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奶奶把红布包着的存折塞给三个儿子,嘴里念叨萧家的钱给萧家的儿。
我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给她熬的药,碗沿烫得手背发红。
她没看我,只抬手要拐杖。
我没递,转身拎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拉开大门,轻轻放在门槛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白发乱飞。
她愣了,问我要干啥。
我拍拍围裙上的灰,说伺候您快十年了,该换人了。
她嘴唇哆嗦,想站起来,没了拐杖,身子晃了晃。
三个儿子没人动。
我转身进屋收拾行李,身后传来她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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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根拐杖是我爸做的。
他走那年,我十九岁,弟弟萧雅强才十一。
我爸躺在镇医院的白床单上,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喘气像拉风箱。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说雅涵,你奶奶腿脚不好,爸顾不上她了,你替爸多看她两眼。
我点头。
他又说,她到底是长辈,有口吃的就给她一口。
我当时没多想,只晓得我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娘。
我爸是奶奶第三个儿子。
大伯萧永福在省城包工地,二伯萧广明在镇上开棋牌室,三叔萧志刚跑保险。
三个儿子,没一个愿意把奶奶接过去。
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把四个儿子拉扯大,照理说该享福了。
可她那腿,风湿加上摔过一回,走两步就得扶墙。
奶奶摔伤是九年前的冬天。
那天二伯打电话给我,说奶奶在棋牌室门口滑倒了,让我去看看。
我关了小卖部的门跑过去,奶奶坐在水泥地上,棉裤湿了一大片,嘴角撇着,像要哭又忍着。
二伯站在旁边搓手,说店里一屋子客人走不开。
我背奶奶去了医院,大夫说骨头没断,但得静养。
出院那天,三个儿子在我家小卖部门口碰了头。
大伯说工地催他回去,二伯说棋牌室离不开人,三叔说月底冲业绩。
奶奶坐在轮椅上,抬头看这个看那个,眼神慢慢暗下去。
我丈夫那时候还在,他拉我到一边说,你爸不在了,你妈改嫁了,这个家就剩你管了。
我看了看奶奶,她正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路边的树。
我把奶奶接回了老屋。
老屋是爷爷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我爸在的时候,把东屋翻修过,说以后给我当嫁妆。
后来我嫁人了,没住成,东屋就空着。
奶奶住西屋,我带着雅强住东屋。
雅强那时候上初中,正是能吃的时候,我每天五点起来蒸馒头,卖完了再给奶奶熬药。
奶奶的风湿药不能断。
县医院的大夫开了方子,我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抓药,来回四十里地,冬天骑回来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奶奶喝着药,嘴不闲着,说药太苦,说水太烫,说熬药的时辰不对。
我听着,不吭声。
她念叨归念叨,喝完药总要吃两块冰糖,我就在围裙兜里常年揣着一小包。
我爸走后的头三年,奶奶对我还算过得去。
过年给我和雅强各包五十块红包,虽然转头就跟邻居说孙女是外人,给多给少是心意。
我听见了,当没听见。
雅强小,不懂事,有一回问奶奶,为啥大伯他们不来看你。
奶奶愣了半天,说他们忙。
忙什么呢。
大伯在省城买了房,听说一百多平。
二伯的棋牌室从两张桌子扩到八张。
三叔的保险单签了一单又一单。
他们过年回来,拎一箱牛奶、一兜橘子,在奶奶屋里坐半个钟头,手机响个不停。
奶奶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递到他们手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在灶房炒菜,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二伯萧广明是来借钱最勤的。
他赌钱,棋牌室赚的不够填。
每回输了,就拎着半只烧鸡上门,说来看娘。
奶奶吃了烧鸡,转头跟我说,你二伯遇到难处了,你先拿点钱给他应应急。
我说我小卖部一天挣不到两百块。
奶奶把脸一沉,说你爸在的时候,你二伯帮过不少忙。
我爸在的时候,二伯确实帮过忙。
那年我考高中,差三百块学费,我爸找二伯借,二伯借了两百,后来我爸还了三百。
奶奶记着这两百块,记了二十年。
有一回二伯又来借钱,我实在拿不出。
奶奶坐在堂屋里拍着腿哭,说我爸命苦,留下个不孝的闺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爸种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我爸的手,想起他说的有口吃的就给她一口。
我从柜子里拿了五百块给二伯。
奶奶不哭了,接过钱数了数,说下回别让你二伯等这么久。
雅强考上高中那年,我丈夫提了离婚。
他说他受够了,说这个家全是我奶奶的,他算啥。
我没挽留。
办完手续那天,我在小卖部后面喝了半瓶啤酒,头一回觉得脑子是清楚的。
我算了一笔账:奶奶的药费每月三百多,雅强的学费加生活费每月一千,小卖部一个月挣两千出头。
剩不下什么,但也过得去。
那时候镇上已经传开了,说我们这片要拆迁。
老屋在规划红线里,巷子口贴了公告。
二伯来得更勤了,三叔打电话的次数也多了。
奶奶的耳朵忽然好使了,谁提拆迁她都能接上话。
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屋里,问我,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听说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姓萧。
