,她拿出两套方案摆在桌上,说“这两条路你选”;电话会议上有人把话往他身上引,她一句“事实核对清楚了吗”就挡了回去;昨晚讨论到半夜还发着烧,他劝她休息,她只说了句“这个接口不跑通,我心里不踏实”,喝完药又坐回去改脚本。
这些事当时一件一件地过,他没细想。现在被父亲这么一提,全都串起来了。
“她不怪,是因为这个责任本来就不在我这一块,上游接口变更没通知到位,我这边的日志记录得清清楚楚。”
“光是日志的事?”林建国看着他,“你们城里人做事,讲证据,讲流程,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个人愿意跑百家路到一个不熟的地方去,还肯蹲灶房帮你妈择菜,跟那些只会坐办公室打电话的,差着行市呢。”
林远低头剪果,咔嚓一声,把一枝好枝也剪了下来。父亲眼尖,笑了一声,没说他,只道:“果园这活看着粗,其实处处要拿主意。哪枝该留,哪枝该舍,光看年岁不行,得看它往后能不能长开。”
“爸,你这话里有话。”
“我有什么话?我一个种果树的,能有什么话。”林建国把筐往树下一放,坐垄沟边上歇脚,手按了按胸口,缓了口气才开口,“我就说一句,你这回回来,人是回来了,魂没回来。坐在院里眼睛盯着手机,眉头拧着。昨晚上开完会我看你,眉心倒松了些。”
林远这才发现,父亲嘴里不咸不淡,心里透亮得很。
“爸,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她是我上司,我是她底下的人,这中间……”
“这中间怎么了?”
“说不清。”
“说不清就先干活。”林建国站起来,拍拍裤脚的土,“果子熟了才有人摘,树没长起来,急也没用。不过人跟树不一样,树可以等,人不能老晾着。人家姑娘心思怎么样我猜不着,但人家肯来,肯干,肯坐下听我这个老头子讲果树,这份心,你得看得见。”
林远闷头剪了一会儿果,太阳慢慢升高,坡上的雾气散了,远处能看见村口那条路的拐弯。他就是在那儿把车停下的,那天一路开回来心里又烦又乱,想着躲三天清静,结果清静没躲着,倒把该面对的都引来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昨夜的屏幕还留着苏晚晴改的几行数据核对表,批注里写着“这条留给明天确认,你先睡”。他当时看了一眼就关了屏幕,现在再看,觉得那行字像在说别的。
“爸,我打个电话。”
“这儿信号不好,你往坡上走两步。”
林远走到地头的老槐树底下,拨通苏晚晴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文档写完了?”
“还没有,我在果园呢。”
键盘声停了:“果园?”
“帮我爸疏果。你要是有空,晚上我带你到村口走走,那个……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
“行。”苏晚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几点?”
“天擦黑,六点半吧。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电话就挂了。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松了还是更紧了。他往回走,林建国在树底下喊:“怎么样?”
“约好了,晚上聊聊。”
“聊聊好。”林建国咧嘴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剪果,“晚上你把衣裳换件干净的,这身全是土。”
林远失笑:“就去村口走走,换什么衣裳。”
“那也得有个样子。”老父亲头也不抬,“你不收拾,回头你妈知道了,还得念叨我,说我没提醒你。”
父子俩在果园里又干了小半天,日头偏西才收工。回去的路上林远提着满筐疏下来的青果,心思却已经飘到天黑之后去了。
第十四章 村口的月光
天擦黑的时候,林远换了件干净的旧衬衫,在院门口等苏晚晴。她从厢房出来,头发简单扎着,换了件浅色的薄外套,这几天一直绷着的疲惫好像被暮色遮去了一些。
“走走吧。”林远说。
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口去。路边人家亮起灯,有狗在院墙里叫两声又安静下来。晚风带着果园的味儿,混着柴火灶的余烟,跟城里写字楼底下的风完全两回事。
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林远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觉得笨拙,正琢磨怎么起头,苏晚晴先出了声:“你父亲精神比前两天好。”
“他这人闲不住,一说去果园就来劲,越劝越不听。”
“果园里那半天,他跟你说的那些,我经过院墙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林远心里一动:“哪几句?”
“说树可以等,人不能老晾着。”苏晚晴语气平常,“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所以我不打算再等了,有些话我当面说清楚。”
林远脚步慢了一拍。
苏晚晴没停,继续道:“这次来村里,我确实是为了项目。接口问题上线的节点摆在那儿,我作为总监,不来不行。但还有一层原因,我本来没打算讲。”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我观察你很久了,林远。不是这一个月,是大半年。”
村口的大槐树就在前面,路灯还没亮,天色剩下最后一点青灰。
“你进公司第二年我就注意到你。农户端那个模块,最初谁都嫌麻烦,数据杂,需求碎,推来推去落到你手上。你一句怨言没有,闷头做,还自己跑了两趟乡下做调研。后来每次项目复盘,别人报功,你只列问题清单。”苏晚晴停了停,“我起初以为你不争,后来才看明白,你是不屑争。你把活儿干到那份上,比谁嚷嚷都管用。”
林远嗓子发干:“你这是夸我?”
