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朋友圈那个红点一冒出来，我就知道又是小李。
我点进去，果然，十张截图。他把和他媳妇的聊天记录一张张贴出来，第一张是他早上问“吃了吗”，第二张是他媳妇回“吃了，你呢”，第三张他回“我也吃了”。就这么个破事，他能凑十张图发出来，还配了个憨笑的表情。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对面的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朋友圈有人发聊天记录，没头没尾的，看不懂在说什么。老周说那你别看不就行了。我没接话。
但我还是忍不住看。小李是我大学室友，十几年交情了。他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这一条，隔三差五把跟媳妇、跟哥们的聊天记录往朋友圈一贴，截头去尾的，有时候发三张，有时候发十张，全是“哈哈哈哈”“你滚”“笑死我了”这种话。
有一次他发了一组截图，配文是“我这兄弟真是个人才”，我点开一看，就俩字——“在吗”，下一个截图他回“在”，然后就没了。没了。就这，他好意思发出来，还配了个呲牙笑。
关键是他发完还会来问我：“看了没？我那条朋友圈。”
我说看了。
“是不是很有意思？”
“一般。”
“你这人就是没幽默感。”小李说。
我从毕业那年到现在，被他这句话堵过不下二十回。有时候我真想把这句话怼回去：你那不是幽默感，那是自嗨。
今天他发的是和他媳妇的聊天记录，配文是“结婚五年，还能这么聊，我也算是赚到了”。我划拉了两下，翻到第二页就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他媳妇说：都行。他说：那吃火锅？他媳妇说：太油了。他说：那吃日料？他媳妇说：太远了。他说：那你想吃啥。他媳妇说：都行。
就这么个对话，他贴了六屏截图，最后还补了一句“我媳妇就是这么可爱”。
我实在没忍住，在底下回了一条：你这是把无聊当情趣了吧。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果不其然，小李的微信弹过来：咋了兄弟，不香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有半分钟，心里翻来覆去搅着一股说不清楚的烦。这几年我也不是没想过这问题——他到底图什么？一个人得有多空虚，才需要把“吃了吗、吃了、你呢”这种对话当成稀罕物件，摆出来给人看？
小李的生活确实没什么说得出口的“精彩”事。他不喝酒，不抽烟，周末最常干的事就是在家躺到中午，收拾收拾去丈母娘家吃饭。
他上个月跟我说想换车，看了半天，最后在纸上算了算贷款，又算了算孩子明年的学费，还是没换。他媳妇在银行上班，工资加年终奖比他还高两千，家里的房贷有一半是她出的。
这些事他都跟我说过。他没有别的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了。所以他就拿“我们结婚五年还能聊一晚上”当成绩单，拿“我媳妇早上跟我说早啊”当勋章，非要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可这种打卡式的幸福，看久了真的烦。
我那天晚上没回他那句“不香吗”。我把手机调到静音，窝在沙发上刷了一晚上短视频。到十点左右，我妈的视频电话打进来。我接起来，她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
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她问我要不要她过来住一阵子，给我做几顿饭，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顾好。挂电话之前，她对我说：“别成天吃外卖，伤胃。”
我说好，挂了。
第二天上班，小李在我们几个室友的小群里又发了一组截图。这次是他跟另一个哥们的对话，截图里他哥们发了一张他儿子的满月照，他回了一句“恭喜恭喜”，哥们回了一个“好兄弟”，然后他截了图，发到群里，配文：多年兄弟情，都在“恭喜恭喜”四个字里了。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去接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琢磨怎么把话跟他说开。我有点想把那段发过头的评论也好，这些年攒着的“你能不能别把手机里那点破对话当日子过了”也好，一次性说清楚。
但我没发。
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会回我一句：“你这人就是没幽默感。”
小李的幽默感是他的命门，也是他的遮阳伞。他靠着那层“我乐呵，我赢了”的厚脸皮，把他自己那份不怎么如意的生活架在所有通讯记录之上，一遍一遍加固。
他要是哪天不发这些聊天记录了，这个世界对他恐怕就更没什么可炫耀的了。
我最后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把打好的那段话删了，划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了他一句：你媳妇说得对，日料确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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