我没接话。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姓萧,雅强也姓萧,但在她眼里,这房子跟孙女没关系。
02
拆迁登记是三月开始的。
村委会门口贴了红纸,让各家各户带房产证和户口本去核对。
奶奶的房产证在我爸的遗物里,户口本也在老屋的抽屉里锁着。
我找出来给奶奶看,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说,这个得让你大伯他们回来一趟。
大伯从省城回来那天,开着辆黑色轿车,村口好几个人围着看。
他进了院门,先叫了声娘,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我叫过去问,补偿标准是多少。
我说按面积算,咱家院子加房子,估摸着一百来万。
大伯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来,说这房子是爹留下的,四兄弟都有份。
四兄弟。他把我爸也算上了。
我爸那份,按理说该我和雅强继承。
但奶奶坐在旁边,磕着瓜子,说建华不在了,雅涵是闺女,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三叔萧志刚是第二天到的。
他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拎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厚厚一沓保险单。
他坐在奶奶床边,一口一个娘,叫得比谁都亲。
说娘你年纪大了,拆迁的事你别操心,我们兄弟几个给你办妥。
又说他在县城认识人,补偿能多要。
奶奶听得直点头,说还是老三有本事。
三叔走的时候,把我叫到门口。
他说雅涵,你照顾娘这些年,我们都记着。
但拆迁的事,你一个出嫁的闺女,不好插手。
我说我没想插手。
他拍拍我的肩,说那就好,回头补偿款下来了,给你包个红包。
我没应声。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爸种的那棵槐树。
树杈上有个鸟窝,去年孵了一窝小雀,今年又回来了。
我想我爸,想他要是还在,这事会怎么办。
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赶紧回屋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二伯那几天没露面,听说被债主堵在棋牌室里。
后来来了,进门就喊娘,说他要活不下去了。
奶奶让他坐下,问他欠多少。
二伯伸出三根手指。
奶奶问三万?
二伯摇头。
三十万?
二伯还是摇头。
奶奶不说话了。
二伯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说娘你救救我,这回真过不去了。
奶奶把存折拿出来的时候,我正好进堂屋送水。
她看见我,手缩了一下,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二伯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拍拍膝盖,说雅涵你先出去。
我放下水壶走了。
晚上奶奶把我叫过去,说雅涵,你二伯遇到坎了,拆迁款下来先借他周转。
我说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奶奶好像松了口气,又说,你三叔说拿钱去投资,利息比银行高。
你大伯要给他儿子买房,首付还差些。
我听着,把药碗端给她。
她喝了一口,说苦。
我从兜里掏冰糖,只剩一块了,递过去。
她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在的时候,最疼你。
我没说话。她闭上眼睛,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还有一口药渣。我拿起来喝了,苦得舌头发麻。
那段时间三个儿子轮番回来,每次都不空手。
大伯拎水果,二伯带卤味,三叔拿保健品。
奶奶的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她坐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缝。
邻居王婶来串门,回去的路上拉住我,说你奶奶有福气,儿子们这么孝顺。
我说是啊。
王婶看了我一眼,又说,就是苦了你。
我笑了笑。
王婶这人直,有什么说什么。
她跟我说,雅涵你别太实在了,该争的得争。
我说争啥,奶奶的钱,她想给谁给谁。
王婶叹气,说你爸要是在,肯定不让你受这委屈。
我爸在的话,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他会把奶奶照顾好,也会把我和雅强照顾好。他走得太早了。
雅强那时候在县城读高二,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跟奶奶不亲,回来叫一声奶奶就钻进东屋写作业。
有一回奶奶叫他,说雅强你来,奶奶给你留了橘子。
雅强去了,拿了橘子出来,小声跟我说,奶奶问我拆迁的事,说以后让我别跟你争。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还说什么了。
雅强说,奶奶讲房子是萧家的,我是萧家的孙子,有你一份。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别想这些,好好读书。
雅强点点头,又抬头看我,姐,奶奶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说没有,奶奶就是老思想。
雅强哦了一声,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西屋传来奶奶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我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送过去,她靠在床头,接过杯子,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又干又瘦,指头关节鼓着,像老树的根。
她说雅涵,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鼻子发酸。
她又说,等拆迁款下来,奶奶不会亏待你。
