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西头有个男的叫李满仓,在镇上开了间电动车修理铺,专修那种老头乐和电动三轮。他媳妇姓周,叫周小芬,在镇卫生院当保洁员,俩人结婚八年,儿子七岁,在镇上小学读一年级。满仓这人个头不高,一米六五出头,精瘦,胳膊上全是修车蹭的油印子,手指头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但手艺好,人勤快,铺子里活没断过,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歇三天。
去年秋天,满仓发现不对劲。小芬开始捯饬了,以前上班穿双布鞋就走,那阵子天天换鞋,还买了双带跟的皮鞋,晚上回来脚后跟磨出血泡也穿。满仓问她咋了,小芬说卫生院搞形象工程,保洁员也得穿工装皮鞋,满仓信了。过了半个月,他给卫生院送修好的拖把池轮子,顺嘴问了一句传达室老刘,老刘说你们家小芬调二楼病房了,不用穿皮鞋啊,发的是软底护士鞋。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多问。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手机。小芬以前手机扔茶几上随便看,那阵子洗澡都得带进卫生间。满仓没查过她手机,这回留了个心眼。有天晚上小芬睡着了,手机搁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满仓摸出来一看,是个叫“刘哥”的发微信:明天下午老地方。满仓把手机放回去,一夜没合眼,第二天照常开门修车,中午跟隔壁卖化肥的老赵说,帮我盯一下铺子,我出去一趟。
满仓骑电动车到了镇东头那家快捷酒店,叫“金鑫宾馆”,三层楼,外墙刷的粉漆掉了一半,底下是卖卤肉的,上头住宿。他蹲对面彩票店门口假装刮刮乐,刮了二十块钱的,手都刮秃噜皮了。下午两点半,小芬从宾馆后门进去了,穿了件满仓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满仓等了五分钟,跟进去,前台小姑娘问住宿还是找人,满仓说找人,三楼。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听见304房间里有说笑声。满仓拿手推门,门反锁着。他退后两步拿肩膀撞,撞了三四下门框松了,一脚踹开。屋里小芬跟一个男的坐床沿上,男的穿条大裤衩,赤着上身,胸口纹个老虎头,满仓认识——镇上开农资店的刘老五,四十来岁,大高个,一米八出头,以前在村里当过民兵连长,胳膊比满仓大腿粗。
满仓冲上去拽刘老五,刘老五站起来拿胳膊一挡,满仓整个人弹回来撞在电视柜上,柜子上的茶杯掉下来砸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刘老五说:“满仓你冷静。”满仓没冷静,又冲上去,这回刘老五没客气,一只手掐住满仓后脖子往下摁,满仓脸磕在床头柜角上,嘴皮子磕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宾馆白床单上。小芬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拽刘老五胳膊,刘老五松了手。满仓爬起来,鼻子也出血了,拿袖子一抹,掏出手机要拍。刘老五说:“你拍,拍了发网上,你儿子在学校让人戳脊梁骨。”满仓手又停了。
后来是宾馆老板上来劝,刘老五穿上衣服走了,小芬蹲地上哭,满仓坐在走廊地上拿宾馆毛巾捂鼻子。老板说你们这事我不管,但门踹坏了得赔,满仓掏了三百块钱。
回去路上满仓给老赵打电话,说铺子今天不开了,把门板上一下。老赵问咋了,满仓说摔了一跤。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满仓捉奸让人给揍了。满仓他爹从老家赶过来,劈头盖脸骂他:“你不会多叫几个人?你一个人去,你打得过人家?”满仓说:“我叫谁?我叫人去打群架,派出所抓我?”他爹说:“那你不会拍个照?”满仓说:“拍了照传出去,你孙子在学校咋弄?”
小芬第二天回娘家了,满仓去接了两回,老丈人没让他进门,说你自己没本事看住媳妇。满仓蹲门口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把儿子从学校接回来,晚上爷俩吃挂面卧鸡蛋。儿子问妈呢,满仓说妈出差了。
满仓这人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他没离婚,把修理铺二楼收拾出来,添了张折叠床和一张小学生书桌,儿子放学直接来铺子里写作业,写完作业满仓教他认扳手型号,八寸的、十寸的、十二寸的,儿子学得快,拿粉笔在地上画扳手,画得有模有样。小芬在娘家住了俩月,卫生院那边请了长假,后来托人来说想孩子。满仓说每周六送过去,周日下午接回来。小芬她妈嫌满仓不主动来接,满仓说:“我去接她回来,刘老五再找她,我这架不白打了?”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分成两派。一派说满仓窝囊,媳妇让人抢了架还打输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另一派说满仓精,铺子楼上楼下跑,儿子天天带身边,小芬那边想见孩子就得每周六老老实实等着,主动权在他手里。
刘老五那边也没落好。农资店被人举报卖假种子,农业局来查了两回,拉走半屋子货,罚了八千。有人说是满仓举报的,满仓不承认。后来镇上修路,满仓的修理铺门口加了个缓坡,推电动车进出方便多了,工头说上面有人打招呼让照顾照顾。满仓去问是谁,工头不说。有人猜是刘老五托的人,想花钱消灾。满仓知道了也没吭声,就是打那以后,谁去他铺子里修车,只要提起刘老五,他就把脸一沉,拿扳手敲铁架子:“别跟我提那个虎头。”
前几天我回村,碰见满仓带儿子在村口小卖部买冰棍。他儿子举着根绿舌头,满仓自己叼根老冰棍,爷俩蹲树荫底下嗦。我问他最近咋样。他说:“凑合过呗,等儿子上初中再说。”我问还恨不恨小芬。他嗦了口冰棍,想了想:“恨她干啥,她到底是孩子妈。就是下回再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得先跟人家说清楚,我这人打架不行,但修车行。”他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爸修车可厉害了,昨天刚修好一辆三轮,人家给了八十。”满仓拿冰棍棍儿敲他儿子脑袋:“八十你都说,财不外露懂不懂。”
小卖部老板娘插了一嘴:“满仓你那个铺子该扩扩了,东头老赵家不干了,两间门面往外租。”满仓说:“再看看,手头紧。”老板娘说:“紧啥,你一个人挣一个人花,儿子又花不了多少。”满仓没接话,把冰棍棍儿扔垃圾桶里,带儿子回铺子。经过刘老五农资店门口,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红纸:门面转让。满仓看了一眼,没停步,儿子问他看啥呢,他说看人家贴的纸歪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