“我在说一个事实。”苏晚晴站到槐树底下,转过身来对着他,“公司这次有人想把责任往你身上推,我压下去,不全是因为你是对的。是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搁你身上,你扛得住,但不该你扛。你值得更好的机会,也值得被认真对待。这话我今天说在前头,项目上线之后,你要是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我不勉强。但我不喜欢把话憋着不说。”
风从田那头过来,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林远站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那天你打电话,我挂了。这事我得说清楚。”
“你说。”
“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每天睁眼就是排期、复盘、催进度,脑子跟棉花一样。你电话进来的时候我刚躺下,看见屏幕上是你名字,心里想的不是项目,是……怎么又是你。”他自嘲地抿了下嘴,“不是嫌你烦。是不知道怎么回你。你每回找我,说的都是工作,可那些话落到我耳朵里,总觉得比工作多点什么。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接。所以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挂了也就算了,还关机。”
“是,这个我认。做得很不应该。”
苏晚晴没立即接话,过了会儿,语气缓下来:“你倒是老实。我以为你要找一堆理由。”
“找理由没用。事实就摆在这儿。”
“那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你多心?”
林远抬头看她。槐树底下光线暗,看不清她表情的细节,但能感觉到她正看着他,目光稳当,不闪不避。
“知道了。”他声音低了些,“这两天,你在院里改方案改到半夜,发着烧还盯着屏幕,第二天一早蹲灶房帮我妈择菜,一句没提累字。我父亲那个脾气,外人听两句就坐不住,你能陪他聊半晌果树。这些事我父亲都看在眼里,他问我,她图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上来。”林远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一直用上司和下属的框子去量,量来量去都对不上。得换个量法。”
“换成什么量法?”
林远笑了一声:“这个先不讲。我爸说了,果子熟了才有人摘,树没长起来急也没用。我想先把项目做成。这次的事让我看清不少,我不能再缩在模块后面只管自己那摊。上线之前,我一定把该担的担起来,把该查的查清楚。”
苏晚晴听了,眼里有了点笑意:“所以你这是,先做事,再谈人的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林远说得干脆,“我不能一边心里乱着,一边把项目弄砸。那既对不起团队,也对不起你跑这一趟。等上线稳了,我请你正经吃顿饭,到时候把话说到底。你今天这些话,我记着。”
苏晚晴点了下头:“行。这个约定我收下。”
“这不算答应了你什么吧?”
“当然不算。你要在上线前掉链子,这顿饭就免了,我回公司照样公事公办。”
“那我更得好好干了。”
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气氛松下来。村里广播正放着晚间新闻的尾音,远处有孩子骑车窜过,车铃叮叮两声。
“其实我这几年一直有点愧疚。”林远顺着村道往回看,“老两口在村里,我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总想着忙完这阵、忙完那阵,忙完了发现又是一年。这回我爸身体的事,我心里不好受。”
“你父亲的事,回头再细说。项目奖金的事,我提的是走正规流程,你回去看看细则再决定,不急在这一晚。”
“好。”
往回走的时候,苏晚晴忽然问:“你父亲那个果园,一年能下来多少?”
“看年景,好的时候除去成本剩个四五万,差的时候白忙。”
“平台上线以后,农户端如果跑通,村里这些果子能直接对接城里社区,省掉两道中间环节,价格能上去不少。”
“你想拿我们村做试点?”
“回去要评估。如果条件合适,为什么不呢?”
林远心里热了一下:“那我们村这事,算公事还是私事?”
“你说呢?”苏晚晴偏头看他。
“我看,两样都有。”
“那就按规定办,公私分开。”她讲得一本正经。
“行,公私分开。私的那部分,等上线之后那顿饭再谈。”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赵秀兰站在灯下张望,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散步回来啦?锅里热着水,洗洗早点歇。”
苏晚晴道了谢先进去。赵秀兰拽住林远胳膊压低声音:“聊得怎么样?”
“妈,先把项目的事忙完。”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人家姑娘来一趟不容易,你别又跟木头桩子似的。”赵秀兰拍他一下,“我看晚晴这孩子,眼里有活,心里有数,站也站得,蹲也蹲得,你上哪找去?”
