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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这家门,我就撞见继子缩在墙角被打得浑身是伤,我顺手抄起鸡毛掸子冲上去:我看谁敢动我儿子,丈夫当场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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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虚掩的。

我拎着两袋水果,刚迈进去一只脚,就听见屋里头“啪”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孩子压着嗓子的哭。

我愣在玄关,看见客厅角落里缩着个瘦小的身影,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

沈伟举着皮带,脸涨得通红。

婆婆丁秀文站在旁边,嘴里骂着“不争气的东西”。

我手里的水果袋往地上一撂,顺手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冲过去挡在孩子身前。

“我看谁敢动我儿子。”沈伟手一抖,皮带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低头看那孩子,他仰起脸,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把我叫懵了。



01

那一声“妈”跟针似的扎进耳朵里,我手里鸡毛掸子差点没攥住。

沈伟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像是不敢相信我会冲进来。丁秀文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我跟前,伸手就要拽我胳膊。

“李冬梅,你这是干什么?他管自己儿子,碍着你了?”

我把鸡毛掸子横在孩子前面,没让她的手碰到。孩子在我身后缩着,身子一直在抖。我能感觉到他手指头揪着我外套后摆,揪得死紧。

“管孩子?拿皮带抽叫管孩子?”我嗓门压不住,声音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沈伟这时候才开口,嗓子哑着,像是刚喝过酒:“你让开。这小子偷钱,不打不长记性。”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他瘦得下巴尖尖的,校服领子破了一道口子,手腕上除了淤青,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口子。偷钱?就为这个往死里打?

丁秀文在旁边接话:“冬梅啊,你是刚进门的媳妇,有些事你不懂。小东这孩子手不干净,他爸教育教育他,你别跟着掺和。”

我扭头看她。老太太穿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抹着粉,可眼角那点得意藏不住。

“教育?”我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杵,“教育孩子往墙角抽?胳膊上这些伤,是今天才有的?”

沈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拉孩子。我一把将孩子揽到身后,鸡毛掸子指着他胸口。他站住了。

“李冬梅,你搞清楚,这是我家。”

“你家?”我笑了一声,“沈伟,咱俩领证才三天。你跟我说这是你家?”

客厅里安静了。墙角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声音特别响。厨房灶上还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一股子白菜味混着酒气。

这时候东边卧室门开了,沈丽趿拉着拖鞋出来。她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嫂子,你这是干嘛呀?我哥管孩子,你跟着闹什么?”她靠在门框上,一边说一边拿手机对着我。

我盯着她手机:“你拍什么?”

“留个证据呗。”沈丽撇撇嘴,“万一你把我哥打了呢。”

我怀里这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姑姑,你别拍我妈。”

沈丽手一顿。丁秀文脸色变了。沈伟站在那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低头看孩子。

他眼睛里头有泪,但没掉下来,就那么仰头看着我。

我鼻子一酸,把鸡毛掸子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他脑袋。

头发硬邦邦的,该洗了。

“沈伟。”我抬头看他,“今天我把话搁这儿。这孩子我管定了。你要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沈伟嘴唇动了动。丁秀文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厨房,拎出一瓶啤酒,拿牙咬开瓶盖,仰脖灌了一大口。

沈丽哼了一声,回屋摔上门。丁秀文瞪我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就剩我跟孩子。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我伸手轻轻撩开他袖子,胳膊上那条淤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颜色发紫发黑。

“疼不疼?”

他摇头。可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叫什么名字?”

“沈小东。”

“几年级了?”

“四年级。”

我点点头。厨房里沈伟又开了一瓶酒。我站起来,牵住沈小东的手。他手心全是汗。

“走,跟妈进屋。咱把书包收拾收拾。”

他跟着我往西边小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我:“你真是我妈?”

我蹲下来,把他校服领子翻好。领子内侧缝着一块布,歪歪扭扭写着“沈小东”三个字,线头都毛了。

“以后是。”

他抿着嘴,使劲点了点头。

西边小屋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箱啤酒。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的奖状哗哗响。

奖状上写着“沈小东同学,期中考试进步奖”。

我把他书包拎起来,里面就两本书,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凹进去一块。我打开看了看,半截铅笔,一块橡皮擦得只剩指甲盖大。

“你妈呢?”我问。

他低下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手指头抠着书包带子,“奶奶说她跟人跑了。”

我没再问。把书包放回桌上,从兜里摸出刚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面包,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面包一眼,咽了口唾沫。

“吃吧。”

他接过去,撕开包装纸,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我赶紧倒水,杯子是塑料的,杯底一道裂纹。

