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三舅一家殴打，我赶回询问三舅如何处理

前天我爸被三舅一家殴打，伤势很重，第三天我从外地赶回，当面询问三舅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我推开三舅家那扇掉漆的铁门时，他正蹲在院里择韭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没停，嘴里先蹦出来一句：“你回来得正好，你爸那事，我正说要找你商量。”

我爸躺在县医院三楼骨科病房，左小臂上打着石膏，右眼肿得剩下一条缝，后背上两块巴掌大的淤青，颜色发紫，护士掀开衣服换药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一共五处。他七十一岁的人了，躺在床上像缩小了一圈，看见我进来，嘴一瘪，先说的是“你别上火”。

我是第三天下午两点四十到的医院，从深圳北站坐的高铁，早上七点零五分开车，转了趟大巴，又打了个摩的，四十公里路，摩的师傅收了我三十五块。我在病房待了不到半个钟头，我爸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三舅喝了酒，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我说话也冲了点”“都是一家人”。

我妈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她一句话没说。

事情的起因特别小，小到我在高铁上听我妈在电话里讲完，愣了好半天。前天上午，村里统一换自来水管，施工队把我爸和三舅家共用的那截老管子刨了出来，我爸说管子从他们家地界过，该他们家出工钱，三舅说当初埋管子我爸也点了头，凭啥现在全算他的。两个人站在巷口争了十几分钟，话赶话，我爸说了句“你这些年占我家地边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三舅当场就炸了。

我听隔壁刘婶后来跟我学，三舅先推了我爸一把，我爸往后踉跄，手扶住了墙。三舅的大儿子，我表弟，从院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砖，没砸，但是用肩膀把我爸顶倒了。三舅妈也出来了，扯着我爸的袖子不撒手，指甲掐进肉里。我爸倒在地上，三舅上去踹了两脚，一脚踹在腰上，一脚踹在胳膊上。刘婶说她隔着院墙喊“别打了别打了”，喊了七八声，没人听。

后来是村东头的老赵头路过，把三舅拉开的。我爸自己爬起来的，没报警，给村医打了个电话。村医来看了，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开了两盒活血止痛胶囊，一盒二十八块五。

我妈是下午三点多才知道的。她去地里摘豆角，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板娘跟她说“你家老李让人打了”。我妈豆角撒了一地，跑到家一看，我爸歪在沙发上，右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我弟在县城开出租，我妈给他打了电话，他来了，要去找三舅，我爸拦着不让去，说“你去了事就大了”。我弟在院里转了二十多圈，最后踹了一脚三轮车的轮胎，走了。

这些事，我在高铁上一点一点拼起来的。我妈电话里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你爸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会儿说“你三舅那人喝点酒就不是人”，最后说“你回来别闹事，听见没”。

我没应她。

我到三舅家是昨天下午四点多，从医院出来，打了个车直接过去的。三舅家院子里晒着一地玉米，金灿灿的铺了半个院子，他蹲在玉米堆边上择韭菜，手指头上全是泥。三舅妈在厨房里剁馅，当当当的，剁得案板直响。表弟不在家，说是去镇上拉饲料了。

三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软盒红塔山，我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说：“你爸那伤，我看着呢，没多大事。”

我说：“三舅，我爸七十一了，你踹他腰上那两脚，他现在翻身都费劲。”

三舅蹲回去，继续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他说：“你爸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站在巷口嚷嚷，说我家占他家地边子，这话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搁？”

我说：“地边子的事你们争了七八年了，也没见你动过手。”

三舅不说话了，把一根韭菜从头捋到尾，捋了两遍。

三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她说：“大外甥，你三舅那天喝了半斤白的，脑子不清楚。你爸也是，明知道他喝了酒，还跟他戗戗。”

我说：“三舅妈，我爸没喝酒，他那天早上就喝了碗小米粥。”

三舅妈嘴一撇，缩回去了。

三舅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你说咋办吧。”

我说：“我爸现在住院，医药费到现在花了两千三，后面还得复查。你打算怎么办？”

三舅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数了数，一共八十三块五，往我面前一递：“你先拿着，回头我卖了这院子玉米，再给你凑。”

我没接那钱，我说：“三舅，我不要你这八十三块五。我就问你一句，你打我爸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爸没有？”