我点头,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一晚我睡得踏实了些。我以为她心里是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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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补偿方案正式公布是在四月底。
老屋的宅基地面积加上房屋评估,总共补偿一百二十三万。
村里人都在传,说萧家这回发了。
二伯的棋牌室天天有人问,你娘那房子赔了多少。
二伯笑呵呵地说没多少没多少,转头就给奶奶打电话,说娘你赶紧把手续办了。
手续是三叔跑下来的。
他在县城找了人,把所有材料备齐,让奶奶签了委托书。
奶奶不识字,名字是我爸在世时教她画的,三个字歪歪扭扭。
她签完字,把笔递给我,说雅涵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我看了,委托书上写着三叔的名字,权限包括代为签订补偿协议、领取补偿款。
我放下委托书,问奶奶,你让三叔全权代理?奶奶说老三懂这些,你大伯二伯都不在身边,你一个闺女家,跑这些不方便。我说行。
五月初,三个儿子又聚齐了。
这回是二伯提议的,说娘年纪大了,以后养老得有个章程。
大伯说他在省城房子小,接娘过去住不开。
二伯说棋牌室太吵,娘住不惯。
三叔说他在县城租的房子,房东不让住老人。
奶奶坐在堂屋正中间,听着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最后她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老屋住着,雅涵照顾我就行。
三个儿子齐刷刷松了口气。
二伯说那感情好,雅涵心细,娘跟着她我们放心。
大伯说每个月我们给点生活费。
三叔说对,每人每月出五百。
奶奶摆摆手,说不要你们的钱。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后落在我身上,说雅涵这些年没要过我一分钱,你们那点钱留着吧。
我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碗,水珠顺着碗沿滴到地上。
二伯笑了笑,说那拆迁款下来了再说。
拆迁款是六月中旬到账的。
那天三叔打电话来,说钱已经打到奶奶的存折上了。
奶奶让我去镇上银行查,我骑着三轮车去的,柜员机屏幕上显示余额:一百二十三万四千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回到家,奶奶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个红布包。
三个儿子都在,大伯从省城赶回来的,二伯关了棋牌室,三叔请了假。
奶奶把存折从红布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说,这笔钱,我分好了。
大伯往前坐了坐。二伯搓着手。三叔掏出手机,说娘你说,我记着。
奶奶说,永福拿四十三万,广明拿四十万,志刚拿四十万。
剩下零头,我留着买药。
三个儿子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给奶奶熬的药,碗沿烫得手背发红。
药是早上熬的,熬了三遍,把三碗水熬成一碗。
奶奶接着说,这钱是萧家的,萧家的儿子分。她顿了顿,说雅涵是孙女,没资格分。以后我还是跟着雅涵过,她照顾我这么多年,习惯了。
药碗在我手里抖了一下,药汁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缩。大伯低头看手机,二伯假装咳嗽,三叔拿笔在纸上划拉。没人看我。
奶奶把存折推到桌子中间,说你们自己转吧,让志刚弄。三叔接过存折,操作手机银行。大伯二伯凑过去看,三个人头挨着头,像在商量什么大事。
我把药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进了东屋。
东屋的墙上挂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他走那年拍的。
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笑得腼腆。
我站在照片前,手背上的烫痕一跳一跳地疼。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有口吃的就给她一口。
我给了,给了快十年。
那天下午,三个儿子陆续走了。
大伯说赶高铁,二伯说店里有人闹事,三叔说约了客户。
奶奶坐在堂屋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擦黑,才喊我,雅涵,药呢。
我端着重新热过的药进去。
她接过去喝了,说今天的药比往常苦。
我没说话。
她喝完把碗递给我,抬手要拐杖。
拐杖靠在床头,是我爸做的那根,枣木的,磨得发亮。
我拿起来,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这根拐杖很沉。
04
分完钱的头一个星期,三个儿子一个都没来。
奶奶嘴上不说,眼睛老往巷口瞟。
我每天照常给她做饭、熬药、擦身子。
她的话变少了,以前还念叨谁家媳妇不孝顺,谁家儿子有出息,现在只是坐着,看院子里那棵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八天,二伯来了。
他拎着两斤排骨,进门就喊娘。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二伯坐下,说他拿了钱把赌债还了,还剩下一些,想再开个分店。
奶奶说那挺好。
二伯坐了一会儿,说店里忙,走了。
第十天,三叔打来电话。
奶奶接的,三叔在电话里说投资的事,说朋友有个项目,稳赚。
奶奶说钱不是给你了吗,你自己做主。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半个月后,大伯那边出了事。
大伯母打电话来,说大伯把四十三万全拿去给他儿子付首付了,还差十万,让大伯找奶奶再要。
大伯不好意思开口,大伯母在电话里跟奶奶吵了一架。
奶奶挂了电话,手哆嗦着,让我给她倒水。
我倒了水,她喝了一口,说永福家的太厉害了。
那段时间奶奶开始失眠。
夜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
