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把手机推到我缝纫机台面上时,我正给菜市场卖鱼老赵的孙子改校服裤脚。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她自己手记里那段写她爸生病、家里紧巴巴的话,被同班一个女生发进了同学群。
她问我:“妈,我是不是太计较了?她们说就是开个玩笑。”我没马上回答,把裤脚折好,踩了两下踏板,线走歪了。我关了机器,才看清那截图下面还有一串哈哈。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但小雨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我不能先乱。我说,不计较不是大度,是让别人觉得你的东西可以随便拿。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想起了一个人。
我教她:永远不要拿关系去包容行为。你和她好,不代表她把你的私事发出去就没事。要看她做了啥,再决定这个朋友还留不留。
人得先护住自己,才谈得上对别人好。我讲得挺顺,手上把那条校服裤重新拆线。小雨听着,忽然问:“妈,罗姨呢?”我脚下一停。她又说:“她借钱不还,还在菜市场说你没脾气,你怎么还跟她来往?”
缝纫机针停在布面上,我扯了一下线头,说大人的事不一样。小雨没再问,但那种眼神我认得,她在等我证明我刚才说的话。
罗秀云是我二十年的朋友。当年我想在菜市场口盘这个缝补店,是她托人问了房东,少收了两个月转让费。为这个情,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儿子上学、家里翻修、做团购压货,前后跟我借过三回钱:二〇一九年五千,二〇二一年八千,二〇二三年五千,一共一万八。
旧账本夹在抽屉最底下,每回她都说下个月还,我也每回都把话咽回去。她还把两箱团购的洗衣液、纸巾堆在我店后间,说放几天,结果放了两年。
后间本来就小,夏天有股潮味,顾客进来改衣服,闻到就问。我总说,朋友之间,能帮就帮。
第二天罗秀云就来了。她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两箱团购货,熟门熟路往后间走,嘴里说:“慧啊,我儿子订婚,彩礼那边差两万,你先挪给我,咱俩几十年,你还信不过我?”
我站在烫台旁边,手里还拿着熨斗。她把货推进去,又拍了拍我肩膀,说等订婚办完就还。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她:“前头那一万八,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她脸色一下变了,说:“你这时候提这个?我当年帮你找店面,你怎么不提?”我说我记着。她说记着就好。她走的时候,后间的门都没关。
我翻出旧账本,三笔账后面都用铅笔写了日期。小雨在后间写作业,听见了,没出来。那天晚上我算账:房租一个月三千二,小雨美术班下学期四千八,店里换拉链头的钱还欠着。
我不是拿不出两万,我是拿出去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响。可要让我说不借,我又觉得嘴像被缝住了。第二天早上,我把账本放回抽屉,没锁。
真正让我开口的是菜市场门口。那天中午我去买面,罗秀云正跟几个摊主说话。她看见我,声音没压低:“周慧现在行了,我当年帮她找店面,她现在跟我算旧账。她女儿也是,被同学说两句就受不了,一点不像她妈能扛。”
小雨那天正好给我送饭,站在我身后。周围人都看过来。我听见自己说:“新钱我不借。旧账这个月先还五千,后间周五前腾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出来了。
罗秀云愣住,随后骂我绝情,说我忘恩负义。我没收回话。小雨把饭盒攥得很紧,站在我旁边没动。
当天下午,共同朋友老陈先打电话来,说几十年朋友,别为钱伤和气。王姐也打,说罗秀云儿子订婚是大事,让我宽限宽限。还有人说,你要是不借,她到处说你忘恩,菜市场的人怎么看你。
我夜里坐在店里,卷帘门拉下一半,风从缝里钻进来。我确实动摇过,想不然借一万,后间再多放两个月。小雨从后间探出头,问:“你是不是又要原谅她?”
