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联与赠联——最见人情的两种对联

联墨双修第七篇。前六篇讲了春联来历、平仄对仗、联墨相配、长联、书院楹联、集字联。

这一篇讲两种"不能随便写"的对联：挽联和赠联。

它们最大的特点，不是难在技巧，而是难在——要诚。

一 · 挽联：写给逝者的"盖棺之论"

挽联，是丧礼上悬挂的对联。

它的作用很明确：对逝者的一生做一个概括、一份评价。

这决定了挽联的三条铁律：

### 铁律一 · 有情，但不能滥情

挽联要表达哀痛，但不能一味哭天抢地。

哭得最响的，往往最假。

好的挽联，是把悲痛压在字里，让读的人自己感到。

举个流传很广的例子（挽母）：

一饭尚铭恩，况襁褓提携，只少怀胎十月；

千金难报德，问医巫卜祷，何曾解语三春。

没有一个"哭"字，但"襁褓提携""怀胎十月"这些具体的细节，比任何嚎哭都重。

### 铁律二 · 有实，不能空泛

这是挽联最大的忌讳：用词太大、太空。

比如"德配天地，功昭日月"这种句子，放在谁身上都合适，也就等于放在谁身上都不合适。**

真正好的挽联，一定要有"这个人"的痕迹——

·他的职业（教师、医师、匠人、农民）；

·他的性格（刚直、仁厚、幽默）；

·具体的事（某一件事、某一个场景）。

越是具体，越动人。

### 铁律三 · 分寸要看关系

挽联的"称呼"和"口吻"，取决于你和逝者的关系：

· 关系　自称　口吻

·晚辈挽长辈世侄 / 学生 / 晚生　恭敬、追念恩德

·同辈挽同辈友 / 弟 / 兄　平视、痛失知己

·长辈挽晚辈叔 / 伯 / 老人　痛惜、白发人送黑发人

·单位 / 团体挽全体同仁　庄重、评价功业

这一层弄错了，联写得再好也是失礼。

二 · 挽联的两副实例

### 例一 · 挽老师

教诲尚铭心，三尺讲台留典范；

音容成隔世，一窗灯火忆春风。

要点："三尺讲台"点出职业，"一窗灯火"是从学生视角回忆的画面。具体、有画面、不空。

### 例二 · 挽友人

谈笑竟成追忆，杯酒平生，忽作隔年之别；

音书犹在箧中，江湖此去，再无并坐之人。

要点："杯酒""音书""并坐"都是日常的细节——日常越具体，失去就越痛。

三 · 赠联：写给生者的"一封信"

赠联，是送给别人的对联。

和挽联一样，赠联也讲究"诚"，但方向不同：

·挽联是"总结过去"；

·赠联是"期许未来"。

赠联的三种常见场合：

### 场合一 · 贺寿

八十春秋，笔耕不辍；

三千桃李，德泽长流。

要点：把"岁数"和"他一生的作为"结合起来。只写岁数太干，只写功德太飘。

### 场合二 · 贺婚

琴瑟相和，一堂春色；

诗书共赏，满室清风。

要点：与其写"白头偕老"这种俗话，不如写"共同的生活"——读的什么书、过什么样的日子。

### 场合三 · 赠友（最见性情）

这一类最难，也最好看。

比如赠一位学书的朋友：

临池不计年，池水尽时心自静；

落笔无求好，墨痕浓处意方真。

这两句其实是在对他说：别急，慢一点。

这就是赠联的高级处：借对联，说一句平时不好意思直说的话。

四 · 一个关键：赠联切忌"捧"

很多人第一次写赠联，容易写成"彩虹屁"：

德高望重，才冠群伦；

学富五车，名满天下。

问题在哪？

这种联看起来全是好话，实际上：

·不真诚——你自己都不信；

·不具体——换个名字照样能用；

·失分寸——万一受过赠的人自己不这么认为呢？

好的赠联，宁可"小一点"，也要"真一点"。

比如赠一位开书店的朋友：

半架残书，留得住人间灯火；

一炉炭火，暖得来过客衣裳。

没夸他"有文化"，但读的人都知道他在做一件温暖的事。

这比"学富五车"有力得多。

五 · 写作的三个步骤

不管是挽联还是赠联，写法都可以分三步：

### 第一步 · 先想"这一件事"

不要先想词句，先想一件具体的事。

这个人做过什么？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他有什么习惯？

把这件事写在一张纸上，越具体越好。

### 第二步 · 找一个"对应的物"

把这件事"挂"到一个具体的东西上：

·课→讲台、粉笔、灯；

·医→药、诊、方；

·书→帖、砚、纸；

·田→锄、篱、雨。

对联讲究"景语即情语"——用具体的东西，承载抽象的感情。

### 第三步 · 再调平仄、对仗

最后才轮到"技术活"。

平仄、对仗当然要讲究，但它排在"内容"之后。

内容立住了，技术可以慢慢修；内容立不住，技术再好也白搭。

六 · 一个提醒

这两种联，都不要"临时现编"。

好的挽联、赠联，往往是"早有准备"的——

你在人生中观察一个人，把那些细节记在心里。到了要用的时候，自然写得出来。

临场硬凑，一定露怯。

这也是一种"养"：养联如养字，都是慢功夫。

结语

挽联与赠联，是两种"必须有对象"的文学。

写它们的时候，你必须真正想着一个人。

所以它们难，但值得。

字写到后来，你会发现——技巧解决的只是"怎么写"，而真正决定水平的，永远是"写给谁"。

本辑规划 · 共十篇

✓ 01 桃符与春联

✓ 02 平仄与对仗

✓ 03 联要配墨

✓ 04 大观楼长联

✓ 05 书院楹联里的教育观

✓ 06 集字联

▶07 挽联与赠联

08 名楼名联赏析

09 临海联话

10 联墨创作课

下期预告

《名楼名联赏析：大观楼之外的五座名楼》——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鹳雀楼、蓬莱阁，这些名楼上的对联，为什么能让人站在楼前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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