三舅脸涨红了，烟叼在嘴上，烟灰掉在韭菜盆里，他也没管。他说：“你这话说的，他是我姐夫，我能不知道他是我姐夫？我就是气昏头了。”

我说：“气昏头了踹两脚，那要是没昏头呢？”

三舅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声音也大起来了：“那你想咋的？你让你三舅给你爸磕头去？我告诉你，磕头也行，让你爸先把地边子的话收回去。”

这时候院门口围了三四个人，隔壁刘婶，还有后院的二大爷，都探着头往里看。刘婶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别吵了。

我没吵。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三舅这个人，不是个坏人。我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一整个暑假，他那时候跑运输，开一辆二手小货车，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热乎的，纸袋子底下印着油。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塞给我五百块钱，那时候五百块不是小数，他跑一趟活儿才挣八十。他这人就是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嘴上没把门的。我姥姥活着的时候说过，三舅从小就这德行，跟人打架打完了又给人送鸡蛋。

可我爸躺在床上翻身都费劲，这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医院，住在了镇上我弟家。我弟媳妇煮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我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我弟问我：“三舅咋说？”

我说：“他说卖玉米凑钱。”

我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卖玉米？他那一院子玉米能卖几个钱？三千？四千？爸住院押金还是我交的，三千。”

我弟媳妇在旁边拽他袖子，他甩开了，说：“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爸七十一了，让他踹了两脚，传出去咱哥俩还做人不做人了？”

我说：“那你说咋办？报警？把三舅抓进去蹲几天，然后呢？咱妈以后还回不回娘家了？姥姥的坟还在村后头呢，清明谁去烧纸？”

我弟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第二天上午，我去村委会找了村主任老魏。老魏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桌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泡着半缸子茶叶梗子。他听我说完，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说：“你三舅那人，属炮仗的，点了就炸。这事我昨天听说了，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他骂了一顿。”

我说：“魏叔，骂一顿管用吗？”

老魏说：“那你说咋整？你们两家这亲戚还断不断了？你妈跟三舅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那伤我看了照片，确实不轻，但你真要把三舅拘了，你妈心里咋想？你姥姥那院房子以后谁管？”

我坐在老魏对面那把硬板椅子上，硌得后背疼。我说：“魏叔，我不说要拘他，我就想让他认个错，当着我爸的面，把这事的理掰扯清楚。”

老魏说：“认错行，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但你得保证，你跟你弟不能动手。”

我说：“我不动手。”

老魏当着我的面给三舅打了电话，开的免提。三舅在电话那头嗓门挺大：“我去我去，我又不是不认账。我昨天就跟大外甥说了，卖玉米凑钱。”

老魏说：“你别说钱的事，你先去给你姐夫低个头。”

三舅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说：“低头就低头，我明天去。”

可昨天下午我去三舅家，他说的可不是这话。他让我爸先把地边子的话收回去。这话我还没跟我爸说，我要是说了，我爸那个脾气，石膏都得气裂了。

我二姑是昨天下午五点多到的医院。她嫁到邻县，坐班车来的，提了一兜子香蕉和两罐八宝粥。二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钟头，出来把我拽到走廊尽头，压着嗓子说：“你三舅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在电话里哭了。”

我愣了一下。我三舅那人，六十岁的人了，我从来没见他哭过。姥姥走的时候他都没掉眼泪，一个人在灵堂外头蹲着抽了一整包烟。

二姑说：“他说他不是故意打你爸的，就是那会儿气顶上来了，手比脑子快。他说他这两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爸倒在地上的样子。他说他不敢来医院，怕你爸看见他血压再上来。”

我说：“那他跟我说的可不是这话，他让我爸先把话收回去。”

二姑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死鸭子嘴硬。他越心虚，嘴上越硬。”

我说：“二姑，那你说这事咋办？”

二姑说：“你爸咋说？”

我说：“我爸就说‘都是一家人’。”

二姑拍了一下大腿：“你看，你爸都这么说了。你爸心里门儿清，他要真恨你三舅，他早报警了。”

我说：“他那是怕事。”

二姑说：“他不是怕事，他是怕你妈难做。你妈夹在中间，一边是男人，一边是弟弟，你让她站哪边？”

