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男子病重时买公墓,发朋友圈称买了房,没想半小时后母亲来电
周维东把那张墓位收据塞进外套内袋时,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出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他坐在公墓接待室外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右肩疼得一阵阵发麻。刚才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他才想起把自己的名字写全。
一万八千八百元,买一处单穴。
销售员说,这里朝南,前面没有遮挡,松柏也长得好,等将来需要的时候,家人不用临时着急。
维东听见“将来需要”四个字,心里竟然松了一点。
他用手机拍下山坡和那块编号空地,发了条朋友圈。
“在南阳买房了。山景,安静,永久使用权,以后不用再搬家。”
发完,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觉得可笑,又觉得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自己的事。
三十九岁,没结婚,没孩子,没房子。干了十几年中央空调安装,工地上睡过板房,也睡过没封窗的毛坯屋。现在身上查出晚期肺癌,自己给自己买了块墓地,还要说是买房。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半小时后,母亲打来了电话。
铃声响起时,他正在公墓停车场旁边抽烟。烟抽到一半,他才看见屏幕上“妈”这个字。
他没有立刻接。
母亲刘秀芝不常打电话。她七十二岁,手机是维东给买的,除了接电话,最熟练的操作是按住说话发语音。平时她怕花钱,哪怕套餐里有通话时长,也喜欢在家族群里问“你吃饭了没有”。
这次电话响了四声。
维东终于按下接听。
“维东,你买房了?”
那头传来母亲压着气的声音。
维东的手指紧了一下。“嗯,刚定。”
“在哪儿?多大?是二手房还是新房?你一个人住得惯不惯?钱够吗?贷了多少?”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很快。
维东望着远处一排松树,没能马上回答。
“妈,我晚点再跟你说。”
“你朋友圈照片怎么灰突突的?”刘秀芝没接他的话,“有窗户没有?门在哪儿?我放大了看,像是山上空地。那地方旁边是不是有个小亭子?”
维东后背一凉。
“你会放大照片了?”
“我让小慧教的。”母亲说,“以前我看不清你发的那些字,就没问。这回你说买房,我怕你一个人瞎凑合,想看看房子怎么样。”
维东喉咙发紧。
“妈,那是公墓。”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他听见一阵风声,然后是母亲很轻的一句:“我知道。”
维东把烟掐灭,捏着烟头,没说话。
“你在南阳哪儿?”刘秀芝问。
“妈,你别管。”
“我问你在哪儿。”
“我没事。”
“你没事买墓干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高了,紧接着又压下来,像是怕别人听见,“维东,你是不是查出来什么了?”
维东闭上眼。
“肺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癌。”
刘秀芝那边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严重不?”
维东说:“医生说晚期。”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吸气声。随后,母亲问:“你在哪家医院看过?谁陪你去的?”
“我自己。”
“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
“你一个人知道了一个月?”
维东没答。
“你别动,我马上去找你。”
“妈,不用。”
“你把医院和住的地方发给我。”
“我已经看过了,医生说得很清楚。你过来也没用。”
“有没有用我自己知道。你先把地址发来。”
“我不发。”
这句话说出口,维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小就很少顶母亲,哪怕心里不愿意,也多半只是沉默。
电话那头,刘秀芝停了一下。
“你不发,我就问你弟。问不着他,我就给公墓打电话。你朋友圈照片上有名字,我放大能看见。你当我一辈子没去过墓地?”
维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不想让你折腾。”
“你在外头一个人买了墓,还怕我折腾?”
母亲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让。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把地址发来。你不发,我就照着公墓一个岗亭一个岗亭找。”
维东垂下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撒谎的孩子。
“我发给你。”
电话挂断后,他把医院地址和租住处的位置都发了过去。没过两分钟,母亲又打来语音。
只有一句:“等我。”
那天夜里,维东回到租住的屋子,没开灯。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街边的车声,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据。纸被汗浸软了一角,折痕处像一道浅浅的裂口。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
母亲不知道病情,弟弟不必为了他借钱,工友不会被拖进来,往后的事情也不必让谁临时替他收拾。
他把墓位买下来,就像给自己找了个安静的落脚处。
可母亲那句“等我”,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在替所有人做决定,却从没问过别人愿不愿意陪他一起承担。
他想把收据撕了。
手指动了动,又停住。
第二天清晨,门外响起敲门声。
维东刚吃过止疼药,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刘秀芝站在楼道里。
她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包,脚边放着编织袋。头发被风吹乱了,裤脚沾着泥,脸色发白,像一夜没睡。
她看见维东,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这么多。”
维东往旁边让了让。“你怎么来这么快?”