他喝了水,缓过劲来,忽然说:“妈,你别走。”

我手里杯子差点没拿住。

“你爸打你,多久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两遍,最后说:“好久好久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

沈伟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打了一宿呼噜。

我陪沈小东在小屋里,他睡着了还攥着我手指头。

窗外是工厂区的夜,偶尔有货车经过,轰隆隆的。

我睁着眼,想起我弟弟。

我弟弟叫李冬生,小我六岁。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改嫁,继父喝了酒就打人。

有一回他拿火钳子抽冬生,我扑上去挡,火钳子落在我后背上,到现在还有一道疤。

后来冬生没活过十岁,发烧,继父不给钱看病。

我摸了摸沈小东的额头,不烫。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伟在客厅又开了一瓶酒。瓶盖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老远。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

沈小东还睡着,嘴角挂着口水,手还攥着我手指头。

我轻轻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

小屋里冷,暖气片锈得只剩半边热。

我把自己外套搭在他被子上。

推门出去,客厅一股酒味。沈伟歪在沙发上,脚边三个空啤酒瓶,茶几上还搁着半瓶。他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没醒。

我绕过他,进了厨房。

灶台上昨晚的锅还在,里头剩着半锅白菜汤,汤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热了热,又从橱柜里翻出半袋挂面,下了两把。

丁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起得倒早。”

我没回头:“小东要上学,得吃口热的。”

“上学?”丁秀文哼了一声,“他那个成绩,上不上能怎么着。他爸说了,念完小学就送去厂里学徒。”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端起来:“他爸说的不算。”

丁秀文脸色沉下来:“李冬梅,你才进门几天?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端着碗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那您说,谁做主?您儿子?他做主就是把孩子往死里打?”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我进了小屋,沈小东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我把碗递过去,他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吃得满头汗。

“今天放学我去接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奶奶说,不让你接。”

“她说她的。”

他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拿袖子擦了擦嘴。

我翻遍书包,找出半截铅笔和那块橡皮,又在他铁皮盒里塞了两块钱,那是昨天买水果剩下的。

“拿着,饿了买包子。”

他摇头:“奶奶知道了会打。”

“她打你你就跑,跑到小卖部找王奶奶,就说是我说的。”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把钱揣进裤兜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生怕掉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沈伟醒了。他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看见沈小东背着书包往外走,忽然吼了一嗓子:“小兔崽子,昨天的事没完。”

沈小东身子一僵,脚步停住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伟一眼。他穿着背心,胳膊上全是肉,肚子鼓出来,脚边啤酒瓶东倒西歪。

“沈伟,你要是还没醒酒,就再睡会儿。”

他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最后“啧”了一声,又歪回沙发上。

沈小东撒腿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站在楼道口看他跑远,拐过巷口不见了。楼下王大姐正扫院子,抬头跟我打招呼。

“冬梅,起这么早?”

我下楼跟她搭话。王大姐五十出头,在这片住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知道。

“大姐,沈伟前头那个媳妇,你认识不?”

王大姐扫帚一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赵春燕啊?那姑娘可怜。刚嫁过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后来三天两头挨打。有一回半夜跑出来,光着脚,身上就一件单褂子,敲我家门。”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呗。沈伟说他媳妇跟人跑了,我们这些老邻居谁信?那姑娘被打得都不敢大声哭,哪有胆子跟人跑?”

我攥了攥手心。

王大姐又说:“小东那孩子也是命苦。赵春燕走了以后,沈伟喝酒喝得更凶。有一回我看见小东蹲在楼道里,脸上五个指头印。我想管,可丁秀文那老太太,你是不知道,护犊子护得厉害,谁说跟谁急。”

“大姐,赵春燕走的时候,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王大姐想了想:“她走那天早上,我碰见她扔垃圾。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说要是以后有人问起她,就给人看。我搁家里好几年了,也没人问。”

“能给我看看吗?”

王大姐上下打量我一眼,点了点头。

她回家拿了个黑塑料袋出来,里头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角,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春燕抱着沈小东,孩子那时候才三四岁,笑得露出豁牙子。

赵春燕脸上有块淤青,但笑得挺好看。

我把手机和照片揣进兜里。王大姐拉住我胳膊:“冬梅,你才嫁过来,别蹚这浑水。沈伟那人,浑起来连他亲妈都推。”

“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沈伟已经出门了。丁秀文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看见我进来,问:“你看见我那个金镯子没?”