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个窗户，从窗帘缝里能看见医院后门的停车场，一辆白车开出去，又一辆黑车开进来，车灯扫过墙面，又没了。病房里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拽出来的。

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说，老年人软组织挫伤，看着不严重，但恢复起来慢，尤其腰背部的钝击伤，容易引发旧疾。我在一个医疗问答平台上看到一个帖子，有人问“七十岁老人被踹了腰一下要不要紧”，底下有个三甲医院的医生回复说“建议做个腹部B超排除内脏损伤，老年人痛觉迟钝，有时损伤不表现在表面”。我又搜了一下“断食四天”，跳出来的都是减肥的内容，跟我们家这事八竿子打不着。我想查的是，一个人要是几天不吃东西光躺着，身体会怎么样。后来看到一个说法，说是身体在饥饿状态下会先消耗肝糖原，然后才开始烧脂肪，老年人这个过程更快，容易低血糖。这些说法我在两个不同的网站上看到过，说法差不多，但我也没找到什么权威结论，就那么一看。

我爸住院这三天，我妈每天从家里做好饭送过来，小米粥、鸡蛋羹、烂面条，我爸吃两口就推开了，说没胃口。我妈也不劝，端着碗坐在床边，自己也不吃。昨天中午那碗小米粥，我妈热了三遍，最后我爸喝了三口，剩下的我妈端到走廊里，倒进了垃圾桶，我看见了，没说话。

今天早上我爸精神好点了，能坐起来了。我给他擦了把脸，他忽然说：“你去找你三舅了？”

我说：“去了。”

他说：“别难为他。他那人就那样。”

我说：“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

我爸看了我一眼，右眼还是肿的，左眼浑浊着，他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妈说话。你妈昨晚在陪护床上翻了一宿，我听着了。”

我爸说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够了两下没够着。我把水杯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又说：“你三舅小时候，你姥姥忙不过来，是我背着他去镇上赶集的。他那时候才这么高。”我爸用右手在床沿比了一下，大概三尺的样子。

“他在集上看见卖糖人的，走不动道，我兜里就两毛钱，给他买了一个。他拿着糖人舍不得吃，举着走了一路，到家都化了，黏了一手。”

我爸说到这，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嘶了一声。

“就这？”

“就这。”

他躺回去了，闭上眼睛，说：“你该忙忙你的去。我这胳膊养两天就好了。”

我从病房出来，在楼梯间碰到了我表弟。就是那个用肩膀把我爸顶倒的表弟。他蹲在楼梯上抽烟，面前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补品，一盒蛋白粉，一盒阿胶糕，超市价签还贴着，蛋白粉一百二十八，阿胶糕八十九。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叫了声“哥”。

我说：“你来看我爸？”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爸让我来的。他昨晚一宿没睡，今早让我来的。他说他拉不下脸，让我来。”

我说：“那你怎么不进去？”

表弟搓了搓手，指甲缝里还有饲料的碎末，说：“我怕姑父看见我生气。”

我说：“我爸没生气，他刚才还跟我说你爸小时候的事。”

表弟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他说：“哥，那天我真没想动手。我爸跟你爸吵起来，我正好从院里出来，看见我爸推了你爸一把，我就想上去拉开，可我那一下没收住劲，肩膀顶上去，你爸就倒了。”

我说：“你用肩膀顶的？”

他说：“我用肩膀顶的，我没用拳头，也没用砖。我手里那半块砖是垫猪圈剩的，我拿着是准备扔了，不是要打人。”

我看着他。表弟今年三十四，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四年级，小的刚会走。他平时在镇上饲料厂扛包，一个月挣四千二，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他那天要是真用砖砸了，现在就不是在医院躺着的事了，就得在看守所里坐着了。

我说：“你进去吧。我爸不会骂你。”

表弟拎着那袋补品，走到病房门口，磨蹭了一下，推门进去了。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我爸在里面说：“来就来呗，买这干啥，瞎花钱。”

表弟叫了声“姑父”，声音有点抖。

后来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护士过来撵我，说走廊不让站人。

我下楼给三舅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呼呼的，像是在院子里走。我说：“三舅，小勇在我爸这呢。”

三舅那头停了两秒，说：“嗯。”

我说：“你昨天说的那话，让我爸收地边子的话，收回去。”

三舅那头没吭声。

我说：“你要是不收回去，这事我跟你没完。”