“你把地方发过来,我就买了最早一班车。”她进屋,把包放下,“你还想让我在家里坐着等你搬进那块地?”
维东没说话。
刘秀芝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折叠床,一张旧桌子,一个药袋,还有没收走的公墓宣传页。
她看见那张宣传页,停了两秒,伸手拿起来。
“就是这个地方?”
维东点头。
“你真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一万八千八。”
刘秀芝手里的纸轻轻抖了一下。“钱从哪儿来的?”
“卖了车,结了点工程尾款。”
“治病的钱呢?”
“留了些。”
“留了多少?”
“四万。”
“那剩下的呢?”
维东没有回答。
母亲把宣传页放回桌上,没哭也没骂。她只是坐下来,手掌按住膝盖,像是要先把那口气压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着急。”
“我现在不着急?”
“妈,治也不一定有用。花进去的钱不一定能把病治好。”
刘秀芝抬起头,眼圈红了。
“那你就决定不用治了?”
“我没说不治。”
“你买墓地的时候,心里已经觉得自己没必要治了,是不是?”
维东别开脸。
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把病历给我看看。”
“看了也看不懂。”
“我不懂,我能找医生问。”
“妈,你别折腾。”
“我现在就要折腾。”
她这句话说得很重。
维东坐回沙发上,肩膀因为疼痛微微缩着。母亲看见了,弯腰想扶他,他伸手挡了一下。
“我自己能坐。”
刘秀芝收回手,没再碰他。
“你看,你连让我扶一下都不肯。”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不会难受?”
维东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水渍。
“我是不想拖累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会等你拿钱回家的那个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维东没有回答。
沉默一阵,刘秀芝把包打开,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存折,放在桌上。
“这里有四万块,是我攒的。”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不要。”
“妈,你留着养老。”
“我自己的钱,我知道怎么用。”
“治不好怎么办?”
“治不好,钱也不是你的错。”刘秀芝看着他,“你别拿‘治不好’当理由,先把我们都推开。”
维东抬头看她。
母亲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皱纹,他小时候很少注意它。那时候他只觉得母亲什么都能安排,家里没钱,她能借;弟弟闯祸,她能劝;父亲走后,她像一堵墙,站在他们前面。
现在他才看见,这堵墙也会累,也会怕。
“我不是不让你帮。”维东说,“我是不想让你把能养老的钱都用在我身上。”
“那就一起商量。”刘秀芝说,“你别一个人先把结局写好了,再通知我们来收拾。”
维东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确诊那天,是一个阴天。
起初只是低烧,断断续续拖了一个多月。右肩疼得厉害,晚上睡觉翻身都要醒。工友老魏劝他去医院,他说是安装外机时扭到了筋。
后来咳嗽越来越重,他才去县里的医院拍片。
医生看过影像,没有在诊室里多说,只让他尽快去更大的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维东一个人去了省城。抽血、增强扫描、支气管镜,一项接一项。最后病理报告出来,诊断写着肺腺癌,多发转移。
医生告诉他,现阶段手术意义不大,需要进一步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靶向药。也可以考虑化疗,具体怎么选,要结合身体情况和检测结果。
他问:“大概还能活多久?”