“没看见。”

她嘀咕着进了自己屋。

我回小屋,把门关上,掏出那个旧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我找了根旧充电线插上,手机嗡嗡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密码框。

六位数字。

我试了沈小东生日,不对。试了赵春燕生日,我不知道。想了想,试了沈小东说的那个“妈妈生日”,还是不对。

我把手机收好。得找机会问小东。



03

接沈小东放学的时候,他班主任拦住了我。女老师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眉头一直皱着。

“您是沈小东妈妈?”

“我是他继母。”

老师愣了一下,把我拉到走廊一边:“沈小东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不写。昨天我发现他胳膊上有伤,问他他不说。我打电话给他爸,他爸说孩子自己摔的。”

“老师,这事我会处理。”

“您能处理最好。”老师推了推眼镜,“再这样下去,我得往上报了。”

我点头。沈小东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抿着嘴笑了。那笑很浅,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

回家路上他走在我右边,一直低着头。经过巷口包子铺,我买了两个肉包。他接过去,一个揣兜里,一个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

“怎么不都吃了?”

“留着晚上吃。”

我蹲下来,把他嘴边沾的包子皮拿掉:“小东,你妈妈那个旧手机,密码是多少?”

他咬包子的动作停了。眼睛看着地面,鞋尖蹭着砖缝里的土。

“是我妈妈走的那天。”

“哪天?”

“三月初七。”

我想了想,又问:“你妈妈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把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眼圈红了,但硬是没哭。

“她说让我听话,等她回来接我。”

“那你等她了吗?”

“等了。”他声音很轻,“等了好久好久。奶奶说她不回来了,说她跟别人跑了。我不信。”

我伸手把他书包带子正了正。书包带子断过,拿黑线缝的,针脚歪七扭八,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今天回去,我帮你把手机打开。”

他猛地抬头看我:“真的?”

“真的。”

回到家,沈伟还没回来。丁秀文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个没完。沈丽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带着沈小东进门,翻了个白眼。

“哟,接孩子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亲妈呢。”

我没理她,拉着沈小东进了小屋。插上充电器,输入0307。屏幕跳了一下,解锁了。

手机桌面是一张沈小东的照片,两三岁的样子,骑在赵春燕脖子上。相册里存了几十张照片,全是孩子。视频只有两段,我点开第一段。

画面很晃。

赵春燕的脸出现在镜头里,额头破了皮,拿纸巾按着。

她声音压得很低:“小东,妈走了。这个手机留给你,等你长大了看。你爸打人的时候,你就跑,跑去找王奶奶。别回来,听见没?”

她说着说着哭了,拿手捂着脸。画面外沈小东在喊妈妈。赵春燕擦了把脸,凑近镜头:“小东,妈对不起你。”

视频断了。第二段视频只有十几秒,黑乎乎的,只听见声音。沈伟在吼,丁秀文在骂,然后是皮带抽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还有孩子尖着嗓子哭。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沈小东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把他搂过来,他脑门抵在我肚子上,哭得直打嗝。

“没事了。”我拍着他后背,“没事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丁秀文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你拿的什么?”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沈小东躲到我身后。

“没什么,一个旧手机。”

“我看看。”丁秀文伸手。

我挡开她的手:“妈,这是我东西。”

丁秀文脸上挂不住了,声音尖起来:“李冬梅,你别以为嫁进来就是这家人了。你那点心思我清楚,不就是图我们沈家的房子?”

我笑了一声:“您家这房子,六十平,还是厂里分的。图什么?图您儿子那点退休金?”

老太太气得脸发白,扭头朝外喊:“沈伟!你管不管你媳妇!”

沈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半瓶酒。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身后沈小东身上。

“你又惹你奶奶生气?”

沈小东往我身后缩了缩。我往前站了一步。

“沈伟,你妈刚才进我屋翻我东西。”

“翻就翻了,怎么了?”他灌了口酒,“这是她家。”

“那行。”我拉着沈小东往外走,“我们走。”

沈伟一把拽住我胳膊。

他手劲大,攥得我骨头疼。

沈小东冲上来掰他的手,嘴里喊着“别打我妈”。

沈伟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孩子肚子上。

沈小东滚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回头抄起折叠桌上的铁皮铅笔盒,砸在沈伟脑袋上。

铅笔盒瘪了,他额角渗出血来。

他松开我,摸了一把额头,看见血,眼睛红了。

丁秀文尖叫起来。沈丽从屋里跑出来,手机对着我们拍。我蹲下去把沈小东抱起来,他捂着肚子,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大姐!”我朝窗外喊,“王大姐!报警!”