林远被她推着往院里走,回头看了一眼槐树方向。月光从树梢漏下来,村道安静得像一条白带子。他收回目光,心里明白,这两天夜里改的那些文档、开的那些会议、说的那些实话,都没有白费。
有些事,确实不能老晾着。
第十五章 回城之前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远就把父亲住院的事摆上了桌面。
“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说了,县医院设备全,得再查细一点。咱今天就去,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能住上院最好。”
林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眉头拧着:“住什么院?查一查不行吗,我身子我自己清楚,没那么娇贵。”
“爸,大夫说你这个要是不处理,拖下去只会更麻烦。八万块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管钱。”
“你想什么办法?你城里那点工资,房租水电一扣,能剩多少?我这果园今年还挂着果,过两个月就下树了,卖了钱先紧着我自己使。”林建国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算大,但态度硬。
赵秀兰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老头子,你怎么又拧上了?儿子带你看病,你倒推三阻四的,外头人听见像什么话。”
“我不是不去,我是说别动不动就住院。住院一天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林远耐着性子:“检查要是没问题,咱当天回来。大夫说需要住,那就住下,听大夫的。爸,这回你别跟我争,就当给我个面子。”
苏晚晴从葡萄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看完消息。她没插话,在边上站着。林建国瞥见她,语气缓了些,到底没好再顶回去,闷闷地哼了一声:“行行,去就去。”
赵秀兰立刻忙起来,进屋翻找医保的那张卡,又翻出两身换洗衣裳叠进布袋,边叠边念叨:“那我要跟着去陪护,医院夜里冷,得带件厚的。还要带个暖瓶不?病房里打水不方便……”
“妈,先做检查,住不住院还不一定。”林远提醒她。
“那也得备着,备着又不占地方。”
苏晚晴看完消息,开口道:“林远,我今天得先回城。上线前的统筹会改到了下午,技术那边已经把第一版修复补丁过了一遍,我得回去盯着。”
林远点头:“行,你走你的。这边我陪着,检查结果一出我发给你。”
“你父亲的事,检查完第一时间告诉我。”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话里没多解释,“钱的事不急着做决定,回去我把细则找出来发你邮箱,你对着条款看,别凭感觉。”
“知道了。”林远答得利落。
赵秀兰听见苏晚晴要走,手上的活停了,几步走到灶房,不大会儿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出来,塞到苏晚晴手里:“晚晴,这是自家晒的果干,苹果的,没加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路上嚼着吃。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
苏晚晴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袋子还带着灶房的余温:“阿姨,这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又不是值钱东西。你大老远跑我们这穷地方来,还帮着我儿子收拾那些我看不明白的活儿,我没什么好谢你的,就这点自家出的果子。”赵秀兰说得很实在,拍了拍袋子,“路上饿了垫垫肚子,别光顾着赶路。”
苏晚晴笑了,那笑比在城里会议室里见到的都松快:“那我收下了。阿姨,等我下回再来,尝尝您这果干的味儿到底怎么样。”
“你尝,你敞开尝。”赵秀兰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又扭头冲林远道,“你愣着干什么,送送人家。”
林远应了一声,帮苏晚晴把笔记本包和那只布袋一并拿着,往村口走。日头刚升到树梢上头,村道上落着斑驳的树影,早起下地的人远远地点头打招呼。苏晚晴走得利索,手里那袋果干被她换到左手,右手还是空着的。快到村口停车处时,她先开的口:
“你回去就把你母亲劝住,别让她大包小包带一堆,医院里用不上的东西收一收。你这个人的毛病我算看明白了,心里想着替家里扛,嘴上偏说得轻飘飘。陪你父亲去检查,自己也顺便吃口热饭,别蹲走廊里啃干粮对付。”
“没那么夸张。”
“有没有我不管,反正我话搁这儿了。”苏晚晴停住脚,转过身来,“医院那边要是有啥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这回电话可别再挂了。”
林远讪讪地摸摸后脑勺:“那天的事,你是不是还记着。”
“记着。你以为我这两天在你家帮着改方案是白帮的?”苏晚晴说完自己先笑了,“逗你呢。该打的电话打,别闷着就行。”
“行,有事我打。”
“项目上的事我回去接住,你这几天心思就放在你父亲身上。上线的事有我,缺什么我发你清单,你抽空看一眼回个话就行。”
林远看着车后面的村路,想了想:“晚晴,谢谢你。药钱的事还没个准头,这两天你在我家忙前忙后的,水果都没正经吃一口。”
“果干不是水果?”她把手里的袋子抬了抬,“有你母亲这一袋,我还欠着你一顿饭呢。先把你父亲的事办妥,别的,等上线之后再说。”
车门开了,苏晚晴把笔记本包放上副驾,果干袋子却没放到后备箱,端端正正搁在副驾座位上。她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最后交代一句:“检查结果出来,先跟大夫把病情问清楚,别听一半就自己下判断。”
“记住了。”
“那走吧。”
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上田间的柏油路,转弯时停了一下,苏晚晴从车窗里抬手示意了一下。林远站在村口的石墩边,看着尾灯在树影里拐个弯,渐渐看不见了。村道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果园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忽然觉得这趟让人家跑得有点远,又觉得有些话,确实不用在村口都说完。布袋里果干的甜香好像还留在手上,他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排算:先带父亲去县医院,把片子拍全,把该挂的号挂上。至于别的事,苏晚晴说了,等上线之后再说。
那就等上线之后。
第十六章 手术那天
县医院的手术区在住院部三楼,走廊不宽,一侧摆了一排联椅,另一侧是紧闭的铅灰色门,门头上亮着“手术中”三个红字。清晨七点刚过,林远就陪着父亲办完了所有手续。林建国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被护士推过来的时候还摆手不让林远扶,嘴里念叨:“小手术,我自己能走,扶着倒显得像那么回事。”
护士笑着说:“大爷,您别逞强,躺好,我们推您进去。”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别的,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个布包塞给林远:“果园东头那块地的排水沟,前两天下雨冲了点土,回头你去看看,别堵着。”
“知道了,爸。”林远接过来,布包里是家里的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块编号的纸条。
赵秀兰跟在推床旁边一直走到手术室门口,医生拦了一下,说家属在外头等。她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眼林远,又看了看床上的老伴,声音有点发紧:“老林,你听大夫的,别乱动。”
林建国冲她抬了抬手:“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头一回进医院,你去坐着。”
门合上了。那三个红字亮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赵秀兰坐在联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没过十分钟就起来走两步,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一眼,又走回来坐下。林远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端在手里凉着。
“你爸那腰上的毛病,拖了好几年了,早该来瞧。”赵秀兰低声说,“他总说果园的活耽误不得,这回要不是疼得直不起身,还不肯来。你说这人,钱重要还是身子重要。”
“妈,这回做完就利索了,医生说了,手术不大,恢复得快。”
“我知道不大,可到底是动刀子。”赵秀兰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嘴上硬,心里也是怕的。早上出门我瞧见他数了两遍要带的换洗衣裳,衣裳有什么好数的。”
林远没接话,只是把杯子往她手心里又推了推。
快九点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发来的消息:预演跑完了,全流程通了,接口那块没再冒问题。你那边什么情况。
林远回:刚进手术室,等消息。
那边隔了不到半分钟回过来:安心等。项目这边我盯着,有事我担着,不用你分心。
林远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点半,医生出来了一趟,说手术进展顺利,让家属别急。赵秀兰问了两句细节,医生说得简短,她听不太懂,但听说“顺利”两个字,肩膀明显塌下去一些。
等的时间过得慢。林远把手机调了静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在果园里弯腰弯腰再直起来的样子,一会儿是苏晚晴发来的那几行字。他想起昨晚她走之前说的,别听一半就下判断,转念又想到她说“有事我担着”——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是场面话,她说出来,他心里竟然真踏实了几分。
快十一点,手术室的门再开,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林建国的家属?”