三舅还是没吭声，但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好几秒，他说：“地边子不要了。你爸说咋就咋。”

我说：“那你来医院一趟。”

他又沉默了。我说：“三舅，我爸刚才跟我提你小时候的事，说他背你去赶集，给你买糖人。”

电话那头“啪”一声，像是手机掉地上了。过了几秒，三舅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说：“我一会儿去。”

下午两点多，三舅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但是很旧了，鞋尖上两道折痕深得发白。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我妈看见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叫了声“老三”。

三舅应了一声，走到我爸床前。我爸躺着，看见他来了，想坐起来，三舅伸手按住了他肩膀，说：“别动别动。”

然后三舅从布袋子里掏东西，掏出来一兜子土鸡蛋，一兜子红枣，还有一个报纸包，报纸打开，是两沓钱，一沓一千的，一沓五百的，还有几张零的。三舅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千五，先拿着。剩下的等玉米卖了给你。”

我爸看看那钱，又看看三舅，说：“你坐。”

三舅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爸说：“你那玉米还没卖？”

三舅说：“没呢，贩子给八毛二一斤，再等等，能到八毛五。”

我爸说：“八毛二就卖了吧，再等天冷了更不好卖。”

三舅说：“行，听你的。”

两个人在那聊了半天玉米价格，聊了村里的水管子，聊了村东头老赵头的孙子考大学，就是没聊打架的事。我妈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那个苹果，削到一半停住了，苹果皮挂在刀刃上，晃晃悠悠的。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后来三舅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你爸那脾气，跟我一个样，都是驴。”

我说：“那你俩还打。”

三舅摆摆手，说：“打完了，拉倒了。你爸不记仇，我也不记。”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说：“那地边子的事，回头让你爸把界石挪回去，我不管了。”

我说：“你不管了？”

他说：“不管了，爱咋咋地。”

三舅下楼了，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我爸住了四天院，第五天上午出的院，结账一共花了三千七百六十四块三毛。三舅拿来那一千五，我弟垫了三千，剩下的是我爸自己医保卡里扣的。出院那天三舅没来，让表弟开三轮车来接的，三轮车斗里铺了一床旧棉被，让我爸靠着坐。我爸说不用，表弟非让他坐，说“姑父你腰不行，颠不得”。

三轮车从医院后门出去，拐上那条两边种着杨树的柏油路，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爸坐在车斗里，打着石膏的胳膊搁在棉被上，另一只手扶着车斗边沿，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哼了两句停了，回头冲我喊：“你啥时候走？”

我说：“明天。”

他说：“走吧走吧，别耽误上班。”

三轮车拐过村口那个弯，看不见了。

我回三舅家还他那个布袋子，布袋子落在医院了，我妈让我送回去。到了三舅家，三舅正在院子里把玉米往囤里收，看见我来了，说：“你爸到家了？”

我说：“到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千五百块钱，放在他玉米堆上，说：“我爸让我把钱还你，说他不缺这钱。”

三舅看了一眼那钱，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那你爸缺啥？”

我说：“他说他缺个给他背去赶集买糖人的人。”

三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他弯腰把那钱捡起来，揣兜里，说：“行，我明天赶集，给他买个糖人送去。”

我走的时候，三舅喊住我，说：“大外甥，那天的事，是三舅不对。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就说三舅说的。”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去。”

他说：“我说了。刚才拉玉米的车过村口，我看见你爸在门口坐着，我冲他喊了一声‘姐夫’，他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三舅家院门口，看见那院墙根底下，我爸和三舅共用的那截新换的自来水管，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晃眼。管子上头压了半块砖，不知道是谁搁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三舅踹我爸那两脚，到底算不算数。他哭了，他送钱来了，他要买糖人了，可我爸腰上那两块淤青，到现在还没消干净。我妈今早给我打电话，说三舅真去赶集买了个糖人，骑电动车送来的，到我爸手里的时候，糖人的脑袋已经颠掉了一半。我爸把剩下那半吃了，说太甜，齁嗓子。

这事我讲完了。我就是想知道，换作你们，三舅拿一千五百块钱往那一放，说一句“地边子不管了”，你们觉得这事就算完了吗？我爸那两脚，到底该不该要个说法？还是说，亲戚之间就是这样，打完了，给个台阶，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