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翻过身,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袁依晨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两行字:明天去给叶氏集团的人赔个不是,我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自动熄了屏,房间里又黑了下来。她的呼吸声从床的另一侧传来,均匀、平稳,像是发完那条短信就睡着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柜子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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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依晨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的水刚开,我抓了一把挂面丢进去,筷子搅了两下。
她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有些乱,路过厨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径直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把面捞进碗里,加了一勺昨晚剩的西红柿炒蛋,坐在餐桌前吃。
她出来时化了淡妆,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拎着包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
“面在锅里。”我说。
她像是没听见,弯腰换鞋。鞋跟磕在地板上,嗒嗒两下,门开了又关上。
餐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这半个月来,我们之间的对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正经说话还是月初,她问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我说发了,她说那你怎么还不交物业费。
我交了。只是她没注意。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袁依晨,拿起来一看,是傅振华发来的:叶董,叶总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我回了一个字:知。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了一会儿。
出门前我换了身衣服。
深蓝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
这身打扮去江城实业,门卫老周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今天我没去江城实业,下楼后往左拐,走了两百米,钻进一辆黑色商务车。
傅振华坐在副驾驶,回头递给我一份文件。“袁氏科技那个项目,今天已经发函叫停了。按您的意思,走的是正常流程,文件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翻开看了一眼。
袁依晨公司的名字赫然在列,事由写的是“项目违规,暂停合作”。
车驶入主路,窗外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
我合上文件,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闪过早上她出门时的背影。
她瘦了。这半个月瘦了不少,西装套裙挂在身上有点松。
“叶总那边,”傅振华顿了一下,“您真不打算告诉她?”
“再说。”
车拐进叶氏集团总部地下车库。
电梯上行时我闭着眼,金属门映出我的脸,和十年前离家时比,老了不少。
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江面,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尘。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少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袁依晨昨晚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紧急:关于项目合作的说明”,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比那条短信早了十四分钟。
先发邮件,再发短信。她是真的急了。
我关掉邮箱,拿起座机打给傅振华:“叫停的文件先压着,别正式发。另外,帮我查一下袁氏科技现在的资金缺口有多大。”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袁依晨的助理萧晓雨,声音压得很低:“叶先生,袁总让我问您,认不认识叶氏集团的人?她说您要是有门路,帮忙递个话。”
“不认识。”
“好,那我不打扰您了。”
挂断之前,萧晓雨飞快地补了一句:“叶先生,袁总昨晚没睡好,在书房坐到快三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表情,没什么表情。
02
袁依晨这一整天都在打电话。
萧晓雨后来告诉我,她从早上八点开始,给所有能想到的关系人挨个拨过去,客客气气地问认不认识叶氏集团的高层。
大多数人一听是叶氏,语气就变了,说不上两句便找借口挂掉。
到下午,她终于打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叶氏集团董事长姓叶,四十岁不到,平时在江城实业那边办公,但极少露面,连集团中高层都很少见到本人。
对方还补了一句,说这个叶董从来不接受采访,网上连张照片都搜不到,神得很。
萧晓雨把这些告诉袁依晨的时候,她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停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姓叶?”她问。
“嗯,叶董事长。好像和您先生一个姓。”
袁依晨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锁了屏。
“他一个江城实业的小职员,认识什么董事长。”她嘴上这么说,但萧晓雨注意到,她把外卖盒盖上,没再吃一口。
晚上我回家,袁依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知道。
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已经凉透了。
我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在江城实业干了十年,你们集团董事长,你见过吗?”
“见过照片。”
“他叫什么?”
“不知道,没打听过。”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像别的什么。“叶俊楠,你在那儿干了十年,连自己老板叫什么都不知道?”
“江城实业只是子公司,离集团总部远。”我倒了杯热水,坐到餐桌那边,“而且我这种底层员工,知道董事长叫什么又有什么用。”
她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什么江城十大杰出企业家评选启动,叶氏集团董事长赫然在候选名单上,但组委会表示“叶董事长已婉拒参评”。
画面切到叶氏集团总部大楼,我每天从地下车库进出的地方。
袁依晨忽然又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我妈今天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好。”
“她说你上次去家里,连瓶酒都没带。”
“我带了,她没要。”
“那你不会买点别的?非要买酒?”