有一回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床边,摸着那根拐杖。
拐杖靠在墙上,她的手在杖头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没出声,回了东屋。
入秋以后,奶奶的身体明显差了。
她不爱吃饭,药也喝得少。
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浪费钱。
我说钱你留着不就是看病用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重阳节那天,雅强从学校回来。
他长高了一截,快赶上我了。
他给奶奶带了两个柿子,软软的,奶奶接过去吃了半个。
雅强坐在她旁边,忽然说,奶奶,我姐这些年照顾你,你咋不给我姐分点钱。
奶奶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雅强这孩子平时话少,没想到会当面问。
奶奶张了张嘴,说雅强你还小,不懂。
雅强说我不小了,我啥都懂。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回了东屋。
那天晚上奶奶没吃饭。
我把饭端进去,她说不饿。
我坐在床边,把碗放在柜子上。
她忽然开口,说雅涵,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心里有气。
我说照顾你这么多年,说没气是假的,但你是我奶奶。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窝里。
我拿毛巾给她擦了。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说雅涵,那钱……她没说完,松开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三叔来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白色的,停在巷口。
进门就说娘,我接你去县城住几天。
奶奶问去干啥。
三叔说检查身体,顺便玩玩。
奶奶犹豫了一下,看看我。
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点头,收拾了两件衣服,三叔扶着她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奶奶从车窗里往外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回屋。
三叔把奶奶接走了一个星期。
那七天里,我把老屋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
西屋的床单被套全拆了洗,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晒。
奶奶的旧棉袄压在柜底,我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特别沉,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布袋,缝在棉袄里子上,鼓鼓囊囊的。
我捏了捏,没拆开,又塞回去了。
第八天,三叔把奶奶送回来了。
奶奶瘦了一圈,脸色发灰。
三叔说检查了,没啥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
他把奶奶扶进屋,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说要走。
奶奶叫住他,说志刚,我那存折呢。
三叔说存折不是在你那儿吗。
奶奶说不对,我放枕头底下的,没了。
三叔在她屋里翻了一通,没找到。
奶奶急得直喘。
三叔说娘你别急,回头我帮你补办。
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跟我说,娘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糊涂,你多看着点。
我看着他白色的新车拐出巷口,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阵灰。
我回屋,奶奶坐在床上,手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
我说奶奶,存折不是早分完了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发直,说分完了,都分完了。
然后她抓住我的胳膊,说雅涵,你三叔说投资能赚,我把剩下那点也给他了。
我扶她躺下。
她的手一直抓着我不放,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我忍着,没抽开。
她渐渐睡着了,呼吸很重,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发黄的牙。
我给她盖好被子,把那根拐杖放在床边。
拐杖的杖头上有个小坑,是我爸做的时候没刨平。
我摸了摸那个坑,想起我爸刨木头的样子,木屑落在他的眉毛上,他用手背一擦,继续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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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叔把奶奶最后那点养老钱也拿走后,奶奶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她不再念叨儿子们的好,也不提钱的事。
每天我给她端饭她就吃,给她药她就喝,不说话,也不看我。
天气好的时候我推轮椅带她到院里晒太阳,她坐在那棵槐树下,眼睛盯着墙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是十月初八,我记得清楚。
镇上的拆迁办来人,说老屋的腾退期限定了,腊月之前得搬走。
补偿款早就发了,房子要拆。
我签了字,送走工作人员,回屋跟奶奶说。
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里面空了,只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
