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瓷碗里的长征路:纪律、民心和群众基础

韶关仁化城口镇。

胜一理发店内的场景复原图画。

红军碗。

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中的藏品。

名为“小甜瓜”的手雷。

吴芹带领记者重走长征路。

在韶关市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里有一只瓷碗。青灰色，高不过一掌，碗身布满交错的纹路，两抹红色若隐若现。吴芹每天上班都要经过展柜里那只碗。

“这是我们馆里的重要展品之一，”吴芹介绍道，“你看它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缺口，所以常有人问，这碗是不是真的用过?”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头讲起了这只碗的故事。

1934年红军长征经过时，村民蒙家财救治了一位负伤的徐姓排长，排长伤愈归队前，身上没有值钱的物品，就留下了这只随身打仗的瓷碗，并承诺待红军长征胜利，他还会回来。

“遗憾的是蒙家财没有等到徐排长，但我们等来了红军长征胜利的消息。”

再往下，她能讲出蒙家五代人守碗、2019年捐给仁化县史志办的全部经过。这些她已经讲得很熟。

一只碗，装过一口粥、一捧米、一顿让行军队伍继续往前的饭。但碗底还有别的东西:纪律，民心，群众基础。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南方都市报湾区视频新闻部推出《你的长征路，走到哪一步》专题，挖掘红军长征途经粤北21天的故事，寻找广东年轻人对“你是哪里人、在做什么、走到哪一步”的回答。历史提问，当下作答。

本期，走进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听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办公室主任、讲解员吴芹讲述她与一只碗的点滴故事。

　　从一个苏区来到另一个苏区

　　身边很多人往上数两三代，可能都是红军，或是和红军有联系

吴芹不是韶关本地人，她来自江西赣州宁都，红五军团的诞生地。

“家乡有很多红色遗址，街道名称很多都是和红军息息相关的，从小就听过很多红军的故事。虽然我不是红军的后代，但是身边很多人往上数两三代，可能都是红军，或是和红军有联系。”

虽然红色氛围浓厚，小时候的吴芹对于红军长征的历史也并没有太深的感触。

长征对她来说只有课本上的几句话:从江西出发，爬雪山，过草地，到那边会师。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来广东，来韶关，来城口镇，更不在一个江西县城女孩的人生想象里。

“可能真的是缘分，兜兜转转，最后从一个苏区又来到了另一个苏区。”吴芹打趣。

缘分之外，让她留下来的真正理由，是她在走进这座纪念馆之后才慢慢发现的东西:长征在广东的这21天，比她以为的要具体得多。

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长征经过粤北的南雄、仁化、乐昌等地。一天夜里，家住仁化县城口镇东坑半山村的蒙家财夫妇正准备休息，忽然，有人敲响他的屋门。多名红军战士站在门外，队伍的后头，还有两人用担架抬着一名伤员。这名伤员正是徐排长，他们想借宿一晚，并请求蒙家财为徐排长疗伤。

蒙家财懂些中草药知识，在村里小有名气。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蒙家财一家对徐排长一行精心照料。临走时，徐排长为了表示感谢，将自己常用的瓷碗送给蒙家财，并承诺:“恩人，你一定要保存好这只碗。等红军胜利了，我若还健在，一定会回来找你，报答你的恩情。”

1967年蒙家财去世时，一家人围在他身边，他拉着儿媳张堂英的手说:“要保管好这只红军碗，徐排长还会来的。”蒙家的子孙听着红军碗的故事长大，逢年过节，一家人总要从阁楼里取出这只红军碗，盛满一碗肉。直到2019年，蒙家将这只红军碗捐赠给仁化县史志办。后来，这只碗又被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珍藏。

“我们馆里的藏品大多都是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瓷碗、水壶、饭桶等等，看到它们我就会联想当年，红军战士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候是怎么生活的?”

她盯着展柜里的那只红军碗，兴致勃勃地和记者说:“你看，这只碗一点缺口都没有。我猜徐排长是个很细心的人，蒙家人也是非常珍惜这只碗，才能让这件易碎品几十年过去了还完好如初。”

碗谐音“稳”，寓意安稳、吉利，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临别赠碗传递着“有饭同吃”的深情厚谊，是红军的感恩与承诺。

当年，红军和蒙家人拿这只碗吃饭，今天，吴芹也靠这只碗吃上了饭。

从“食之无味”到“活色生香”

　　看每一个细节，补上前面和后面，让一段历史在自己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但在刚入行的时候，吴芹讲得并不比课本多多少。

“最开始很怕观众提问，特别是小孩子，有些问题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第一次被问住，是在一枚手雷前面。那枚手雷是铜铸的，中央是一颗五角星，通体菱形格纹，红军战士叫它“小甜瓜”。

有孩子仰头问她:“它为什么没炸开?”她照着讲解词背:“这是铜鼓岭阻击战遗留下来的红军武器原件。”孩子又问:“现在会不会炸?”她答不上来。

那天回去，她查资料、问同事，才慢慢拼出它的身世:苏维埃兵工厂造，马尾雷，麻绳抡出去，撞针触发才炸。为什么没炸，她到现在也只能和观众一起猜:也许落在了软泥地?也许是受了潮?