林远和赵秀兰一起迎上去。
“手术很顺利,病灶处理干净了,出血不多。老人身体底子还行,麻醉反应也平稳,一会儿转到观察室,明天没什么情况就可以回普通病房。回去以后注意休养,三个月内别干重活,果园那边的重体力活先放一放,慢慢来。”
赵秀兰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又追着问忌口的事。医生一一答了,临走时补了一句:“老人配合度挺高,术前问啥答啥,就是话多了点,在里头跟我们聊了半天地里的土质。”
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他这人,到哪儿都闲不住嘴。”
手术室的门再打开时,林建国被推了出来,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瞧见赵秀兰,嘴唇动了动。赵秀兰凑近了去听,听了半天回头对林远说:“他问排水沟看了没。”
林远哭笑不得:“爸,你先顾你自己。”
林建国哼了一声,眼皮一沉又睡过去了。
把父亲安顿到观察室,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赵秀兰总算肯坐下歇一会儿。她喝了半杯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林远:“早上煮的,你光顾着跑手续,一口饭没吃。吃了。”
林远剥着鸡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窗外是医院后院的一排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鸡蛋吃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昨晚一直憋到现在,总算松下来了。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打字:手术成功,医生说很顺利,谢谢你把项目那头接过去。
消息发出去,他想了想,又添一句:预演过了,上线应该稳了。这边安顿好我就往回赶。
苏晚晴的回复来得挺快:那就好,替我跟你爸妈说一声。钱的事你别自己扛,等我发你的细则看完再说。这边预演过了,明天还有一轮全量测试,等你回来一起把项目上线。
林远看着“等你回来”这几个字,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回了个“好”。正要收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还是苏晚晴:替你父亲高兴,也替你高兴。这句话他反复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光都亮堂了些。
赵秀兰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眼睛瞟着他手机:“跟谁发消息呢,嘴角都翘起来了。”
林远按灭屏幕:“工作上的事,苏总监问爸的情况。”
“问问好,人家姑娘心细。”赵秀兰顿了顿,又说,“等出院了,你回城上班,把这事好好谢谢人家。别光嘴上说谢谢,办点实事。”
“您就别操心了。”
“我这不是操心,我这是提醒你。”赵秀兰说得一本正经,转头看病房里的老伴睡得踏实,声音就放轻了些,“你爸这关过来了,剩下的就是养。该你办的事,你也办利索点,别总拖着。”
林远没应声,只是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等你回来”几个字还在。他把手机揣好,转身往病房里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等父亲出院,他把这头安排妥当,就回城。项目要上线,欠人家的人情要还,有些话当面说,比隔着屏幕强。
第十七章 上线之夜
林远是第二天下午赶回公司的。背包往工位上一放,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先打开电脑看了全量测试的结果。测试环境里农户端的下单流程跑了一百多遍,成功率九成八,剩下那两成卡在一个老接口的兼容上。技术组的人说已经找到原因,改完再测一轮就行。
苏晚晴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坐在工位上,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只一句:“回来得正好。晚上七点最后一遍预演,你盯农户端。有问题当场提,别留到上线。”
林远应下,把测试报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把前几天整理的接口变更记录重新核对。他那份文档如今已经成了组里的通用底稿,谁查数据都要翻两页。有同事路过,拍了拍他的椅背:“老林,你那份日志真管用,昨天排查对了两处来路。”
“回头把最后的版本发全员。”林远头也没抬。
预演在七点准时开始。会议室里大屏挂着整条业务链路的监控,农户端、商户端、仓储、物流,一块块数据面板亮得整整齐齐。苏晚晴站在靠门那侧,手里拿着对讲机,技术负责人和运维各自守一块屏。
“模拟农户批量下单,走。”苏晚晴一声令下,压力测试的流量涌进来。
林远盯着自己面前那台机器,农户端的操作日志一屏一屏往下滚。前面几个环节都正常,到了支付跳转那一步,有几十笔订单卡了半秒才回来。半秒不长,但跟预演要求的毫秒级比,还是慢了。
“慢的那批是什么设备?”林远扭头问旁边的运维。
“看着像是几年前的旧款安卓机。”
“旧款机型的缓存机制跟新接口有冲突。”林远快速在日志里翻了两页,指给技术人员看,“这个字段在旧版本里是必填,现在走的是可空,旧机型会先等一次超时才读默认值。加个兼容判断就行,不用动主流程。”
技术负责人过来看了一眼,点了头:“能改,二十分钟。”
苏晚晴远远听见了,对讲机里说:“改。改完再跑一遍。”
二十分钟后重测,那几十笔旧款机型的卡顿消失了,整体成功率到了九成九。剩下那一点是网络抖动的正常范围。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下来一些,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眼,有人小声说“能成了”。
“别急着高兴。”苏晚晴把对讲机放下,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都听见了,“明天上午九点正式上线,谁负责的那块,八点之前再自查一遍。上线以后头两个小时最要紧,都打起精神。”
散了会,林远收拾电脑准备回工位,苏晚晴叫住他:“你父亲的复查单子和住院材料都交你母亲了?”