我说奶奶,房子要拆了,得找地方住。
她抬起头看我,说找你大伯他们商量。
我说电话打过了,大伯说房子小住不开,二伯说棋牌室太吵,三叔说房东不让。
奶奶不说话了。她的手指头在红布包上抠来抠去,抠得布面起了毛。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雅涵,你去把他们叫来,我有话说。
三个儿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大伯从省城回来,二伯从镇上过来,三叔来得最晚。
他们坐在堂屋里,奶奶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拐杖靠在右手边。
我站在灶房门口,跟往常一样,手里端着药碗。
药是下午熬的,熬好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
奶奶开口了。她说,房子要拆了,我没地方去了。你们三个,谁接我过去住。
堂屋里静得很。
大伯低头看手机,二伯用手搓膝盖,三叔望着房梁。
奶奶等了一会儿,说永福,你那边房子大。
大伯说娘,我那儿真住不开,孩子一间,我们两口子一间,客厅都放了东西。
奶奶说广明,你棋牌室楼上不是有间空房。
二伯说那屋子堆了货,连张床都放不下。
奶奶的目光转向三叔。三叔不等她开口就说,娘,我在县城租的房,房东写了合同不让住老人,我没办法。
奶奶的手开始抖。她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终于转到我身上,嘴唇动了动,说雅涵……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进了东屋。
我从床底下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又到灶房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走到奶奶身边,弯腰把那根拐杖拿起来。
拐杖很沉,枣木的,握在手里温温的。
我拎着它走到大门口,拉开那扇旧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我把拐杖轻轻放在门槛外面,靠在门框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奶奶鬓角的白发乱飞。她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探,说雅涵你干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奶奶,伺候您快十年了,该换人了。
她愣住了。
嘴张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想站起来,手撑着椅子扶手,没了拐杖,身子晃了晃,又坐回去了。
三个儿子谁也没动。
大伯把手机放下了,二伯不搓膝盖了,三叔看着地上的砖缝。
我转身进屋,把行李箱拉出来。经过堂屋的时候,奶奶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尖又哑。我没回头,一直走到院门口。
二伯在后面喊,雅涵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转身。
二伯说,娘这情况你也看见了,你不能就这么走。
我说二伯,钱你们分了,人你们不管,世上没这个道理。
二伯说那钱是娘给我们的。
我说对啊,所以娘归你们。
我拉着箱子出了院门。巷子里有几个邻居站着看,王婶也在。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雅涵你做得对。我冲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奶奶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三个儿子在院里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大伯说二伯拿得最多该他管,二伯说大伯是长子该他管,三叔说你们别吵了我还有事。
我走到巷口,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是社区陈主任。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回去。
陈主任说,雅涵,你奶奶的事我听说了,你得来社区一趟,有些手续要办。
我说好,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院门还开着,奶奶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拉着箱子走了。
06
我搬到了镇东头租的一间平房,离小卖部近,走路五分钟。
头三天,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小卖部照常开门,进货、理货、收钱。老顾客问我奶奶咋样了,我说在儿子家。人家哦一声,不再多问。
第四天,王婶来了。
她拎着一兜苹果,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说雅涵,你奶奶那边不太平。
我说咋了。
王婶说三个儿子在村里吵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轮流养,一家十天。
我没接话,给王婶倒了杯水。
她喝了水,又说,你奶奶先在大伯那儿。
大伯把她接去了省城,结果第三天就送回来了。
我问为啥。
王婶说,大伯母不乐意,说家里没地方住,还说老太太夜里起夜多,吵得全家睡不着。
大伯把奶奶送到二伯的棋牌室,二伯把人往楼上一扔,一天三顿送点饭上去。
我手里理着货架上的方便面,手停了一下。王婶看着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去。
又过了几天,陈主任打电话来,说社区接到反映,你奶奶那边情况不好,你有空来一趟。我说好。
社区办公室在镇政府一楼。
陈主任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
她给我看了几张照片,是二伯棋牌室楼上的屋子。
墙皮脱落,一张旧床,被褥黑乎乎的,床头放着半碗凉粥。
奶奶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