医生没有给期限。
“每个人不一样。现在先把能确认的治疗方案查清楚,不要只靠网上的说法做决定。”
维东拿着报告出了诊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还能活多久,而是家里还剩多少钱。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弟弟维北拉扯大。维北比他小五岁,读书不算好,早早出来做装修业务。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欠过账,换过工作,刚谈了个对象,正准备商量结婚。
维东不愿意把病情告诉他们。
他想,先把自己能处理的事情处理了。能用药就用药,钱不够再说。母亲年纪大了,知道以后只会跟着担心。
他把皮卡卖了,追了几笔工地尾款,又把银行里的定期取出来。算下来,手里有十来万。
他去公墓看了看,觉得单穴够用。销售员介绍双穴时,他没有多问。
他没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死”,也没说“我不治了”。他只是觉得,万一走到最后,总得有个地方,不用让母亲临时到处求人。
现在,母亲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存折。
“你想继续看病吗?”她问。
维东看着她。
“我想先把基因检测做完。”他说,“但后面如果很贵,我不保证。”
“可以。”母亲点头,“先把检查做完,再决定下一步。”
“你别把存折给我。”
“我没说现在给你。”
“你也别回去跟维北说。”
“这事我不会瞒他。”
维东皱眉。
“他有自己的事。”
“他是你弟弟,也有权知道你生病了。”母亲说,“至于帮不帮、怎么帮,让他自己决定。”
维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怕弟弟听见后,把刚攒下的一点钱都拿出来;也怕他因为照顾自己,耽误了婚事。
可他看着母亲,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
“先别告诉他。”最后他说。
刘秀芝没有答应,也没有马上反驳,只问:“你能保证自己不再一个人去做这种决定吗?”
维东沉默。
“买墓的事,你没跟我商量。得病的事,你瞒了一个月。你现在还想让我答应继续瞒着你弟。”
“他要结婚。”
“他结婚的事重要,你的病就不重要?”
“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里就是一回事。你们两个都是我儿子。”
维东的手攥住裤子。
“我不想因为我,大家都围着转。”
母亲把存折收回去。
“那你至少把病历给我看。我明天陪你去医院。你问医生,我听着;医生怎么说,我们再商量。”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你能去。”刘秀芝看着他,“我不是因为你不能去才陪你。”
这句话让维东没法接。
那天上午,母子俩去了医院。
刘秀芝一路上拎着布包,走得慢。每到楼梯口,她都不问维东疼不疼,只停下来等他缓一口气。维东看见她手背上有晒出来的斑,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记忆里老了很多。
门诊医生重新看了检查材料,建议先做基因检测,再根据结果讨论治疗方案。维东问费用,医生说不同方案花费不一样,医保和地方政策也会影响实际支出。
刘秀芝把能听懂的部分记在小本子上,听不懂的就当场问。
“他现在不手术,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医生解释,不能简单这么理解。治疗目的和治疗方式要根据病情来定,很多人需要长期管理,先弄清楚突变情况,再定方案。
“吃药能不能让他不疼?”
“先控制肿瘤,再配合止痛和支持治疗。疼痛不能硬扛。”
医生说得很具体,没有承诺,也没有吓唬人。
出来时,维东把那张病历折起来。
“医生说的你听见了,后面可能还得花不少钱。”
“我听见了。”母亲说。
“那你还想让我治?”
“我想让你把能做的检查做完。”她说,“以后每一步,我们都说清楚,不是谁一个人偷偷决定。”
维东没回答。
回到住处,他翻出公墓收据看了一眼。
母亲问:“你想退吗?”
“我还没想好。”
“那就先不逼自己现在决定。”
“你不是让我退?”
“我是希望你别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活,才去买那块地。”刘秀芝说,“你要是想过一阵子再看,也可以。但你要先把治疗的事弄明白。”
维东把收据放回抽屉里。
母亲在屋里住了下来。折叠床太窄,她夜里睡不踏实,第二天便去附近找了一间带厨房的小屋。她没替维东做主,只把几处房子的价格和距离写在纸上,让他自己挑。
维东选了离医院近的一间。
搬进去那天,他把药盒、病历和那张收据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母亲看见了,没说什么。
日子没有因为母亲来了就变好。
检测结果等了十多天。维东一直低烧,晚上咳得睡不好。刘秀芝学着按医嘱煮清淡的饭,不再听邻居转来的偏方。她偶尔忍不住说“喝点姜汤试试”,维东便把医生交代的话再说一遍,她就把姜收起来。
维东第一次发现,母亲不是非要他听她的。她只是习惯了用自己会的办法照顾人。
检测结果出来后,医生告诉他们,发现了适合靶向治疗的基因突变,可以尝试口服药物。药物不能保证治愈,治疗中需要定期复查,也可能出现副作用。
维东问:“一个月多少钱?”