楼下王大姐应了一声。沈伟想过来抢孩子,我抱着沈小东退到墙角,顺手抓起窗台上的半截砖头。那砖头是垫花盆用的,上面还沾着泥。

“你再过来试试。”

沈伟站住了。他额角的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背心上。丁秀文在旁边哭天抢地,沈丽的手机闪光灯一闪一闪。

警笛声从巷口传来。

04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沈小东躺在长椅上,校服撩起来,肚子上巴掌大一块淤青。

女民警蹲在旁边,拿棉签给他擦额角的擦伤。

他疼得直缩,但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坐在对面椅子上,手上全是干了的血。沈伟被拷在隔壁,脑袋上缠着纱布,一直嚷嚷着要告我故意伤害。

丁秀文和沈丽坐在走廊另一头。老太太一直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家门不幸”。沈丽拿着手机进进出出,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录完口供,女民警把沈小东带去验伤。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有点软。王大姐赶过来了,拎着一兜子苹果,看见我就拉住我手。

“冬梅,你没事吧?我听楼上老赵说沈伟动刀子了?”

“没动刀子。我拿砖头吓唬他来着。”

王大姐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孩子呢?”

“在里头验伤。”

王大姐叹了口气,把苹果塞给我:“给孩子吃。这家人啊,早晚得出事。”

验伤报告出来,沈小东身上旧伤新伤加起来十三处,最严重的是左胳膊上一条十公分长的疤,已经增生了,一看就是旧伤。

民警脸色不好看,问我:“这孩子平时谁带?”

“他爸和他奶奶。”

“你呢?”

“我刚嫁过来三天。”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沈伟被拘留了,十五天。

丁秀文在派出所门口堵着我,指着我鼻子骂:“你这个扫把星!进门三天就把我儿子送进去了!”

我没理她,牵着沈小东往外走。沈小东一瘸一拐的,但没让我抱。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住了。

“妈。”

“嗯?”

“你刚才为什么拿砖头?”

我蹲下来,把王大姐给的苹果擦了擦递给他:“因为你叫我妈了。”

他接过苹果,没吃,揣进兜里。然后伸手拽住我小拇指。他手小,攥不拢,就那么虚虚地搭着。我们俩沿着路灯往家走,影子一长一短。

回到家,丁秀文和沈丽已经把门反锁了。我拿钥匙开门,锁孔被堵了东西。王大姐从楼上下来,看见这情形,叹了口气。

“今晚先住我家吧。”

我带着沈小东在王大姐家凑合一宿。王大姐腾出她孙女的房间,床上铺着小碎花被子。沈小东躺下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抽一下鼻子。

我坐在床边,把那个旧手机又掏出来。

两段视频,我翻来覆去地看。

赵春燕的脸在屏幕上晃,声音又低又哑。

她说的“跑去找王奶奶”这句话,我琢磨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赵春燕的工友。那女人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姓刘,四十来岁,跟赵春燕一个车间。她听我说完来意,手里的活停了。

“春燕啊,她走了快两年了。走之前在我这借了五百块钱,说要去南方打工。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在东莞,具体哪儿没说。”

“她说过孩子的事吗?”

“说过。一说就哭。”刘姐把缝纫机上的线头剪断,“她说沈家不让她见孩子,沈伟放话,她敢回来就打断她的腿。春燕那姑娘,胆子小,被吓住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刘姐想了想,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信封:“这个,她让我保管的。说要是哪天她出事了,就交给能管这事的人。”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离婚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沈伟的身份证号、住址,以及一行字:“他打我,还打孩子。我没办法。”

我把信封收好。刘姐拉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的继母。”

刘姐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春燕要是知道有人管小东,她能放心点。”

从服装厂出来,太阳明晃晃的。

我站在路边,给社区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声音挺和气。

我把情况说了,她记下来,说下午派人上门了解情况。

回到家,门锁换了。丁秀文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这房子是我的名,你甭想进来。”

“行。”我把钥匙扔在地上,“沈小东的东西我得拿走。”

“什么东西?那都是沈家的。”

“书包,课本,衣服。你要是不给,我就报警说你们非法拘禁孩子。”

丁秀文脸色变了变,最后让沈丽进去收拾了一个塑料袋出来。书包、两件校服、一双破了洞的球鞋。就这些。

我拎着塑料袋下楼。沈小东站在巷口等我,手里攥着那个苹果,还没吃,皮都蔫了。

“妈,我们以后住哪儿?”