陈主任说,这是前天网格员去拍的。
二伯整天在楼下打牌,你奶奶在楼上喊人都听不见。
邻居看不下去,打了社区电话。
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主任说我们找了三个儿子,大伯说他在外地回不来,二伯说他自己都顾不上,三叔说他在出差。
她顿了顿,说雅涵,法律上你是孙女,你爸不在了,你没有强制赡养义务。
但社区希望你能配合做做工作。
我说我做不了他们的工作,我连自己的都做不了。
陈主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委屈。
她给我倒了杯水,又说,我们准备启动调解程序,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把赡养的事说清楚。
到时候你得来。
我说行。
调解会定在十一月二十号。
那天我去了,三个儿子也到了。
大伯穿着夹克,二伯叼着烟,三叔夹着公文包。
奶奶没来,陈主任说她在二伯楼上起不来。
陈主任先让律师讲了法律规定。
律师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
他说,萧桂珍有三个健在的儿子,均有赡养能力,且三人分得了全部拆迁补偿款,应承担主要赡养义务。
萧雅涵作为孙女,在父亲去世后,没有强制赡养义务,此前十年的照顾属于道德层面的付出。
大伯说,我们没说不养,但总得有个章法。二伯说,我拿的钱最少,凭啥我养得最多。三叔说,我拿的钱都投资了,现在拿不出来。
律师说,赡养义务与分得财产多少无关,三个儿子平均承担。至于你们内部怎么分配,自己协商。
最后定了个协议,三个儿子轮流赡养,每家十天。
轮到谁,谁负责奶奶的吃住和看病。
协议签了字,按了手印。
大伯签完字说,我那边远,来回接送不方便。
陈主任说,不方便你就过来住十天,你娘的老屋还没拆,你可以住那儿。
大伯脸黑了,没再说话。
从社区出来,三叔追上来叫住我。
他说雅涵,你手里有没有娘的钱。
他说娘之前跟我说她留了一笔养老钱,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说不知道。
三叔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要是知道就说一声,那钱是娘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拿了。
我看着他,说三叔,娘的钱去哪儿了你比我清楚。
他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在念什么数据。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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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轮到大伯养的那十天,奶奶被送到了省城。
大伯家在城郊,两室一厅。
大伯母不跟奶奶说话,每天把饭放在桌上就回屋。
大伯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奶奶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十天,起夜要摸黑去厕所,摔了一跤。
大伯打电话给二伯,说时间到了,来接人。
二伯把奶奶接回棋牌室楼上。
那间屋子堆着啤酒箱和旧麻将桌,奶奶睡在靠窗的窄床上。
二伯每天中午送一顿饭,晚上有时候忘了送。
奶奶饿得受不了,自己扶着墙下楼找吃的,在楼梯上滑倒了。
是邻居发现的。
棋牌室隔壁的理发店老板娘听见响声,跑过来看,奶奶躺在楼梯拐角,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
二伯在楼下打牌,麻将声盖过了奶奶的喊声。
老板娘把二伯叫上来,二伯说没事没事,扶起来就行。
老板娘不放心,打了120。
奶奶被送到镇医院。
大夫说额头缝了五针,还有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
二伯交了五百块押金就不管了。
三叔来了一趟,待了半个钟头,说还有个客户要见,走了。
大伯在电话里说,我转了一千块过去,你们先垫着。
奶奶在医院住了三天,欠费一千二。
医院催缴,二伯电话打不通,三叔说没钱,大伯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陈主任找到我,说雅涵,医院那边催得紧,你能不能先去一趟。
我去了。
奶奶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叫了声雅涵。
我站在床边,没坐下。
她伸出手来够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哭了。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她说雅涵,我错了,你回来吧。三个儿子没人管我。她边说边哭,嗓子哑得听不清。
我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这是给医院结账的,剩下的买点吃的。
她抓住我的手,说雅涵你别走。
我抽出手,说奶奶,我不是来伺候你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你三个儿子签了协议,轮流养你。
这是他们的责任。
我照顾了你十年,你一分钱没给我留,我不怨你,那是你的钱。
但你不能把钱全给了儿子,还让我一个人伺候。
她的眼泪还在流,手抓着床单,指头关节发白。我说我明天要开店,先走了。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喊,雅涵,那拐杖……你爸做的拐杖,还在老屋。
我站住了。没回头。我说拐杖在门框边放着,你要用,让二伯给你拿。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
我掏出手机,给陈主任发了条短信,说医院的钱我结了两千,剩下的你们找她儿子要。
陈主任回了个好。
我走到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等车。
风从街口吹过来,有点冷。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我掏出来看,是块冰糖。
是之前给奶奶买药时顺手揣的,忘了拿出来。