医生给了大概范围,具体报销要按他的参保情况办理。
他回到住处后算了一遍。药费加上复查、交通和日常开销,手里的钱未必撑得住太久。
“你别算得太细,算到最后只剩一个不治。”刘秀芝说。
“我得知道能撑多久。”
“可以算。”母亲说,“但不能只算钱,不算你想不想继续。”
维东看着桌上的病历。
“我不是不想活。”
“那你想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想活成所有人的负担。”
“人病了需要别人帮忙,不等于你成了负担。”刘秀芝说,“你以前帮过人,别人也可以帮你。你不能只把那一面当成应该。”
他觉得这话不轻松。
他一直觉得,家里大事小事都该由他扛。弟弟有困难,他掏钱;母亲开口,他先说行;工地上工友出了问题,他也尽量去补。久而久之,他把“被需要”当成了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他病了,别人要照顾他,他反倒觉得不自在。
第二周,维北还是来了。
他是母亲叫来的。
那天下午,维东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开门时,维北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脸色发青。
“妈说你病了。”
维东看向母亲。
刘秀芝没躲。“我没跟他要钱。我只是告诉他实话。”
维北把水果放在桌上,盯着哥哥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东说:“你那边要结婚。”
“结婚和你生病有什么关系?”
“你们刚开始谈,事情多。”
“那我就等你自己一个人去买墓地,最后才知道?”
维北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他把脸转开,像是怕被看见。
维东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现在就是让我为难。”维北说,“你把所有人都推开,最后让我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
“你能帮什么?”
“我不知道。”维北的声音低下去,“但至少可以先来看看你。”
这句话让维东的心口发堵。
维北没有当场说要给钱,也没拍胸脯说什么都能解决。他只是坐下来,问医生怎么说,接下来要做什么检查。听到药可能要长期吃,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半天没讲话。
维东看得出来,弟弟也在算账。
“你不用管钱。”他说。
维北抬眼看他。“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替我安排?”
“我没安排。”
“你连告诉我都不肯,还说没安排?”
维东没话了。
母亲在厨房里洗水果,没有插话。
维北说,他每个月可以拿出一部分,但不能承诺太多。他最近收入不稳,装修业务也不顺,谈婚事时对方家里提了不少现实要求。
维东听着,心里先松了一点,紧接着又觉得难受。
“你不用拿钱出来。”
“我还没说拿多少。”
“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负责。”维北说,“哥,你照顾过我,不代表你能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照顾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维东看着弟弟,忽然想起小时候,维北总跟在他后面。他背着弟弟过沟,替弟弟挡过狗,也替弟弟挨过母亲的骂。那时候他觉得,哥哥就该这么做。
后来维北长大了,他却一直把弟弟放在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
“我不是不让你帮。”维东说,“我是怕你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咱就说清楚。你缺什么,告诉我。我能做多少,我自己决定。你别替我决定我做不到。”
维东看着桌上的水果,没再拒绝。
维北留下来吃了晚饭。临走前,他说这周末还会来,带母亲去办一下医保手续。
维东没有答应,只说:“到时候再看。”
维北点点头,没逼他。
他走后,刘秀芝把剥好的橘子放到维东面前。
“你弟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晚了。”
“那你呢?”维东问,“你也一直把他当小孩。”
刘秀芝手停了一下。
“我也有我的错。”她说,“以前家里穷,怕他走歪,就总想着多护着一点。你能干,我就总觉得你不会出事。后来才发现,能干的人也会疼,也会怕。”
维东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他皱起眉。
母亲笑了一声。
那一晚,他没有提退墓的事。
几天后,维东独自去了公墓。
他没有告诉母亲,也没告诉弟弟。不是要再买什么,只是想看看那块地。
山上的风比上回更冷。销售员远远认出他,问他最近怎么样。维东没回答,只沿着石阶走到编号空地前。
那块地看上去还是很普通。周围的松树一排排站着,地面没有变化,编号牌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发的那条朋友圈。
“在南阳买房了。山景,安静,永久使用权,以后不用再搬家。”
那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实话,可每个字又都是真的。
他真的想要一个不会再被赶走的地方。
他在工地上做过很多年临时工。哪里有活就去哪儿,住过工棚,合租过地下室,干完一个项目就打包换地方。钱挣得不少,却总觉得没有根。
病后,他把死亡看成最后一次搬家。只要提前把位置定好,就不用麻烦别人。
可现在他明白,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房子。
他想起母亲坐在床边给他煮粥,想起弟弟第一次来时红着眼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也想起自己曾经替他们安排好一切,仿佛只要他们不难过,他就可以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
“你还想留着吗?”