“先住旅馆,妈再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把苹果递给我:“你吃。”

“你吃吧。”

“咱俩一人一半。”

他拿铅笔盒里的小刀把苹果切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苹果切面已经氧化了,发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05

社区的人下午就来了。

两个女同志,一个姓周,一个姓陈。

她们先去了沈家,丁秀文堵在门口不让进。

周同志亮出工作证,说接到家暴举报,必须入户调查。

丁秀文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门。

周同志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照,特别拍了杂物间。

那间屋子不到四平方,堆着旧纸箱和啤酒瓶,地上铺了块硬纸板。

沈小东说,他被关在里面过夜,不止一次。

周同志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她把我拉到一边:“李大姐,这个情况我们得往上报。孩子暂时不能回这个家。”

“我带他住旅馆。”

“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你没有监护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周同志接着说,“你可以申请临时监护。前提是沈伟同意,或者法院指定。现在沈伟被拘留,丁秀文明确表示不管孩子,我们可以先把孩子送到救助站过渡。”

沈小东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抱住我胳膊:“我不去救助站,我跟我妈。”

周同志蹲下来,摸了摸他脑袋:“小朋友,阿姨得按规定办事。”

“她是我妈!”沈小东嗓门忽然大起来,眼睛红红的,“她为了我拿砖头砸人,我亲妈都没回来!”

周同志看了我一眼。陈同志在旁边低声说:“周姐,这孩子身上全是伤,送救助站也是个事。”

周同志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先联系沈伟的前妻赵春燕,看她的态度。如果她愿意委托你照顾,手续上就好办。”

我掏出那个信封,把赵春燕留下的东西给她们看。周同志翻了翻,又看了手机里的视频,眉头拧成一团。

“这些证据很重要。你保存好。”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镇上的小旅馆。沈小东洗完澡,穿着王大姐给的旧T恤,坐在床上看课本。台灯昏黄,照着他胳膊上的淤青,一道一道的。

我坐在旁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在省城,嫁了个开出租的,日子过得紧巴。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小雅,妈跟你说个事。”

我把沈小东的事简单说了。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才嫁过去三天。”

“我知道。”

“你图什么?”

我看着沈小东低头写字的侧脸,台灯光把他的睫毛拉得长长的。他握笔的姿势不对,整个拳头攥着笔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小雅,你还记得你舅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女儿说:“记得。你后背那道疤。”

“我当年没护住你舅舅。现在这个孩子,我护得住。”

女儿叹了口气:“妈,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缺钱跟我说,我让小刘给你转。”

挂了电话,沈小东抬头看我:“妈,你女儿?”

“嗯,你叫姐姐。”

“姐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我把他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她跟你一样,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后来长大了,嫁了个好人。”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两行,忽然说:“妈,我亲妈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没骗他:“不知道。”

“那她要是回来了,你还当我妈吗?”

我把他握笔的手掰开,重新教他握笔。他手指头细,关节明显,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

“你叫我一天妈,我就是一天妈。你叫我一年,我就是一年。”

他眼圈又红了,但没哭。吸了吸鼻子,继续写。写的什么我没看,只看见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沈小东睡着以后,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又听了一遍。

赵春燕在视频里说,沈伟打人的时候,丁秀文在旁边递皮带。

还说有一回赵春燕想抱孩子跑,丁秀文把门反锁了,站在门口骂她不要脸。

我把录音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传给了周同志。周同志回消息说,明天带我去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我躺在旅馆的硬床上,听着沈小东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是镇上的夜,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

我想起我弟弟冬生。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哭,继父在门口抽烟。

要是当年有人替冬生挡一下,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第二天一早,我去法院递了申请。窗口的姑娘看了看材料,让我等通知。出来的时候,沈小东坐在台阶上等我,手里攥着那个旧手机。

“妈,我妈妈手机里还有一段录音,我昨天才找到的。”

我蹲下来。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一段音频,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我点开。

赵春燕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很低:“今天是三月初七,沈伟又打我了。他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踹我肚子。丁秀文在旁边看着,说打得好。我受不了了。我要走。小东,妈对不起你。你要是能听见这段话,记住,你爸打你的时候,往楼下跑,找王奶奶。别回头。”

录音到这里断了。沈小东抬头看我:“妈,我妈妈是不是很疼?”

我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他脑门抵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我不怪她。”

06

沈伟拘留的第七天,丁秀文找上门来了。

旅馆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沈小东检查作业。

下楼一看,丁秀文坐在大厅沙发上,旁边还跟着沈丽。

老太太穿了一身黑,脸上没抹粉,看着老了好几岁。

“冬梅。”她站起来,声音难得软了些,“咱们谈谈。”

我让沈小东在楼上别下来。坐在丁秀文对面,沈丽在旁边站着,手里没拿手机。

“谈什么?”