我没回答。她也没逼我,只把美术班的缴费单放在桌上,四千八,日期画了圈。
我找出一个旧本子,写了三条:一,旧账这个月先还五千;二,后间周五前腾空;三,从今天起我不再替她代收团购货。写完拍照发给罗秀云,没加一句解释。
她回了几条语音,第一条说我不讲情面,第二条说我被女儿挑唆,第三条骂我算计。我没点开听完,把手机扣在烫台上。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再解释就成了求她理解。那晚我把后间的钥匙从她放货的纸箱上拿下来,挂回自己腰上。
罗秀云没腾。周五过了,两箱货还在。她在团购群里发消息,说我改衣服偷料,说小雨心理有问题,被同学孤立是有原因的。那天下午,两个老顾客拿着没取的衣服来退,一个说家里有事,一个说先不改了。
我没跟她们争。等她们走了,我把后间那两箱货一箱一箱搬到门口,纸箱底下压着一张她写的收货单。我用胶带在门边贴了张纸:本店不代收团购。
有相熟的摊主来问,我就把旧账和货的事说一遍,不加别的。有人听完说,你早该这样。也有人摇头走了。
罗秀云来闹是三天后。她站在门口,说我坏她名声,说她以后在群里怎么做人。我说货在门口,你拿回去。她不肯,说要我赔她团购的损失。
我没接这个话。她骂了一阵,见我不还嘴,自己叫了辆三轮,把两箱货拉走。临走前,她从包里掏出三千块,扔在烫台上,说:“以后别来往。”
我把钱收下,拿本子写了一张欠条:旧账一万八,已还三千,余款一万五,按月还,每月一千,年底前还清。我让她签个名。她开始不签,后来大概是想着快点走,抓过笔写了名字,笔尖把纸戳了个洞。她走以后,我把那张纸夹进旧账本,没追出去。
退单比我想的多。那几天,群里的人有的来问,有的直接把我删了。我算了一下,丢了七八件改衣的活,还有两个老主顾说先不来。
说不心疼是假的,房租不会因为我受了委屈就少收。但我没有去群里对骂,也没有挨个解释。来问的人,我就把罗秀云借钱的时间、数目、后间占了多少年说清楚;不问的人,我不追着说。
老赵的儿媳妇来取校服,说她在群里看见了,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她哦了一声,把钱付了,说以后还来。
几周后,后间终于腾空。墙角的潮印还在,我买了两个二手衣架、一块熨衣板,把不用的布头按颜色装进透明袋。原先差点借出去的两万还在卡里,我先给小雨交了美术班费,四千八。
她拿着收据看了半天,问:“你不是要借给罗姨吗?”我说不借了。她没笑,只把收据折好放进书包。那天晚上,她把手记里被截图的那页撕下来,重新抄了一遍,锁进自己的抽屉。
我没问她是不是和那个同学断了,她也没说。但我知道,她看我怎么对罗秀云,比听我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新顾客小刘是团购群里的人,以前替罗秀云带过话,劝我别把事做绝。她拿了件旧风衣来改腰,进门先看了一圈后间,问:“周姐,你这儿还能帮忙暂放货不?就两箱。”
我说,改衣服按价目表来,不代收货物。她愣了一下,笑了,说行,那我改衣服。她走的时候,把我贴在门边的价目表拍了下来。过了一个礼拜,她介绍了同事来换拉链。
新来的顾客不知道我和罗秀云的事,我也不主动讲;她们按价目表付钱,我按日子取衣,谁也不欠谁的人情。
罗秀云后来又还过一千,是月底转的,备注只写了“还款”。我没回谢谢,也没催下一笔。按约定,她年底前还清;她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
旧账还剩一万四,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压得我半夜睡不着。共同朋友老陈见了我,说那天的话重了。我说,重不重我知道,但我不再替她兜了。
他叹口气,没再说。菜市场里还是有人议论,说我变了,不如以前和气。我听见了,低头踩我的缝纫机。
关店后,我和小雨在店里吃面。她忽然说:“你那天很凶,但我第一次觉得你站在我这边。”我筷子停了一下。我说,我不是不痛。我是心疼自己花了这么多年,才承认有些情分已经用完了。
她问我,那以后还交朋友吗?我说交,但看行为,不看名分。她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块鸡蛋夹给我。后间的旧衣改造角还堆着半袋布头,明天还得收拾。
罗秀云会不会按时还钱,共同朋友以后怎么看我,我都不能替他们决定。我能决定的是,从今往后,谁拿什么行为对我,我就拿什么距离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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