身后有人说话。
维东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几步外。她没责怪他偷偷来,只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走之前,桌上收据不见了。”刘秀芝说,“我问了门卫,他说你往这边来了。”
维东没说话。
“想退吗?”母亲又问。
“我想退。”维东说,“但不是因为你叫我退。”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想把这件事替大家决定了。”
母亲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可以先治,能治多久算多久。以后真到了那一步,再商量后面的事。现在买这个,像是我先替所有人把结局定了。”
“你怕麻烦我们?”
“嗯。”
“那你现在愿意让我们知道了?”
维东点头。
母亲没有说“那就好”,也没有抱他。她只是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块空地。
“你想退,我陪你去办。”她说,“你想留着,也得把钱和理由讲清楚。你做决定,我不替你做。”
维东转头看她。
“你不怕我哪天又改主意?”
“怕。”母亲说,“但你是我儿子,不是我能替你按着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他们去了墓园办公室。
工作人员解释,墓位已经登记,退款需要按合同办理,手续要经过审核,不能保证当天到账。维东听完,确认要退。
母亲站在他旁边,没替他说话。
他签字时,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退回来的金额比原价少了一些。维东没有把差额拿去补别的东西,只把收据和退款凭证收好。
“你还会再买吗?”母亲问。
“以后再说。”
“这个‘以后再说’不是糊弄我吧?”
“不是。以后要是真的需要,我们一起商量。”
刘秀芝点点头。
这件事办完,维东心里没有突然轻松。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块硬东西松了一点。
之后的治疗并不顺利。
药吃了两个月,咳嗽好转了一些,肩膀的疼痛也能控制,但他经常恶心,胃口不好。复查时指标有变化,医生调整了用药安排,让他注意副作用,有异常及时回医院。
维东还是会算账。
母亲发现他每天把药盒和消费记录摆在桌上,一项项记下来,却不再把自己的存款藏到别的账户里。弟弟也按月转来一笔钱,金额不多,但维东没有退回去。
第一次收到钱时,维东打电话过去。
“你别固定转,手头紧就别转。”
维北在那头说:“我自己算过了,能拿出来。你别退。”
“我不缺。”
“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愿不愿意出是我的事。”
维东握着手机,没有再说不。
那个周末,维北又来了。他带了一袋自己做的饼,味道不太好,边缘烤焦了。
母亲说:“你哥现在吃不下这些。”
维北立刻伸手要拿回去。
维东说:“放着吧,我尝一口。”
他咬了一小块,嚼了几下,说:“太干。”
维北有点尴尬。
“下回少烤一会儿。”
维北笑了一下。“行。”
他们聊了会儿家里的事,没有人再绕着病情说“你要坚强”“一定会好”。维东觉得这样反倒自在。
他也开始跟老魏说实话。
老魏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问他现在能不能做活。维东说不行,医生让休息。
“那你别硬撑。”老魏说,“以前你替大家扛活,现在先把自己照顾好。工地不缺一个装机的人。”
维东听见这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不干活,就没用了。
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人不是因为他能扛才愿意跟他来往。至少老魏不是。
可母亲仍有她的担心。
有一天夜里,维东疼醒了,拿起止痛药,却发现药盒空了。他想等天亮再说,怕母亲听见动静。结果母亲起夜,看见他坐在床边,脸上全是汗。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你就可以疼一宿?”