“你跟沈伟离婚吧。”丁秀文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离婚协议。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小东归我们。”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又放下:“小东归你们?”

“他姓沈,是沈家的孙子。”丁秀文声音有点抖,“你一个外姓人,带他走算怎么回事?”

“我外姓人?”我笑了一声,“您儿子把他打成什么样,您心里没数?”

沈丽插嘴:“嫂子,我哥就是脾气不好,他以后改了就行。再说了,你才进门几天,跟小东能有什么感情?你图什么?”

我盯着沈丽。她化了妆,但眼角的细纹盖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刻薄。

“沈丽,你也是当妈的人。你儿子要是被人打成这样,你图什么?”

沈丽噎住了。

丁秀文拍了下沙发扶手:“李冬梅,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不签,咱们法庭见。你一个丧偶的女人,要房子没房子,要工作没工作,拿什么跟我们争?”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把赵春燕写的纸条和离婚证复印件放在茶几上。丁秀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赵春燕留下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伟家暴,您帮着递皮带。还有录音,您儿子自己承认的。”

丁秀文嘴唇哆嗦起来。沈丽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你们要法庭见,那就法庭见。正好,我也想让法官听听那些录音。”

丁秀文站起来,指着我:“你……你算计我们?”

“我算计你们?”我把纸条收回来,“您儿子拿皮带抽一个十岁的孩子,您跟我说我算计你们?”

大厅里安静了。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看。丁秀文站了一会儿,忽然眼泪掉下来了。她哭得没声音,就那么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冬梅,我求你了。小东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孙子。他爸再不好,也是他亲爸。你把他带走,他以后怎么办?”

“跟着我,他至少能活着。”

丁秀文哭声停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扭头走了。沈丽跟在后头,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上楼的时候,沈小东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那个旧手机。

“妈,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吧。”

“我不跟他们走。”

“嗯。”

他跟着我回房间,把作业本翻出来继续写。写了半天,忽然说:“妈,我以后能叫你亲妈吗?”

我把他的橡皮拿过来,擦掉写错的那个字。

“随你。”

他咧开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



07

沈伟提前出来了。拘留十五天,因为表现好减了三天。他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社区办公室签临时监护的文件。周同志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沈伟回来了。他去了旅馆,没找到你们,在楼下砸东西。”

我签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沈小东在隔壁房间写作业,王大姐陪着。我让周同志先别告诉孩子,自己打了辆车回旅馆。

沈伟站在旅馆门口,身上还穿着进去那天的衣服,一股子馊味。他看见我,冲上来就要抓我胳膊。旅馆老板拦在中间,被他一把推开。

“李冬梅,你把我妈气病了。我妹说你拿那些东西威胁她们?”

“沈伟,你冷静点。你妈是自己走的,没人气她。”

“少废话。小东呢?”

“在安全的地方。”

他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旅馆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拍。沈伟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我儿子……我亲儿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蹲在地上哭。旁边的人指指点点。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冬梅,咱俩谈谈。就咱俩。”

我犹豫了一下,跟他走到巷子口。他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点了半天没点着。

“我打孩子,是我不对。可他偷钱,你知道吗?他偷了我三百块钱。”

“他偷钱干什么?”

“给他妈打电话。”沈伟狠狠吸了口烟,“赵春燕那个贱人,走的时候留了个手机给孩子。孩子偷偷给她打电话,话费扣了三百多。”

我愣了一下。沈小东从来没提过打电话的事。

“他打了吗?打通了吗?”

“通了。赵春燕在东莞,跟一个开货车的住一块了。”沈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她不要孩子了。她跟那个男的又生了一个。”

我攥了攥拳头。沈伟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冬梅,我知道你心善。可这孩子,他不是我亲生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沈伟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我。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三年前。鉴定结果一栏写着:排除沈伟为沈小东的生物学父亲。

“我早就知道了。赵春燕跟别人生的。可我还是养了他十年。”沈伟声音哑了,“我打他,是因为我看见他就来气。可我养了他十年啊。”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赵春燕知道吗?”

“她知道。她求我别告诉孩子。我答应了。可现在,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你愿意要,你拿去。”

沈伟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巷口,风灌进领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旅馆,沈小东已经写完作业了,正在跟王大姐学折纸。他看见我进来,举着折好的千纸鹤:“妈,给你。”

我接过来。千纸鹤折得歪歪扭扭,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小东,你给你亲妈打过电话?”