“交了。医生说伤口长得不错,让下周去拆线,然后办出院。我妈陪着,我爹天天念叨他那几棵果树。”
“念叨说明精神好。”苏晚晴把一沓表格递给他,“公司助农专项补贴的细则,我按你情况核过了,材料你补两页表就行。提前预支的奖金走补贴通道,报销手续比走借款简单。你先看着填,有不懂问我。”
林远接过来翻了翻,把表格收进包里:“谢谢。”
“先把项目拿下来,这个谢字我收得才踏实。”
第二天九点,上线开始。
大办公室里拉开了阵仗,两块大屏挂在墙上,左边是整体访问和交易数据,右边是农户端专项监控。技术、运营、客服的人分块坐着,耳机戴着,面前一人一台电脑。苏晚晴在最前面那排居中站着,手里拿了个平板,随时刷新。林远的位子就在农户端监控旁边,屏幕上分了三列,左边是实时操作日志,中间是接口响应时间,右边是失败订单的自动归类。
头一个小时,数据平平。农户端的访问量慢慢往上爬,每分钟几十次,跟预演时差不多。办公室里挺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报数据的声音。
“十点三十,农户端访问量开始抬了。”运营组那边报了一声。
数据大屏上那条线肉眼可见地往上走,从每分钟几十次爬到两百、三百,到十一点半已经稳稳压在一千以上。商户端的订单页跟着热闹起来,仓库那边的出库单也在一张张往外跳。
“农户注册量到这个点过了两千。”客服组有人念了一句。
“后台有没有报错?”苏晚晴问。
“零错误。”技术负责人回话。
“再盯一个小时。”
午后是最紧张的时候。正常业务高峰往往在晚上,但助农平台的农户多在午休时间下单,这个点比预想的流量还大。农户端的响应时间一直在正常线以内,偶尔冒个尖,很快又落回去。林远接过两次告警,都是网络抖动,没有实际故障。
下午三点,苏晚晴让人把运行报表拉出来,跟预演的基准对了一遍。
“访问量超预期百分之四十,订单转化比预演时候还高出两个点。农户那边自己上传的作物照片也起来了,看来是真有人在用。”技术负责人念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苏晚晴没急着表态,让人又跑了一轮压力探测,确认系统余量足够,才在大屏前面转过身来。
“各位,说两句。”她把平板搁下,“上线四个小时,数据超预期,零实质故障。这件事能成,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但有几件事我得点出来。”
她看向林远那边:“农户端是我们这次最薄弱的环节,前期数据接口出过问题,外面有人说是模块管得不细。林远把接口变更日志从头到尾理清,把上下游的责任边界一条条标出来,最后两天在村里也没放下调试,连夜改的是他,白天盯预演的也是他。今天农户端这么稳,跟他前期把底子打扎实分不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带头拍了拍手,稀稀落落就汇成一片。
林远坐着没动,点了个头算是应下来。他目光落回农户端监控屏上,右上角那个实时订单数字还在往上跳,每跳一下,就是某个人在某个村子里点了购买。他想起前几天在村里,葡萄架下,张婶问他“你们那平台真能卖果子”,他当时只能含糊说“快了”。现在那个数字摆在眼前,实实在在,一笔一笔。
苏晚晴走过来,低声说:“数字会说话,你也别光看着。后面还有的忙。”
“我知道。”林远抬起头,“今晚我盯到十二点再走,后半夜让老周他们在群里待命。”
“行。你盯到十二点,我盯到收尾。”苏晚晴说完就转身去安排别的了,步子没停。
傍晚六点,第一波高峰过去了,访问曲线从顶上缓缓回落,稳稳挂在八成的位置。办公室里紧绷了一天的肩膀陆续松下来,有人叫了外卖,有人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林远把农户端的失败订单清单又过了一遍,只有两个用户因为上传照片超过限制提示了一次,其余全通。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条还没落下去的曲线看了一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赵秀兰下午发来的消息:你爹今天下地走了半圈,被我撵回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别惦记,把班上利索。消息后面跟了个表情,是个竖起大拇指的小人。
林远回了句“知道了,明天打电话”。放下手机时,他瞥见苏晚晴正站在大屏旁边跟运营的人说话,一天的疲惫写在眼下那点青影里,可眼睛还亮着。
他重新坐直,把下一轮的监控窗口调出来。
第十八章 病房里的笑声
上线那晚,林远盯到十二点后才离开公司。第二天上午把手头的监控交接清楚,请了半天假,直奔县医院。
苏晚晴是在地下车库追上他的。
“等我两分钟。”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顺路。”
林远看了她一眼:“医院不顺路。”
“我改路线。”苏晚晴系好安全带,“你爸住院,我既然知道了,不去不合适。再说你妈上回给我的果干我还没吃完,总不能白吃。”
林远没再推。车子出了城,上了县道,两旁的白杨往后退。苏晚晴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盒营养品和一兜水果。“你爸能吃什么,你提前说,别买错了挨说。”