“不是多大的事。”
“你这话我听够了。”
母亲拿了外套,要陪他去急诊。维东拦住她,说先联系医生问问。最后他们按医嘱调整了止痛方案,没有跑医院。
回到床边,刘秀芝坐下来。
“你有事就叫我。”
“怕你累。”
“我累不累,我自己知道。”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有事我先顶着,别人就能轻松点。”
“那是以前。现在你也可以让别人顶一会儿。”
维东看着母亲的手。她手指粗,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细纹还在。
“我不太会。”
“那就慢慢学。”刘秀芝说。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道理,也没有什么漂亮话。就是很平常的一句。
维东点了点头。
他没能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还是会在花钱时犹豫,还是会把不舒服说成没事,还是会担心自己拖累别人。
但他开始在犹豫时停一停,问问母亲和弟弟愿不愿意帮忙;也开始允许他们在不勉强的范围内做选择。
一个月后,维东又去做复查。
这次检查没有明显好转,也没有突然恶化。医生说,继续观察治疗效果,按期复查,注意身体变化。
回到住处,母亲问他想吃什么。
“面条吧。”
“我给你煮。”
“妈,我自己煮。”
“你现在走路都得扶墙。”
“我能站一会儿。”
刘秀芝看着他,最后把锅让给了他。
维东在灶台前慢慢煮面。水开得太急,溢出来一圈。他赶紧关小火,母亲站在旁边,伸手想帮,又收了回去。
面端上桌时,汤有点咸。
母亲喝了一口,说:“还行。”
维东看她一眼。“你别哄我。”
“我没有哄你。就是有点咸。”
他笑了。
吃到一半,母亲问:“你那条朋友圈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我想看看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
“难受吗?”
“有一点。”
“那要不要删?”
维东想了想。“等我哪天自己想删,再删。”
刘秀芝点头。
“这次我不替你决定。”
晚上,维东打开朋友圈,看见那条“买房了”下面有几条评论。
老魏问他什么时候搬新家。一个旧同事说恭喜。还有一个亲戚发来消息,问他买在哪儿。
他没有解释。
他重新写了一条:
“之前那条朋友圈说买房了,是我在公墓买了一个墓位。那天我没准备好告诉家里,半小时后我妈打来电话,认出了照片里的松树。她连夜赶来。我后来退了墓位,开始看病。病不一定能治好,但我不想再替所有人提前做决定。谢谢家里人愿意陪我商量,也谢谢没把我只当成一个能干活的人。”
他看了几遍,删掉了最后一句“也谢谢没把我只当成一个能干活的人”,觉得有点矫情。
最后只留下:
“那块墓位我退了。接下来怎么治,我和家里人一起商量。今天我妈煮了面,有点咸,但我吃完了。”
他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喊:“药吃了没有?”
维东把药盒拿到手边。“吃了。”
“别骗我。”
“没骗你。”
刘秀芝走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没凑过去看。
“你以后想发什么就发什么。”她说,“不想让人看见的,也可以不发。”
维东抬头。
“妈,你知道朋友圈能分组吗?”
“知道。小慧教过我。”
“那你以后少看我朋友圈。”
“我不看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买房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维东也笑。笑的时候肩膀还疼,但他没有把笑收回去。
那天夜里,他把公墓收据放进抽屉最底层,旁边放着退款凭证。那张纸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当成什么警告。
它只是提醒他,那天下午,他曾经觉得自己不必再麻烦任何人。
半小时后,母亲打来的电话让他明白,所谓不麻烦,有时候不过是把别人拒之门外。
至于未来会怎样,医生没有给他保证,家里人也没有。
维东不再追着问一个准确期限。
他开始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有些日子好些,有些日子差些。母亲仍会为他多夹一筷子菜,弟弟仍会隔一段时间来看他。维东也会在能走动的时候,自己去楼下晒一会儿太阳。
那条“买房了”的朋友圈一直留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他,山景房住得怎么样。
维东回复:“还没住进去,先退了。”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他没再解释。
他已经不觉得需要用一句漂亮话,证明自己过得还不错。
他三十九岁,病重时买过公墓,发朋友圈称买了房。半小时后,母亲打来电话,认出了照片里的松树,赶到他身边。
墓位退了,病还在。
他也还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