我放下遥控器,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里的那股火气,隔着半个客厅都能闻到。
这半个月的冷战是怎么开始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我甚至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但话赶话,气顶气,就这么僵住了。
“周末我去买点水果。”我说。
她没应声,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比上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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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袁氏科技的情况急转直下。
傅振华没有正式发函,但口头通知了袁氏科技的项目负责人:合作暂停,等待集团进一步评估。
消息传开,两个已经签了意向书的客户当天下午就撤了资,理由含糊,但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袁依晨上午开了三个会,嗓子哑了,午饭没吃。萧晓雨说,袁总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然后自己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谁都不让帮忙。
下午两点,傅振华通过中间人带了一句话:袁总要是想谈,可以亲自来叶氏集团总部,但董事长见不见,得看情况。
袁依晨让萧晓雨订了第二天上午的拜访。晚上回家,她在玄关站了很久,鞋都没换。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叶俊楠。”
“嗯。”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你们董事长的行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
“我打听不到。”
“你在江城实业十年了,一个打听消息的人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
“袁依晨,江城实业是叶氏集团下面最小的子公司,我在里面做的是最底层的工作。我跟集团总部的人没有任何往来。你让我打听董事长行程,不如你自己去前台问。”
她的脸色变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最受不了我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说她天真、不切实际。
可她不知道,我手里攥着叶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傅振华每天跟我汇报集团运营情况。
我只是不能告诉她。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短信,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只回了一个:睡吧。
04
冷战进入第二十天。
袁依晨的公司已经停摆了。
三个项目全部搁浅,银行那边也听到了风声,开始催提前还贷。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萧晓雨偷偷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说袁总最近脾气特别差,有个部门经理被她骂哭了。
我听着,没有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去厨房煮了一碗甜汤,放在餐桌上,等她回来。
那天她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推开门看见餐桌上的碗,愣了一下。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留的:喝了再睡。
她端起碗,站在餐桌旁,一口气喝完了。
碗放回桌上的时候磕了一声脆响,她没看我,进了卧室。
我在书房里坐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傅振华发来的最新报表。
叶氏集团上半年营收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十二。
我正看的时候,手机顶部弹出一条短信。
袁依晨的。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明天去给叶氏集团的人赔个不是,我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书房没开大灯,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在江城实业旁边的拉面馆,她刚跑完一个客户,满头大汗,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从包里掏出半包榨菜倒进去。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
那天她没注意到我,是我先开的口,问她要不要加个蛋,我请。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不用,然后低头继续吃。
后来我们熟了,她告诉我,那天她口袋里只剩七块钱,素面五块,榨菜是家里带的。
如果我不请那个蛋,她连第二天的早饭都没着落。
十年了。她从吃素面都要省的女人,变成了袁氏科技的总裁。我还在原地,至少在她是这么认为的。那碗面我最后也没吃成,被我搅散了。
我锁了手机,没有回复。
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侧躺在床上,呼吸很轻。
被子只盖到腰,肩膀露在外面,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我在餐桌上留了五百块钱,压在盐罐下面。没有留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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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依晨是上午十点到的叶氏集团总部。
这些细节是后来萧晓雨告诉我的。
她穿了那套最贵的深灰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拎着公文包。
前台让她登记,问她有没有预约。
她说没有,但你们董事长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前台打了两个电话,让她在大厅等。
大厅很宽敞,挑高将近十米,正中间摆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
袁依晨坐在靠墙的皮沙发上,面前是一杯没人动过的矿泉水。
来来往往的人经过她身边,有的看她一眼,有的连看都不看。
她坐了一个小时,前台换了班,新来的小姑娘又问她找谁,她说找叶董事长。
小姑娘说董事长今天可能不在。
袁依晨说,我等。
又过了一个小时。
她的高跟鞋磨脚,后跟贴了创可贴,但脚踝还是肿了。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她只穿了西装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中午十二点,傅振华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走到袁依晨面前,表情客气但疏远:“袁总,董事长今天行程排满了,恐怕见不了您。您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您。”
袁依晨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弯腰去拿包。手指碰到包带的时候,电梯门又开了。
我走出来。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和平时在家的样子判若两人。傅振华侧身让开,叫了一声“叶董”。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袁依晨抬起头,看见我站在电梯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其中一个正低头跟我汇报什么。
她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手机从没扣好的侧袋滑出来,屏幕朝上,碎了一道细纹。
我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老婆。”
这两个字在大厅里回荡。
前台的姑娘张大了嘴,旁边几个等电梯的员工面面相觑。
袁依晨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翻涌,震惊、困惑、愤怒、羞耻,最后混成一片说不清的颜色。
她没接包。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沙发底座,重心一歪,瘫坐在地上。高跟鞋掉了一只,脚踝肿着,西装裤膝盖的地方蹭上了地板的灰。
我蹲下去,把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6
顶楼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袁依晨站了很久。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江面上的光打进来,照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冷白色。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等她开口。
“十年。”她终于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叶俊楠,你骗了我十年。”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有什么区别?”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我,下巴绷得很紧,像随时会哭出来,又硬撑着不掉眼泪。
“袁依晨,十年前我们在拉面馆认识的时候,你口袋里有七块钱。我请你加了一个蛋,你说以后一定请回来。后来你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销售做到总裁,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从来没有拦过你,也没有帮过你,对吗?”
