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立国,吉林市人,四十九岁,在一家建筑拆除公司干领班。今年九月,我们接了个活,拆江南那边一座老楼,九十年代初的,最早是个歌舞厅,叫“夜巴黎”,后来改过台球厅、麻将馆,空了好几年,最后卖给开发商盖新小区。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六年,拆过的老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跟你们说句行话:老楼不会白拆,拆的时候,楼总往外吐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垃圾,偶尔,是别的。
九月十六号下午,拆到二楼原先那个大厅的西墙。这堵墙是后来加的隔墙,我们用挖掘机的斗子轻轻一磕,墙皮塌下来半面,斗齿刮过砖缝的时候,当的一声,声音不对。干我们这行的,对声音敏感,闷响是砖,脆响是空。我让机子停了,过去,拿撬棍把几块砖起下来。
砖后面是个洞,砌墙的时候特意留的,一尺见方。洞里放着个铁匣子,饼干盒那种铁皮盒,绿皮,上海产的,锈得看不出原色,但密封得很好,接缝处糊了一层蜡。
按规矩,工地挖出东西要上报。我拍了照,报给了项目经理,项目经理说先别动,等他和街道的人过来。等他们那一个多钟头,我把匣子捧到一边,说实话,我干这行的,什么没见过,但那一刻,手心出汗。老楼把一样东西藏了三十多年,今天交到你手上,那个感觉,不是好奇,是接了个托付。
人齐了以后,我们当场开的匣。撬开盖子,里面没有金条,没有银元,是三样东西:一沓信,一个女式的红发卡,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烫着那个年代的卷发,穿演出服,站在话筒前面,笑。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写得挺好:小凤,一九九一年春,夜巴黎。
信一共十七封,全是同一个人写的,落款是“建军”。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根本没有寄出去过。全是写完,叠好,放进这个匣子,糊上蜡,砌进墙里。
我们当场只翻了两封,后面的事,是街道和文化站的人后来一点一点理出来的。因为我住的离得近,匣子又是我们工地发现的,街道的老关后来一直跟我联系,这个东西的来龙去脉,我算是全程跟下来的。今天讲给你们听。
信的内容,我征得家属同意,讲个大概,原文不能全引,讲不出口,太重。
写信的建军,当年是夜巴黎的音响师。那个年代,歌舞厅是正经红火的地方,夜巴黎在我们江南那一带数得着,乐队是现场的,歌手轮着唱。小凤是那儿唱歌的,不是头牌,唱邓丽君,也唱苏芮,声音不算最亮,但老主顾都爱点她的歌。
建军在信里写的事,都是碎的。写他给她调话筒,别人的一档,她的单独一档,因为她的声音薄,高频容易刺;写腊月里厅里冷,他提前一个钟头去,把后台那个煤炉子生上,她到了就能暖手;写他骑车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隔着半条街,不敢近,怕人闲话,怕她恼。十七封信,没有一句过界的话,最重的一句是:你唱歌的时候,我看的是调音台,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光顾着怕你唱不好,又盼你多唱一首。
为什么没送出去?信里没有明说,但从时间能看出来。头几封是一九九〇年写的,越写越密。一九九二年春天开始,信里的调子变了。小凤家里给说了亲事,男方是通化的,家里做木材生意,条件好。信里有一句,老关念给我们听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你要是不愿意,我今晚就把这些话都说了。你要是愿意过安稳日子,我一个字都不说,我替你把话都砌进墙里。
那年五月,小凤嫁去了通化。九月,建军把十七封信、她落在后台的一只红发卡、还有那张照片,装进铁匣,封了蜡。他自己就是砌墙的,夜巴黎那年扩建隔墙,是他和另一个师傅砌的。他把自己的话,亲手砌进了自己砌的墙。
再后来的事,是老关顺着信里的线索,加上街道、老街坊,一点一点找回来的。
建军一九九五年就走了,病,肺上的,走的时候三十岁不到,没成过家。夜巴黎后来几经转手,没人记得有个砌墙的音响师。
小凤,姓罗,后来叫罗桂英,嫁到通化,日子过得平平常常,老伴前年走的。老关他们通过通化那边的社区,找到了她的女儿。十月上旬,罗阿姨的女儿和她外孙女,陪着她,来了一趟我们吉林。
那天他们到工地的时候,新楼已经开槽了,老墙没了。老关把匣子交给她。八十岁的老太太,坐在项目部搬来的凳子上,把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戴着手套翻。没有人催她。翻到第七封还是第八封的时候,她停下来,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煤炉子,我记得。那年冬天后台冷,我以为老板好心,原来是他。
翻完,她沉默了很久,问的第一句话是:他是哪年没的?
老关说了一九九五。老太太算了算,说:才二十九。
第二句话,她问的是:他埋在哪儿?
没人知道。老关又花了一个多星期,找到当年和建军一起砌墙的那位老师傅,八十六了,人在丰满区一个养老院。老爷子记忆糊涂了,好多事不记得,但有一件事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建军啊,砌墙那天,他把匣子搁进去,让我先出去,说要一个人跟墙说会儿话。我在门外站着,里头没声音,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出来,眼睛红的,跟我说:师傅,抹灰吧。
埋的地方,老爷子说不上具体,只记得是在江北,坟头当年有棵小松树。罗阿姨的女儿说,明年清明,他们全家再来一趟,去找。找不到,就去老楼原来的地方,给新楼下的花坛,放一束花。
老太太临走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只红发卡留下了,跟街道说,这个留给你们,或者给档案馆,让它在吉林留着,他在这个城市等了她一辈子,这个念想,该留在这儿。照片和信,她带走了。
我们工地后来出了个没人安排的节目。埋楼基那天,按老规矩,我们几个老工人放了挂鞭。放完鞭,二组的小赵忽然说:孙哥,今天要是搁老辈子,是不是还得给这楼里的人打个招呼?我说打个啥。他挠头。旁边开挖掘机的老李头接了一句:跟人家道个别呗,楼替人家守了三十多年,守完了。
我这些年拆楼,拆的时候讲究个“敬”,不是迷信,是你拆的每一座楼里,都装过人的一辈子。夜巴黎那座楼,装过多少人的舞步和歌,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墙里那一个。一个二十几岁的音响师,用一堵墙,说了一句他一辈子没敢说出口的话,然后守了三十四年,守到墙塌,话才落地。
上个月,新楼盘的销售处立起来了,挂的大红横幅。我路过看了一眼,售楼处里放着的背景音乐,不知道哪个年轻销售放的,是首老歌,邓丽君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我想,楼会塌,歌不会。有人把话砌进墙里,就有人隔了三十几年,把它挖出来,一句一句听完。
这不叫施工意外。这叫老楼守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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