他手一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打了一次。”他低下头,“她说她在上班,让我别打了。后来我就没打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有了新家。”他声音很轻,“让我听爸爸的话。”

我把他搂过来。他脑门抵在我肩膀上,没哭。只是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我早知道她不要我了。我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把亲子鉴定的事告诉了周同志。

周同志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情况,沈伟作为养父,同样有抚养义务。但家暴情节严重,法院会考虑孩子的意愿。”

“他不要孩子了。”

“那更好办。你申请正式监护,法院会优先考虑孩子跟谁生活更有利。”

我挂了电话,看着熟睡的沈小东。他睡相不好,被子踢到一边,胳膊上的淤青还没消。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

不管血缘。我认了。

08

沈伟正式提出离婚那天,下了场小雨。我们在法院调解室见面,他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理了,看着比之前精神。丁秀文没来,沈丽陪着。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法官,姓吴,说话不急不慢。她把双方材料看了一遍,问沈伟:“孩子抚养权,你的意见是?”

沈伟看了眼沈丽,沈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孩子归她。”沈伟指了指我,“我不要。”

吴法官皱了皱眉:“你作为父亲,确定放弃抚养权?”

“他不是我亲生的。”沈伟把亲子鉴定报告推过去,“报告在这儿。”

吴法官看了报告,又看了看我。我掏出赵春燕的委托书和视频截图。吴法官翻了翻,问沈伟:“这些视频你认可吗?”

沈伟盯着视频截图,脸色灰白。赵春燕的脸在纸上模糊不清,但声音描述那栏写得很清楚。

“认可。”他声音很低。

“家暴事实你认可?”

“认可。”

吴法官点了点头,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抬头看我:“李女士,你跟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办理正式收养手续。但根据孩子本人的意愿和社区调查报告,法院会综合考量。”

“我明白。”

“另外,沈伟作为养父,放弃抚养权后仍需支付抚养费。这个你怎么看?”

沈伟刚要开口,沈丽抢着说:“他都不要孩子了,凭什么给钱?”

吴法官看了沈丽一眼:“你不是当事人,请保持安静。”

沈丽闭了嘴。沈伟搓了搓脸:“我失业了,没钱。”

“没钱可以分期。法院判决有强制力。”

沈伟没再吭声。调解结束的时候,吴法官让我先出去,留沈伟单独谈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沈丽从调解室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李冬梅,你厉害。进门三天,把人家一家子拆了。”

“我没拆谁的家。沈伟打孩子的时候,你在旁边拍视频,你拆没拆?”

沈丽脸色变了变,扭头走了。

沈伟最后出来,低着头,没看我。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冬梅,小东……你好好带。”

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调解结果,沈小东抚养权归我,沈伟每月支付八百块抚养费,分两次给。

房子是丁秀文的名,跟我没关系,我带着沈小东搬进了镇上租的一间平房。

一个月六百,带个小院,能晒衣服。

搬家那天,王大姐来帮忙。沈小东抱着书包,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妈,这树上有鸟窝。”

“嗯,别掏啊。”

“我不掏。”他蹲下来,从墙根捡了块碎瓦片,在地上画画。我凑过去看,画了三个人,高的那个是我,矮的那个是他,中间牵着手。

“这是谁?”我指着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姐姐。”

“哪个姐姐?”

“你女儿。”他抬头看我,“她什么时候来?”

“过年吧。她嫁得远。”

他点点头,继续画。画完站起来,把瓦片搁在窗台上,说:“妈,我以后想当警察。”

“为什么?”

“抓打小孩的人。”

我鼻子一酸,扭头去收拾屋子。平房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堂屋,厨房在院子里搭的棚子。收拾到一半,社区周同志来了,带了一袋米和一桶油。

“法院的正式判决书下来了。监护权归你,临时救助金也批了,每个月六百,能领半年。”

“谢谢周同志。”

“别谢我。你这份心,难得。”周同志看了看在院子里玩的沈小东,压低声音,“赵春燕那边,有消息了。她听说沈伟不要孩子了,托人带话,说想回来看看。”

我手里抹布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没说。就说想看看。”



09

赵春燕回来那天是周六。沈小东在院子里写作业,我蹲在灶前烧火做饭。院门被人敲了三下,很轻。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瘦得脱了相,脸晒得黑红,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外套。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小孩衣服。

“你是……李冬梅?”

“赵春燕?”