她没说话。
“我离家出走是因为我爸要拿我的婚姻换生意。我遇到你的时候,你也在打拼。我怕告诉你我是谁,你会觉得这十年的每一步都有叶家的影子。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受得了吗?”
她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后来我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我停了一下,“你开始嫌弃我没出息。每次你说那些话,我就更不想说了。我想看看,你到底是爱我这个人的全部,还是只爱那个能给你带来好处的叶俊楠。”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我到处求人?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去你公司大厅坐一上午?”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给你发短信的时候你在哪?在监控室里坐着?看着我被前台拦下来?看着别人拿那种眼神看我?”
她终于哭出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瞪着我。
“对,我在监控室里坐着。”我说,“我看着你走进大厅,看着你被人拦下来。我本来想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出来。可是你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腰一直挺着,脚肿了也不吭声。我就出来了。”
她愣住了。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变了,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你回去吧。”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集团对袁氏科技的处理决定,明天会有人通知你。”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这些年……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告诉我?”
“想过。每次你骂完我之后,我都想过。”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骂得对。我确实安于现状,确实没出息。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我怕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我在用身份压你。你的骄傲,比我的委屈重要。”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傅振华站在电梯口,看见我出来,迎上来低声说:“叶总,叶董事长那边来电话了,情况不太好。”
“知道了。先让司机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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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依晨是下午回到公司的。
萧晓雨后来说,她进门的时候,所有员工都站起来了。
大概消息已经传开了,叶氏集团董事长当着全大厅的人叫她老婆的事,半天之内传遍了半个江城商圈。
她一句话没说,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
董事会的几个股东在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敲门敲不开,最后从门缝里塞进去一份辞职申请书。
是他们自己写的,想让袁依晨签。
门开了。
袁依晨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但妆已经补过了,头发也重新盘好了。
她把那份辞职申请看了一遍,拿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本人袁依晨,对袁氏科技项目违规一事负全部责任,即日起辞去总裁职务。
然后签了名,递还给股东。
“下午的会我不开了。项目资料在桌上,你们自己看。”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经过萧晓雨的工位时停了一下,轻声说:“帮我订一张去厦门的机票,今晚的。”
萧晓雨后来问我,袁总去厦门干什么。我说,她母亲在厦门。她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躲起来,不让人看见。
那天下午五点,叶氏集团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文件是傅振华签发的,内容只有三条:第一,不收购袁氏科技;第二,项目违规一事不予追究;第三,原项目转为合作项目,负责人继续由袁依晨担任。
萧晓雨把文件拍照发给袁依晨。
她已经到机场了,坐在候机厅里,看着那张图片,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有回萧晓雨的消息,也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监控画面里她下午离开公司的背影,手里的茶杯攥了很久,茶凉了都没喝。
傅振华进来汇报处理结果的时候,看见我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叶董,您这又是何必呢。”
“傅叔,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傅振华跟了我爸三十年,是看着我长大的。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大没小地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行。你爸当年把你妈气走了,追了三年才追回来。你倒好,藏了十年。”
我没说话。窗外暮色渐沉,江对岸的楼宇亮起了灯。我给袁依晨发了一条短信:厦门那边凉,多带件外套。没有回音。
08
袁依晨在厦门待了四天。
这四天里,袁氏科技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
叶氏集团这边派出的对接人是傅振华的副手,态度好得让袁氏科技的人受宠若惊。
项目方案重新走了一遍流程,所有的审核一路绿灯。
第四天晚上,萧晓雨给我打电话,说袁总回来了,明天要去公司上班。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傅振华叫到办公室,让他把对接人的工作日志发我一份。
日志里写着:袁总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中午不休息,在会议室吃盒饭。
方案改了七版,全部自己动手。
我看完把日志删了。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她在厦门那几天,我每天看厦门天气预报,看烦了就把手机扔一边。
项目推进到第二周的时候,袁依晨靠自己的人脉拿下了一个新客户,合同金额不大,但足以让公司正常运转起来。
萧晓雨跟我说,袁总签完合同那天,在办公室里笑了一下,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叶万财的病情在这期间迅速恶化。
我每天下午去医院,在病房里坐一个小时。
老爷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看见我,就伸手摸我的脸。
他的手很干,指腹全是茧子,年轻时候打拼留下的。
“依晨呢?”他有一次问我。
“她忙。”
“你别学我。”老爷子闭上眼睛,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我当年把你妈气走了,后来追回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她走的时候,我在外面开会。你想做什么,趁早。”
我没接话,给他掖了掖被角。
叶万财在三天后去世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开集团董事会。