“他不挑。就是嘴硬,你给他东西他先推,推两回才收。”
“这脾气跟你挺像。”苏晚晴说完,林远没接话,她也不催,低头把水果袋口重新系好。
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林建国半靠着枕头,左手挂着点滴,脸色比住院那天好了些,看见门口进来人,先看见林远,笑了笑,再看见林远身后还跟着一个,笑就收了一半,人往起坐了坐。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总。”林远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叔,我叫苏晚晴。”她把营养品搁下,很自然地拉了拉床边的凳子,“林远这几天忙项目上线,来晚了,我今天正好过来看看您。”
林建国嗯了一声,看看她又看看林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说了句:“坐,坐。”
赵秀兰从水房回来,手里还拿着没拧干的毛巾,一进门看见苏晚晴,脸上立刻堆起来:“哎哟,姑娘你怎么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她把毛巾往盆边一搭,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前就拉苏晚晴的胳膊,“路上累不累?这县城不比城里,找着地方没?”
“好找,导航直接到楼下。”苏晚晴笑着应。
“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赵秀兰转身就去翻暖瓶。
“妈,我自己来。”林远伸手去接。
“你管你爸去。”赵秀兰把他拨开,倒了满满一杯水递到苏晚晴手里,又想起什么,转头冲林建国说,“老林,你把那袋果干拿出来,让姑娘尝尝。”
林建国指了指柜子:“在底下那层,你自己拿。”
赵秀兰弯腰去翻,翻了半天没翻着,直起腰来拍了下腿:“你看我这记性,那袋早让姑娘带走了。上回她走,我塞她包里的,忘了跟你说。”
林建国哦了一声,脸上有点挂不住,冲苏晚晴摆摆手:“那就不拿了,医院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苏晚晴低头从自己包里摸出个透明袋子,里面果干还剩小半袋,剪开的口子用夹子夹着,规规矩矩。“叔,在这儿呢。您家晒的果干好吃,我留了一半,没舍得一次吃完。”
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还真带在身上?”
“早上出门想着要来看叔,顺手就装包里了。”苏晚晴捏了一块递给林建国,“叔您尝尝,我看比外面卖的干净。”
林建国接过去,放嘴里嚼了嚼,没说话,眼角却松了下来。
“你看你爸,吃人家的东西还端着。”赵秀兰转头对苏晚晴说,“姑娘,你不知道,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心里高兴嘴上不说。昨天晚上还念叨,说林远那个项目在村里弄,也不知道弄成啥样了。”
“弄成了。”林远在旁边接口,“昨晚正式上线,农户端的访问量比预演高四成。”
林建国咽下嘴里的果干,看了儿子一眼:“真成了?”
“真成了。”苏晚晴替林远答,“叔,这次能成,您儿子出了大力气。农户端前期出过问题,他把日志一条条理顺,在村里那两天也没停手。上线的数据摆在那儿,谁都挑不出毛病。”
林建国又看了林远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点,嘴角往上抬了抬,随即压下去:“别夸他,一夸就飘。”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夸。”苏晚晴笑,“不过叔您放心,他飘不了,昨晚上线盯到半夜十二点才走。”
赵秀兰在边上听得直点头,把话头接过去:“我就说嘛,我家林远干活实在,就是不爱说。姑娘你在公司多管着他点。”
“妈。”林远皱眉。
“我说错了?”赵秀兰不理他,又往苏晚晴那边凑了凑,“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爹妈身体好不好?”
“赵秀兰同志。”林建国咳了一声,“人家来看我的,你查户口呢?”
赵秀兰撇撇嘴:“我这不是关心嘛。”
苏晚晴倒不尴尬,都答了,答得简短,答完还补了一句:“我爸妈身体都好,也催我找对象呢,就是没遇上合适的。”
赵秀兰眼睛一亮,正要再问,林远把话拦下来:“妈,医生说爸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出来了,昨天就出来了,手术定在下周二。”赵秀兰一提这个,语气就沉了半截,收拾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杂物,“医生说风险不大,就是术后得养一阵。果园那边我跟你爸商量了,先托你张叔照看。”
林建国在床上摆摆手:“说得我这病跟怎么了似的,就是胃上长个东西,切了就好了。下周二手术,你们该忙忙去,不用都守着。”
“我守着。”林远说。
“我也来。”苏晚晴接了一句。
林建国看了看她:“姑娘你那么忙,公司离了你能转?”
