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你们也好不了
表哥68岁跳楼走了。
临走时对子女说:我死了你们也好不了。
三天后,儿女在遗物里发现一本存折,余额是0.00元。
而那个每月定时收到他退休金的人,正开着新车从他们面前驶过。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老张为两块钱争得面红耳赤。手机响了七八声我才不耐烦地掏出来,是我妈。
“你表哥……跳楼了。”
我愣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把这个称呼跟人对上号。表哥叫李建国,大我二十岁,是我大姨的儿子。说实话,我们两家走动不多,逢年过节见一面,递根烟,聊两句房价和天气,仅此而已。
但人死了,还是这种方式死的,总得去看看。
表哥住在城东老机械厂的家属院,五楼,没电梯。我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蓝白警戒带还没撤,地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轮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孩子用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有生面孔来了立刻闭嘴,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扫。
五楼的门开着,我表嫂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哭成了烂桃。她看见我来了,嘴一瘪:“大兄弟你可来了,你哥他……他咋这么狠心啊……”
表哥的儿子李磊蹲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脚底下七八个烟头。女儿李娟在厨房烧水,壶都烧干了还在那儿站着发呆。我把李磊叫到楼道里,递了根烟:“到底怎么回事?”
李磊猛吸两口,烟灰掉在手背上也不掸:“前天晚上吃饭,我爸喝了点酒,跟我念叨什么‘人老了没用了,活着就是拖累’。我没当回事,他以前也老这么念叨。结果昨天早上,我妈下楼买豆浆,回来人就没了。楼下邻居说听见‘咚’一声闷响,还以为谁家花盆掉了。”
“他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李磊眼圈红了:“说了。我妈出门前他站在阳台那儿,突然来了一句——‘我死了你们也好不了。’”
这话听得我后脊梁发凉。一个68岁的老头,站在五楼阳台边上,跟自己的儿女撂下这么一句,然后纵身一跃。这话里得憋着多大的恨啊。
三天后,李磊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在收拾老头遗物时发现了点东西,让我帮忙拿个主意。
我到他家的时候,兄妹俩正对着一本存折大眼瞪小眼。李磊把存折拍在茶几上:“叔你看看,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发了十五年,少说也有七十万。这存折上只剩两毛五。两毛五!”
李娟在旁边抹眼泪:“我爸平时抠得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出门遛弯看见瓶子就捡,攒一麻袋卖十几块钱。他那点钱全贴补我们了?也没有啊,我买房跟他借五万他都说没有……”
我翻了翻存折明细,发现从五年前开始,每月退休金到账当天就被取走,一分不剩。取款方式全是柜台,签名笔迹我不认识,但看着眼熟。
“这字迹……像你姑父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李磊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爸这几年老往姑父家跑,隔三差五拎瓶酒过去,回来就唉声叹气。我问咋了也不说。”
他说的姑父是我二姨家的女婿,叫赵国强,在街道办混了个小科长,平时人模狗样的,见谁都笑眯眯。我表哥生前确实跟他走得近,据说赵国强帮他办过什么低保补助——但我表哥有退休金,根本不符合条件。
李磊当场就要去找赵国强算账,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先别急,把事捋清楚。你爸每月退休金被取走,这事你妈知道吗?
李磊愣了一下,去问他妈。表嫂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个屁!他工资卡从来不让我碰,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有一回我问他退休金够不够花,他说够,还说攒着给孙子娶媳妇用……”
那钱去哪了,答案呼之欲出。
第二天,李磊在赵国强单位门口堵住了他。赵国强开着一辆白色现代,新车,牌照都没挂满三个月。李磊拦在车头前,赵国强摇下车窗,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脸:“磊磊啊,你爸的事节哀,改天姑父去看你妈……”
“我爸的退休金,是不是你每月去取的?”
赵国强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爸的钱我怎么知道……”
“存折上取款签名是你笔迹。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调监控一看就知道谁取的。”
赵国强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把李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磊磊,这话不能乱说。你爸是自愿把钱给我……投资,对,投资。他说想赚点利息,让我帮他理财……”
“理了五年理出个零蛋?车是你拿我爸钱买的吧?”
赵国强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跟你爸多少年的交情……再说了,你爸自己赌博输了不少,你知道个屁!”
这话把李磊说懵了。他回来跟我学的时候,我也犯嘀咕。表哥平时抠抠搜搜,不像赌钱的人啊。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报警走法律程序了。结果第三天,赵国强主动找上门来了,带着五万块钱现金。他跟我表嫂说:“嫂子,建国哥走了我也难受。这点钱你拿着办后事,别让孩子们瞎折腾了。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去,建国哥在天之灵也不安生。”
表嫂收了钱。李磊和李娟不干,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但表嫂发话了:“你爸人都没了,你们还折腾啥?非得让全厂子都知道你爸让人骗了才高兴?丢不丢人!”
兄妹俩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回来跟我诉苦。我说你们先别急,你爸临走那句话不对劲。什么叫“我死了你们也好不了”?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正说着,李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刷地白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叔,派出所那边调监控了。我爸每次退休金到账第二天,赵国强就去柜台把钱取走。但取完钱之后,我爸账户还会收到一笔转账,不多,每次三五百。转账方叫‘鑫鑫棋牌室’。”
“棋牌室?”
“对。我又托人查了,那个棋牌室法人代表是赵国强他小舅子。而且——我爸跳楼前一天晚上,赵国强去过我家。邻居看见他拎着两瓶酒上楼,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我爸第二天早上就跳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一个老头,发现自己被亲戚骗了五年退休金,找上门理论,对方拎着酒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二天老头就跳楼了,临死扔下一句“我死了你们也好不了”。
这话到底是在诅咒儿女,还是在提醒儿女?
李磊咬着牙说:“叔,我想明白了。我爸那句话是说给赵国强听的。我爸没了,赵国强怕我们追查,肯定得拿钱堵嘴。他越堵,我们越得查。我爸这是拿命给我们留线索呢。”
后来事情闹大了。李磊找了律师,调了银行流水,又找到那个棋牌室原来的账本。赵国强五年间从表哥那儿划拉了将近四十万,名义是“投资棋牌室分红”,实际上全填了他自己的窟窿。东窗事发后赵国强被双开,钱退了三十万,人判了缓刑。
李磊用那三十万给他爸买了块像样的墓地。下葬那天,李娟哭得站不起来,李磊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说了句:“爸,我们好着呢,你放心。”
只有我知道,他兜里揣着那张余额两毛五的存折,一直没扔。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