我站起来,说了句“我爸走了”,转身出了会议室。
傅振华跟出来,问我需不需要通知袁依晨。我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才说:“不用。她忙她的。”
叶万财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家人和几个老友参加。
我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想起十年前离家出走那天,他在我身后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还是走了。
新闻发布会在葬礼后第三天召开。
叶氏集团新任董事长正式亮相。
我站在发言台后面,面对台下几十台摄像机,念了一份简短的致辞稿。
稿子是傅振华写的,措辞客气,没什么感情。
发布会结束,我上车之前,手机震了一下。袁依晨发来的,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我没回。
上车之后,我把那枚从离家时就带在身上的银戒指从口袋里摸出来。
是我妈的,她走的那年我十四岁,留给我的只有这个。
我攥着戒指,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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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妤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袁依晨后来告诉我,她妈一看到新闻就炸了,电话接通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傻?叶俊楠是叶氏集团董事长!你跟他离婚?你疯了吧你!”
袁依晨当时在厨房煮面,手机开着免提放在灶台上。“妈,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还不赶紧去找他?我早就说俊楠这孩子有出息,你还不信……”
“妈,你上次见他的时候,说他配不上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那是……我那不是不知道吗。依晨啊,你听妈说,这个女婿你得给我抓住了。你弟最近想换工作……”
袁依晨把电话挂了。锅里的面汤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她关火,把锅端到水池里,开水龙头冲。水汽腾起来,糊了满窗。
同一天晚上,叶氏集团新董事长的新闻上了本地热搜。
袁氏科技的股价第二天开盘涨了百分之六,收盘涨了百分之十二。
市场在用脚投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袁依晨背后站的是谁。
袁依晨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我和她的关系。
她在公司下了封口令,任何人不得对媒体谈论她的私事。
萧晓雨说,袁总那几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骂人,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一次,萧晓雨进去送文件,看见袁依晨在翻手机相册。
屏幕上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背景是一家拉面馆。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我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着。
萧晓雨放下文件就出去了。袁依晨没抬头。
第五天,我给袁依晨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恭喜你。是恭喜她拿下新客户的事。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回了一个字:谢。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谢”字看了很久。傅振华进来送文件,看见我的表情,什么也没说,放下文件就走了。
10
面馆还在。
在江城实业旁边那条巷子里,招牌褪了色,门脸还是十年前那个样子。老板换成了他儿子,面还是那个味道,素面五块,加蛋六块。
我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两碗面。
一碗加蛋,一碗没加。
袁依晨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她在对面坐下,看了看碗里的面。素面,没加蛋。
“我请你。”我说,“加个蛋,我请。”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吃。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擦,擦完没戴回去,就放在桌上。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面,谁也没先开口。
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抱怨工作,男孩在玩手机。
面馆的电视开着,放的本地新闻,声音不大,听不太清。
面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吃素面都要省,但请我喝水的时候从来不省。那天你买了两瓶矿泉水,自己那瓶喝了一半,剩下半瓶带走了。给我那瓶,是整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面汤。汤里映出头顶的灯,晃晃悠悠的。
“我没有说对不起。”她说。
“我知道。”
“你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这是你之前放在家里的工资卡。我没动过里面的钱。你拿回去。”
我把卡推回去。“你拿着。家里的开销,你比我清楚。”
“家里。”她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刚弯起来就平了。
吃完面,我们走出面馆。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十年前的款式,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我开车来的。”
“我打车。”
她看着我,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光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捋到耳后。
手放下来的时候,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银色的圈,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
“叶俊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明天,我请你吃面。加蛋。”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脚步不快不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
她没有立刻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银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跑出来了,套在无名指上。我攥了攥拳头,戒指贴着皮肤,凉的。
她的车终于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安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的味道,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明天那碗面,不知道是咸的还是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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