“能转。”苏晚晴答得干脆,“再说,我跟林远说好了,手术那天他来,我下班后接班。叔您别嫌我来得晚。”
林建国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你来了就来了,别耽误正事。”
赵秀兰在边上把话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一个劲说:“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那怎么好意思。”手里那杯水往苏晚晴面前又推了推。
“不麻烦。”苏晚晴说,“叔说以后常来家吃饭,我记着呢。”
林建国脸一板:“我什么时候说了?”
“您刚才翻柜子找果干的时候说的,原话是‘回村了让她来家里吃顿饭’。”苏晚晴面不改色。
“我……我是说让林远带朋友回来吃饭。”林建国声音低下去。
赵秀兰笑出了声,床尾搁着的毛巾差点被她带掉:“老林你就别嘴硬了。姑娘,你别理他,以后想吃啥直接来,婶给你做。”
林远坐旁边削苹果,削下一长条皮没断,听着他们你来我往,没插嘴。苹果递给他爸,又拿了一个给苏晚晴,剩下一个自己啃。
“叔,我回头跟林远商量商量,把云村助农平台在你们村做个试点。”苏晚晴咬了一口苹果,换了个话题,“到时候村里果农的销路直接挂上去,能多卖一点是一点。您要是有空,帮着看看农户端用着哪里别扭,反馈给我们改。”
林建国一听是正事,人坐直了:“这个行。咱村那几个种植户我熟,他们不会弄智能手机,我教他们。”
“那可帮了大忙。”苏晚晴说。
赵秀兰在旁边一拍手:“你看,这不就常来常往了嘛。”
病房里静了一瞬,然后都笑了。林建国也绷不住,低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点滴快见底了,林远按铃叫护士,苏晚晴起身要告辞,赵秀兰赶紧拎起那袋果干塞她手里:“拿着拿着,这回多带点,路上吃。”
“婶,这袋还没吃完。”
“吃完再带。”赵秀兰一路把人送到病房门口,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林远说,“你送送人家。”
林远送苏晚晴下楼,到住院部大厅,苏晚晴站住:“回去陪你爸吧,我自己走。”
“刚才我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问我多大了那句?”苏晚晴把果干袋子揣进包里,抬眼看他,“我又不是真答不上来。”
林远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出话。
“下周二我下班过来。”苏晚晴说,“设备都盯着,别打岔。”她挥了下手,转身走向大门,步伐不急不缓,出门的时候还朝楼上窗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知道他还在看。
林远上楼回病房,赵秀兰正靠在床边跟他爸嘀咕什么,看见他进来,两个人同时闭嘴。
“妈,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赵秀兰起身去收拾饭盒,“我跟你爸商量,周二多备两个菜。”
林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装睡,嘴角没压住。
第十九章 葡萄架下新约定
林建国出院那天,果园里的早熟葡萄刚上色。林远把父亲扶进堂屋,苏晚晴从后备厢拎出一箱牛奶,赵秀兰接过去念叨:“上回送的还没喝完,又买,城里东西不要钱啊?”嘴上埋怨,转头就把牛奶摆在柜子最显眼那格。
手术过去快一个月,林建国恢复得比医生预料的好,胃切了一小半,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却见长,天天往果园跑,赵秀兰拦都拦不住。林远在公司把项目盯上线,又请了三天假回来帮着疏果,这回苏晚晴自己说要跟着来,理由也现成:云村助农平台的试点得实地看看,不能光在会议室里拍脑袋。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暑气退下去些,林远搬了两把竹椅到葡萄架底下,又搬来一只旧木桌。苏晚晴把笔记本搁在桌上,屏幕里开着农户端后台,近一周的访问记录、下单数据一目了然。
“叔,您过来看。”她冲果园方向招呼。
林建国手里捏着把修枝剪,慢悠悠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眯眼瞅屏幕。赵秀兰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往桌上一放:“先吃,吃完再看你那手机里的玩意儿。”
“妈,这是平台。”林远纠正。
“平台不也是手机里头的。”赵秀兰挨个递西瓜,递到苏晚晴手上时多看一眼,“小苏你晒黑了些,村里太阳毒,回头婶给你找顶草帽。”
苏晚晴咬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道谢,把草帽的事应下来,转头继续跟林建国说正事:“叔,您看这一栏,点进去是咱村几家种植户的果园信息,照片、品种、甜度估测都有,客户下单后,咱们统一打包发货,物流走县里的助农专线,运费比散户自己发便宜三成。”
林建国凑近细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个张老四的园子,他拍的照片不行,黑乎乎一坨,谁看得清。”他直起身,“我会拍,手机拍照我还会,明天我去他那园里重拍几张。”
苏晚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会意,从兜里掏出手机:“爸,先拿我的练,拍好了我教您怎么传。”
“你当我跟你似的天天抱着手机。”林建国接过手机,走两步又回头,“晚上拍行不行?下午光太硬。”
“行,傍晚最好。”苏晚晴答。
赵秀兰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话:“你们说的这些,能多卖几个钱?”
