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桌上,第一行写着:烟,8640元。
林香就着昏黄的白炽灯,把字看了一遍又一遍。7800、9200、8600,都是数字,都是钱。12万出头,这是她公公葬礼的全部花费。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礼金簿上写的数是2万8千多。她把簿子往边上一推,空了一块桌面出来,手肘搁上去,什么话也没说。
这是一场发生在湖南一个小山村的丧事。她公公80岁,属喜丧。按村里的规矩,要办得风光。
最初,她丈夫林志强是想只办3天的,简素的,一个村里普通老人去世的样子。但大伯不同意,叔叔也不同意。两人坐在堂屋的长条板凳上,一人叼一根烟,把话在烟雾里递了个来回。
大伯说:“爹在村里几十年,从来没亏欠过谁的人情,这回你让他灰着走,我们兄弟往后在村里还抬不抬得起头?”叔叔说得更直接:“80岁是喜丧,就要热闹,不能寒酸。”
村里总管也摇头,说从没见过80岁的老人只办3天的,规矩不能破。
林志强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就是在本村长大的,他知道这话的分量。他转头看了一眼林香,林香在灶台边洗碗,水花溅起来,她也没回头。他知道她听见了。
钱是谁花的,主意就是谁定的。这话林香后来跟我说过好多次,她撑着桌角,声音不大,眼睛却直直的:“林志强是儿子,可话轮不到他说。我公公是美兰的女婿,村里的人情往来,都是汪家做主。他一个姓林的,还是外孙子。”
林香是湖北襄阳人,嫁到湖南这个山村21年了。丈夫林志强是上门女婿,跟着她的姓入赘。公公——也就是林香的父亲——走得急,下午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睡下去第二天就没醒过来。
有的人说是寿终正寝,有的人说老人们最怕冬天,冷空气一来,血管一缩,人就没了。
葬礼从第二天天不亮就开始准备。
道场,1万8。村里人都认这个理,人死了要有人开路,要烧纸钱,要做相关仪式。林香问过做道场的师傅,说能不能少做一天,师傅说规矩是这样的,一天也有一天的价,少一天便宜两千,可祖宗的路,断一天都是不孝。
乐队,1万3。请了两支,一支管吹奏,一支管哭丧。在湖南的农村,请多少人哭是有讲究的。大伯指了一下,说从村口到坟山,每隔一段路都要有人哭。
哭丧队按小时收费,哭一个小时,歇一刻钟。林志强在旁边听那些人报价,转身去了田埂上,蹲了很长时间。
那两天的正餐,40多桌,流水席。一桌十道菜一个汤,鸡鸭鱼肉,讲究荤素搭配,不能抠。村里人来帮忙,吃了五天,每一顿都得像样。
烟酒是村头小卖部送来的,烟是85一包的芙蓉王,一条850,总共买了180多条。林香看过一叠送货单,手抖了一下。
烟花爆竹,从家门口一路摆到坟山。那个鞭炮纸壳从路上红到半山坡,像是铺了条红毯。陪着纸钱一起烧到天黑。那7天7夜,林香说她的耳膜是麻的,烟花声、炮仗声、哭声、道场的唱腔和鼓点,一遍一遍地压过来,没有停的。
她说她想过这是花大钱,可她不能拦,因为每一个刘家人,都在这笔钱里,看到的是自己在村里的位置。
林志强最终还是没提那个“只办3天”的计划。大伯说:“你想让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吗?”他抽了半根烟,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林香在水池边洗菜,表嫂走进来,跟她讲:“香姐,刘家那边来了几家人,都是来送敬礼的。你公公走得风光,他们私下里都讲,刘家这个女儿女婿,舍得花。”
林香把菜放下,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那本账本翻了翻。收入那边,礼金簿上写着2万8。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话。
账是林志强一笔一笔记的,记到第七天,他在纸上把总数加了一遍:12万3千多。这个数字是他们家两年打工攒下来的积蓄。
林志强在广东做了多年的水电工,林香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结”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坐在门槛上,没进门。
那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拆棚了。水管工、电工、掌勺的师傅都在那儿吃最后一顿饭。村里人都觉得这场丧事办得风光,脸上有光,嘴里也念着这个女婿的好。
没人知道林志强在怕什么。他怕什么?他怕的是,账面上那三万多的洞,他要用半年白班加夜班去填。他怕过了这个年,儿子开年交学费,女儿的住校费,生活费和老人的药费,要从哪里挤。
他更怕的是,葬礼办得太寒酸,那不如不办。可办了,家里就空了一大半。
回县城那天,天阴着。林香把账本用塑料袋包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她女儿站在门口问:“妈,以后我们吃白饭吗?”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不会的,你爸有手艺,饿不死的。”
林志强在门口发动了旧面包车,没有开暖风。后视镜里,村庄越来越小。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向口袋,摸到那包空的芙蓉王烟盒,捏了一下。
林香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道:“爹走前一个礼拜,还跟我说,说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镇上。他还说,等开了春,要去看看海。”
车里安静了一阵。
香火的味道飘了很远,飘了一个多月,才被雨水冲干净。村子里的人走过刘家老屋,还会说起那场葬礼——说那棺材是柏木的,道场做得响,哭丧的嗓子亮,炮仗从村头响到村尾,真风光。
没人提林志强那台从旧车市买的面包车,也没人提林香在车上一路没说话的沉默。刘家亲戚散了之后,堂屋空了,地上还留着鞭炮的碎屑。纸钱的灰,被风从门槛吹进来,又吹出去。
后来,林香和我说,她算过一笔账。那一场葬礼,花了整整三年的积蓄。如果当初只办三天,也许能省下七万。可这句话她没有跟林志强说,也没跟大伯说。她只是把那个账本收好,锁在柜子里,然后第二天早上,照常去了厂里。
她说,其实她也说不清这钱花得值不值得。但她记得那天晚上,公公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央,供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夜,烛泪滴在木桌上,第二天起来怎么擦都擦不掉,像长进了木头里。
坟山上的土堆还新着,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从那座山往远处看,还看得到屋门口那节没被雨水冲干净的红炮纸,红纸残了一路,一直延伸到了山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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