她也会和孩子们分享自己的思考，“当时红军战士们的年纪都很小，给手雷都取了个可爱的名字，都还是孩子呢。”

“还有孩子会问我，红军街上，胜一理发店里的那个交通员是不是真的会剃头?”

记者好奇地追问她，所以真的会剃头吗?她一下笑开来，说:“真的会啊!红军为了胜利做了很充足的准备工作的，群众基础是重中之重，他们会深入到普通百姓的生活里。比如这个剃头佬，他就和邻里邻居处得关系可好了，大家有什么矛盾，都会说‘走走走，我们去问一问剃头佬’!”

一段历史，就这么活色生香地从她嘴里讲出来。

这样的研究心态也被她带入了生活当中。以前去各种纪念馆，她当普通观众，进去“溜一圈，看一圈，就出来了”，没什么太大印象。后来以同行身份再去，她会看每一个细节，补上前面和后面，让一段历史在自己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吴芹说，场景、视频、实物都能更好地辅助她讲故事。对普通观众，她讲得浅显；对想深一层的观众，她剖析背后的起因、经过、结果和意义。她给参观者的建议很朴素:带着一个问题来。“长征为什么来广东?在广东发生了什么?”

“你在进馆之前先想一想，看完之后收获会不一样。”

从守一只碗到传一只“碗”

　　吴芹每天重复的那些话，不只是讲解词，也是把碗里的东西递到更多人手里

她的工作不只是在馆内。

与纪念馆隔河相望的，就是红军街。青石板路、旧屋檐还在，街面上多了咖啡店和文创店，返乡的年轻人开起“胜利咖啡”，游客逛完纪念馆来歇脚。长征数字化体验基地、长征研学基地、恩村古村被串成一条线，红色研学不再只是“进馆看展”，而是走遗址、走步道、重走一段长征路。

“纪念馆只是一个点，红军街也是一个点，而我要做的是把这些点串联成一条线，一个完整的故事，然后讲给观众听。”

吴芹告诉记者，通常她会带着研学团先看一遍纪念馆，了解历史背景后，再前往红军街，实地看看当时红军生活过的地方，最后会再重走一小段长征路。“顺序可能会有变化，但内容是一样的。”

依照着这样的顺序，吴芹带领记者前往了最后一站:长征路。

这段路就在纪念馆背后，水泥浇筑而成，沿着山势缓慢向上。

“以前是真正的山路，尘土飞扬的，还有蛇，我的同事就碰到过。现在路铺好了，水泥路，有台阶。当年红军负重、穿草鞋、还吃不饱，现在我们穿着好鞋子，走一段修好的路，能感受的有限。但哪怕只有这一点，也比完全不知道要好。”

最后记者问她，她理解的长征精神是什么?

“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曾经觉得这个问题很宏大，我答不上来。但是现在我觉得这其实也很简单。当年人们参加红军长征，是为了能有口饭吃，有衣服穿，有屋檐安稳睡觉。现在我们依然是在践行着这个目标，努力生活、踏实工作，然后有口饭吃、有衣蔽体、头顶有瓦能睡个好觉。”

随即她又补充，“我的长征精神就是做好每一场讲解，让这段红色历史能更好地传播，红色精神能一代代传承。也许这些小朋友也像曾经的我一样，并不能立刻理解长征精神是什么，但是等他们长大了，再看到这个碗，就会想起背后的故事，有不同的感受。”

吴芹每天从红军碗旁边走过，带一批又一批人停在它面前。她讲的不是一只碗的来历，而是一个更普通的问题:一个普通人，在历史从自己门前经过的时候，做了什么选择。蒙家财夫妇选择收留一个伤员，守一只碗守五代。吴芹选择从江西来到广东，把这段历史一句一句讲给今天的人听。

这只红军碗，过去装的是填饱肚子的粮食，如今装的是精神食粮。吴芹每天重复的那些话，不只是讲解词，也是把碗里的东西递到更多人手里。　　

统筹:柯晓明

采写:南都记者 鹿筱悦

摄影:南都记者 陈灿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