“娘,现在村里葡萄熟了主要等着贩子上门收,人家给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林远拿竹签戳了块西瓜,“上了平台,多一条销路,价钱也能硬气点。”
“那敢情好。”赵秀兰一拍腿,“张婶家二小子去年葡萄烂在架上没人要,急得直跺脚。你们要搞,把她家也加上。”
“叔,您跟张婶家熟,回头您去说。”苏晚晴接得自然。
林建国沉吟一下,点了头:“行,我拉上老张一块弄。不过话说前头,村里人不会拍照片不会填表,你们这平台别整太复杂,老胳膊老腿的,一多就犯迷糊。”
“这一点林远最清楚,农户端就是他负责体验优化的。”苏晚晴把屏幕转了一下方向,“您试一遍,觉得哪个地方不顺手,直接骂他。”
林建国看看儿子,嘴角抽了一下:“那他还敢让我试?”
林远无奈:“爸,您就正常用,不会用就问,我改到我爸这一辈人不犯难为止。”
话头正顺,赵秀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苏,你上回说你们公司还有个什么补贴?”
“助农补贴,农户物流费公司承担一半,试点村头一批还有包装箱补贴。”苏晚晴解释得通俗,“说白了,头一批参与的不吃亏。”
“那你这回来,是公事还是私事?”赵秀兰笑眯眯地问。
葡萄架下静了两秒。
林远先开口:“妈——”
“我问小苏呢。”
苏晚晴把笔记本合上,不慌不忙:“婶,公事办完,也算私事。我来看叔恢复得怎么样,还想看看这村子值不值得长期合作。”
“值不值得?”赵秀兰追问。
“今天一看,值。”苏晚晴起身把西瓜皮收进盘里,“人也值。”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赵秀兰听得眉开眼笑,林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咳了一声:“那什么,我先去老张那园里打个招呼。”起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
赵秀兰冲儿子使了个眼色,也端着盘子回屋了,临走把院门带了一下,院里只剩两个人,葡萄叶被风一掀一掀,光斑在木桌上游来游去。
林远坐回椅子,手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刚才那话,你别哄我妈开心。”
“哪句?”
“人也值。”
苏晚晴把电脑包拉链拉好,抬眼看他:“林远,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哄长辈高兴随口说话的人?”
“不是。”
“那不就得了。”
林远沉默片刻,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放低:“我这个人,毛病不少,工作上还能绷着,私底下闷,不爱说话,家里一摊子事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没觉得是问题。”苏晚晴打断他。
“我真正想说的是,”林远停下来,看着她,“我之前一直觉得,得等手里的事都理顺了,等父亲身体好了,等项目稳了,等日子过得像样一点,才有资格跟人说心里话。后来想明白了,日子没有都理顺的时候,想跟谁说,现在说才对。”
他顿了一下:“苏晚晴,我对你的心意,不光是同事那种,也不光是上下级那种。你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先处着试试。从合作伙伴做起也行,一步一步来。”
葡萄架下安静了很长一会儿,长到林远以为这话说得不是时候。
苏晚晴伸手摘了片垂到眼前的葡萄叶,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抬眼的时候眼里带着笑:“合作伙伴这层我认,工作该怎么配合还怎么配合,你不能因为咱们处着就跟我讨价还价。”
“谁跟你讨价还价——”
“听我说完。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分得清,你也得清。项目出了问题,我照样拍桌子。”
“你哪天不拍桌子。”
“少贫。”苏晚晴瞪他一下,自己却先笑了,“试试就试试。不过丑话搁下,你要是一忙起来玩消失,我可不吃这套。”
“关机睡觉那种事,就一回。”林远耳朵有点热。
“一回都嫌多。”苏晚晴把叶子扔到桌上,“行了,正事还没说完。试点村定了,下周我让人把物料发过来,包装箱印你们村的标识,你爸牵头组织,你负责平台对接,我负责公司这边资源。三方各管一摊,年底看数据,做得好就扩到隔壁两个村。”
“行。”林远答得干脆。
“还有,”苏晚晴偏头看他,“你爸果园的葡萄,今年走平台卖,你跟你爸说,别背着你补贴运费。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
“我爸那个人,你不说他都要琢磨着少占便宜。”
“那就说明你还是不懂他。”苏晚晴笑,“他是怕欠人情,可不光是怕占便宜。你回头陪他去把张婶家信息录了,让他觉得自己有用,比啥都强。”
林远听着,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片葡萄叶捡起来,学她刚才的样子绕了绕,做不成圈,索性搁回她手边:“你这个人,工作上强势,私底下……也挺强势。”
“不强势能管得住你?”
林远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苏晚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去拿西瓜,发现盘子里只剩两块,还是最小的。
这时赵秀兰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小苏,林远,吃饭了!你爸从老张家回来,多炒了两个菜,还有你带来的腊肠,我切了一盘蒸上了。”
“来了。”苏晚晴应声。
林远起身把笔记本和竹椅往檐下收,苏晚晴顺手帮他抬桌子,两人一人一头,抬得不齐,晃了一下,西瓜盘子差点滑下去。
“小心——”
“你那边使点劲。”
“我这边都快举起来了。”
赵秀兰在门口看得直摇头:“两个人抬个桌子都抬不利索,以后过日子可有得练。”
苏晚晴憋着笑往屋里走,路过赵秀兰身边,轻声说了句:“婶,您说得对,得练。”
赵秀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跟进屋去添饭。林远落在最后,把院门栓好,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架,太阳落了,架子底下笼着一层淡淡的暮色,明天傍晚,他得教他爸拍人生第一张果园商品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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