她点了点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沈小东正好抬头,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赵春燕蹲下去,伸手想摸他脸。他往后退了一步。

“小东,是妈。”

沈小东抿着嘴,眼圈红了,但没动。赵春燕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知道对不起你……”

“你有了新家。”沈小东声音很平,“你让我别打电话了。”

赵春燕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我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沈小东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拽住赵春燕的袖子。

“你别哭了。”

赵春燕一把抱住他,哭出了声。沈小东僵着身子,过了半天,小手慢慢抬起来,拍了拍她后背。

那天中午赵春燕留下来吃了顿饭。她坐在桌边,手不知道往哪放,筷子拿了又放下。沈小东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眼泪又掉下来。

“小东,你跟妈走吗?妈在东莞租了房子……”

沈小东放下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不走。”

赵春燕愣住了。

“妈,你有了新家,有了小弟弟。我去了,你顾不过来。”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妈妈对我好。她为了我拿砖头砸人。”

赵春燕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她点了点头,把塑料袋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在床上。又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我攒的。给小东上学用。”

“你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她按住我手,“我不是个好妈。你比我强。”

她走的时候,沈小东送到院门口。赵春燕蹲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以后每个月来看你。”

“听李妈妈的话。”

赵春燕走了。沈小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一直没动。我走过去,牵住他手。

“回家吃饭。”

他跟着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妈,我亲妈哭了。”

“我是不是不该让她哭?”

“她哭,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不是你的错。”

他点了点头,回屋继续吃饭。那顿饭他吃了两碗,把赵春燕夹给他的肉又夹回我碗里。

晚上睡觉前,他趴在床上,拿铅笔在作业本背面写写画画。

我凑过去看,他画了一幅画。

一棵树,树上有个鸟窝,树下三个人,一个高,一个矮,还有一个不高不矮的站在旁边。

“这个是谁?”我指着那个不高不矮的。

“我亲妈。”他翻了个身,“她来看我了,我挺高兴的。”

“那你为什么没跟她走?”

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因为她有她的家了。你没有。”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窗外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10

冬天来的时候,平房里生上了炉子。

沈小东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九名,拿回来一张奖状。

他把奖状贴在堂屋正中间,旁边是赵春燕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抱着三四岁的沈小东,笑得露出牙。

沈伟的抚养费每月按时到账,八百块,不多不少。

他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远远看了沈小东一眼。

沈小东在院子里写作业,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

沈伟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沈小东把那把糖收进铁皮铅笔盒里,一颗没吃。

过了几天,糖化了,黏在铅笔上,他拿小刀一点一点刮干净。

丁秀文托王大姐带过一罐咸菜。王大姐说老太太现在一个人住,沈丽带着孩子搬出去租房子了。沈伟在附近厂里找了个临时工,喝酒比以前少了。

“她让我跟你说,对不住。”王大姐把咸菜搁在灶台上。

我没说什么。那罐咸菜吃了半个月,沈小东每顿都要夹一筷子,说奶奶腌的萝卜比买的好吃。

过年前几天,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沈小东头一回见姐姐,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女儿把他拽出来,塞给他一个红包。

“叫姐姐。”

女儿摸了摸他脑袋,回头看我:“妈,你瘦了。”

“操心操的。”

“值不值?”

我看着沈小东蹲在院子里跟女婿一起贴春联,浆糊抹了一脸。他举着春联喊:“妈,歪不歪?”

“往左点。”

他往左挪了挪。

“再往左。”

“妈,再往左就贴门框上了!”

女儿笑了。我也笑了。

年夜饭桌上,沈小东站起来给我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他记得我爱吃肥的。

“妈,你吃。”

我吃了。他又给姐姐夹,给姐夫夹,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坐下来大口扒饭。

女儿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冲我挤眼睛。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想说,妈,你当初没走是对的。

晚上放鞭炮,沈小东捂着耳朵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烟花炸开的时候,他忽然跑过来拽我袖子。

“妈,明年我还跟你过。”

“后年也跟你过。”

“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

我揉了揉他脑袋。头发刚洗过,软乎乎的。他仰头冲我笑,门牙掉了一颗,还没长出来。

院门外,巷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

槐树上的鸟窝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沈小东跑出去捡炮仗皮,兜里揣着那个旧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角,但还能用。

他偶尔拿出来看看照片,不打电话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屑。王大姐从楼上探出头喊:“小东,别往井盖里扔炮仗!”

“知道啦王奶奶!”

他跑回来,脸蛋冻得通红,把手里的炮仗皮塞给我看:“妈,这个响不响?”

“响。”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我攥着那把红纸屑,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饺子香。平房里的灯亮着,女儿在屋里喊:“妈,饺子好了!”

沈小东跑回来,拽住我小拇指。

“走,吃饺子。”

他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我跟着他往屋里走,身后巷子里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旧年的晦气都崩干净。

堂屋墙上,那张“进步奖”的奖状旁边,贴着沈小东画的那幅画。一棵树,一个鸟窝,树下三个人,手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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