冰糖有点化了,黏在包装纸上。
我剥开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混着一点药味,是之前沾上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串珠子被人抽走了线。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08
奶奶出院后,社区再次调解。
这回陈主任把派出所的民警也请来了。
民警说了,遗弃老人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要负法律责任。
三个儿子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都不好看。
大伯说我没遗弃,我出钱了。
二伯说我也出钱了。
三叔说我在外面跑业务,实在顾不上。
民警说,出钱是一方面,照顾是另一方面。老人现在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你们三家必须落实。
最后重新定了协议:三个儿子每人轮流照顾一个月,轮到谁就把老人接到自己家里,实在有困难的出钱请护工,但不能让老人独处。
大伯提出把老屋收拾出来,让奶奶住回去,三家凑钱请个保姆。
二伯说请保姆太贵。
三叔说他认识一个便宜的。
陈主任拍了板,说先这样试一个月,社区会不定期上门查看。
奶奶被送回老屋那天,我去了。
巷子里站着不少人,看着二伯和三叔把奶奶从车上扶下来。
奶奶瘦了很多,走路颤巍巍的,拄着那根枣木拐杖。
她进了院门,在堂屋里坐下,四下看了看。
老屋已经空了,家具搬得差不多,墙上还贴着我爸年轻时候的奖状,纸都黄了。
我站在院门外,没进去。奶奶看见了我,张了张嘴,没出声。王婶在旁边小声说,雅涵,你不进去看看。我摇摇头。
陈主任安排了一个保姆,姓赵,五十多岁,本地人,每天来给奶奶做两顿饭,洗洗衣服。
保姆费一个月两千八,三个儿子平摊。
大伯的钱按时打过来,二伯拖了半个月才给,三叔说手头紧,先欠着。
我隔三差五会路过老屋。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
有时候院门开着,能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保姆在旁边择菜。
她看见我,会招手。
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装作没看见。
雅强放月假回来,去看了奶奶一趟。
回来跟我说,奶奶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好好读书。
我说你拿着吧。
雅强把钱放在桌上,说姐,这钱我不要,你留着。
我说你拿着,奶奶给你的。
雅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恨奶奶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就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雅强点头,说我知道了。
老屋是腊月里拆的。
那天来了辆挖掘机,半天工夫就把三间瓦房推平了。
我爸种的那棵槐树也被挖了,树根拖出来,断口白森森的。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拆迁后的宅基地空着,长了些野草。
奶奶搬到了镇上租的一间小房子,保姆继续照顾她。
三个儿子来得更少了,过年的时候大伯没回来,二伯来了一趟,三叔拎了两箱牛奶。
大年三十晚上,我在租的房子里包饺子。
雅强在边上擀皮,忽然说,姐,奶奶一个人过年。
我没说话,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雅强又说,要不我去看看。
雅强放下擀面杖,穿上外套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饭盒。
里面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已经凉了。
雅强说,奶奶包的,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饭盒,放在桌上。
饺子包得歪歪扭扭,有的还破了口。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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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春以后,二伯的棋牌室出了事。
他欠了外面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把棋牌室的麻将桌全搬走了。
二伯躲了出去,电话打不通。
债主找到奶奶租的房子,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空。
保姆吓得不干了,奶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邻居发现后报了警。
民警联系了陈主任,陈主任联系了大伯和三叔。
大伯说他在省城走不开,三叔说他在外地出差。
陈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小卖部理货。
她说雅涵,你奶奶那边情况不太好,你要不要来看看。
奶奶坐在床沿上,屋里乱七八糟。
地上散着衣服和碎纸片,一个暖水瓶倒在地上,瓶胆碎了,玻璃渣子到处都是。
奶奶看见我,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沟。
我把地上的玻璃渣子扫了,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然后去街上买了点吃的放在桌上。
她一直坐着,手放在膝盖上,那根拐杖靠在身边。
我蹲下来擦地的时候,她忽然说,雅涵,你三叔把我存折上的钱全取走了。
我直起身看她。她说,他拿我的身份证去补办了存折,把钱转走了。我去找他,他说是投资,过段时间就还。后来我打电话,他不接了。
我问她还有多少钱。她说没了,一分都没了。她拉住我的手,说雅涵,我就剩下这个拐杖了。是你爸做的。
我低头看那根拐杖。杖头磨得油亮,我爸当年刨的那个小坑还在。我握住杖身,木头温温的,像刚被人攥过。
那天下午,三叔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陈主任用我的手机打的,开了免提。
三叔在电话那头说,投资亏了,钱拿不回来。
陈主任说那是你娘的养老钱,你怎么能拿去投资。
三叔说娘同意的。
奶奶在旁边喊,我没同意,你骗我签的字。
三叔说娘你糊涂了,然后挂了电话。
再打过去,关机了。
大伯那边也出了事。
大伯母打电话来说,大伯把分到的钱拿去给儿子买房,结果儿子把房子卖了,钱拿去炒股,赔了大半。
大伯气得住了院。
二伯不知去向,听说去了南方。
奶奶的三个儿子,一个跑了,一个赔了,一个躲了。
那天晚上,我帮奶奶收拾完屋子,准备走。
她叫住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棉袄,就是之前我摸到过的那件。
她让我把里子拆开。
我找了把剪刀,拆开缝线,从里面掏出那个布袋。
布袋里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数了数,两千块。
还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奶奶的笔迹:给雅涵。
我把钱放在床上。奶奶说,就剩这些了,你拿着。我没拿。我说这钱你留着买药。她抓住我的手,说雅涵,奶奶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
我说奶奶,你没错,钱是你的,你想给谁给谁。
但你不能既把钱给了儿子,又让我一个人扛。
她哭出了声,嗓子哑哑的,像什么东西在漏风。
我把钱塞回布袋,放在她枕头底下。然后我拿起那根拐杖,在手里掂了掂。我说这根拐杖我拿走,留个念想。她点头。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握着那根拐杖,杖头硌着手心,是我爸当年没刨平的地方。
10
奶奶最后住进了镇上的养老院。
是陈主任帮忙联系的,费用从她的低保和养老金里出,不够的部分社区申请了临时救助。
大伯那边出了五百,二伯联系不上,三叔的电话一直是关机。
养老院的条件一般,但有人做饭、有人照看,比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强。
搬进去那天我去送了趟东西。
奶奶坐在养老院院子里的长椅上,身边放着那件旧棉袄。
她看见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我把带来的药和几件换洗衣服交给护工,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
她说,雅涵,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高兴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爸小时候最听话,我说啥他听啥。
后来他走了,我就想着,得靠儿子。
儿子靠不住,我才明白。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拉住我的手,说雅涵,你恨奶奶吗。
我说不恨。她点点头,松开了手。
我走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没动。护工推着轮椅过来,说奶奶回屋吧。她扶着轮椅站起来,慢慢坐上去。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卖部重新开了张,我把货架理了理,进了些新货。
雅强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暑假回来在店里帮忙。
他长高了,比他爸还高。
有一天他问我,姐,那根拐杖呢。
我说在屋里放着。
他说你留着干啥。
我说留个念想,咱爸做的。
老屋拆了以后,宅基地一直空着。
村里说那块地要统一规划,暂时不能盖房。
我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看。
野草长得老高,那棵槐树桩子还在,从边上冒出了新芽。
有一天下午,养老院打来电话,说奶奶发烧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退了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护工说她一直念叨雅涵。
我坐在床边,她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她说,你爸做的拐杖,你拿走了。
我说嗯。
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守到九点,她睡着了。
我起身要走,她忽然醒过来,说雅涵,柜子里有个东西给你。
我打开柜子,最里面放着那个红布包。
布已经褪色了,里面包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打开看,是我爸的初中毕业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十四五岁的样子,笑得腼腆。
我把毕业证收好,放进口袋。回头看奶奶,她又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我走出养老院,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毕业证的边角。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停了,云缝里露出一点月亮。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我拉开灯,把那根拐杖靠在门后的墙上。杖头朝上,磨亮的那一面朝着门口。我看了它一会儿,进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泡了碗面,坐在桌前吃。
手机响了一声,是雅强发来的信息,说姐我下周回来。
我回了个好。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那根拐杖上,木头泛着暗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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