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今年六十八,失眠快十年。
到今年十月,她的安眠药停了八个月零十二天。昨天晚上她八点五十上床,躺下大概二十分钟睡着的,中间醒了一次,三点四十,起来上厕所,回来接着睡,睡到早上六点十分。
她现在跟人说:"躺下不用数羊,也不用想事,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三年前我要是听见这话,肯定以为她在说胡话。
那个"笨方法"是医生教的,一共四句话,我婆婆第一次听完,回家跟我说的第一句是:这个医生是不是糊弄我,他不让我睡觉。
事情得从2016年12月说起。
那年十二月九号,夜里大概两点到三点之间,我公公起夜去卫生间,摔在瓷砖地上。他是心梗,摔下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婆婆就睡在隔着一堵墙的卧室里。
她没听见。
她那天晚上吃了半片艾司唑仑,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醒来,去卫生间,看见人躺在地上,地上的水渍都干了。
打120,人没救回来。
那年她五十八。
从那以后,她就没有真正睡过一觉。
最开始是早醒。三点多醒,醒了就睁着眼到天亮。后来是入睡难,躺下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再后来是整夜整夜地醒,一晚上醒四五次,每次醒来看一眼墙上的钟:一点二十,两点五十,四点零五。
她十年来吃过的东西,我数过一遍:艾司唑仑、阿普唑仑、佐匹克隆、褪黑素、谷维素、安神补脑液、酸枣仁膏、一种叫"睡眠贴"的东西、一个四千二的磁疗枕、两万多的保健品(她被一个卖保健品的姑娘忽悠过,那姑娘叫她"干妈",叫了三年)。
药量是慢慢加的。2017年半片,2019年一片,2021年一片半,2024年冬天,她自己加到两片。
我跟她说过,药不能这么吃。她说:"我不吃我一天都睡不着,我吃了能睡四个钟头,四个钟头够我活了。"
我说:"妈,四个钟头不够。"
她说:"够。"
那几年她白天是什么样呢:脸色是灰的,眼白是黄的,记性差到什么程度——她会把锅放在火上然后去阳台收衣服,收完回来锅烧干了,这样的事一个月有三次。她说话说到一半会停住,想不起来刚才要说什么。她不敢一个人出门,因为她怕自己在马路上犯迷糊。
2023年三月,她在卫生间滑了一跤,右手腕桡骨骨折,打了一个月石膏。
2025年12月,她又摔了一次。
那次是半夜两点。
她吃了药,睡到两点醒来,想去厨房喝水。走到客厅,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额头磕在茶几角上,缝了五针,左眼眶肿了半个月。
我在医院急诊陪她到早上五点。缝针的时候她一直说"没事没事",缝完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忽然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要变成废人了。"
我说:"妈您说什么呢。"
她说:"我摔这一跤,要是磕的是后脑,我现在就没了。到时候你们还得给我办丧事。"
我那天在急诊走廊上坐了两个小时,想了很多事。
骨科的医生处理完伤口,问了一句:"她晚上吃安眠药?"
我说:"吃了快十年。"
医生说:"老年人长期用这类药,跌倒和髋部骨折的风险是别人的两三倍。这不是我吓你,是有数据的。你们去看看睡眠门诊吧,别这么吃下去了。"
我婆婆在旁边坐着,纱布缠着额头。她说:"我不吃了?我不吃我睡不着。"
医生说:"不是让你立刻停。是让你去一个地方,让人帮你把睡觉这件事重新学一遍。"
2026年1月,我挂了市中心医院睡眠门诊的号。
医生姓沈,女的,四十出头,说话很慢。她让我婆婆做了两周的睡眠日记,就是每天早上一张表:昨天几点上床、大概多久睡着、夜里醒了几次、几点最后一次醒、几点起的、白天精神打几分。
我婆婆不会写字——她只读到二年级,字认得不多。那两个星期是我每天早上问她,我替她填。
两周以后,我们把本子交给沈医生。
她翻了几页,抬头问我婆婆:"阿姨,您躺下以后,一般在想什么?"
我婆婆说:"想睡着。"
沈医生说:"具体点。"
我婆婆说:"我在想,我今天能不能睡着。我听人家说人一天要睡够八个小时,我这几天一天才睡三个多小时,我算了一下,我这十年欠了多少觉,我算不出来,我就心慌。"
沈医生说:"还有呢?"
我婆婆想了一会儿,说:"我躺下以后,我不敢翻身,我怕翻了就更睡不着。我也不敢看钟,看了钟我就更睡不着,但我忍不住要看。"
沈医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说:"阿姨,您这个情况,不是您身体不会睡了,是您太想睡了。"
我婆婆说:"我十年没睡好觉,我不想睡我想什么?"
沈医生笑了。她说:"我给您出个主意,这个主意听着特别笨,您先别急着反驳我。"
那个"笨方法",沈医生一共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躺下以后,不许努力入睡。灯关掉,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跟自己说一句话——"今晚我不睡了,我就躺着歇一歇。"能睡着是赚的,睡不着也不亏。
第二句:把钟挪走。床头那个电子钟挪到客厅,手机翻过去放。躺下以后一次都不许看时间。醒了也不许看。
第三句:躺下二十分钟还清醒,就起来。去客厅,开一盏最暗的灯,坐着,做一件特别无聊的事(她让我婆婆织毛线,或者翻一本看不懂的杂志),有困意了再回床。半夜醒了超过二十分钟,也一样,起来坐。
第四句:白天不许补觉,不许躺床。中午最多靠在沙发上闭眼十五分钟。早上六点半必须起,不管几点睡着的。
我婆婆听完,第一句话是:"沈大夫,您不让我睡觉?"
沈医生说:"我不让您'努力'睡觉。"
我婆婆说:"那我不睡,我明天怎么上班——我退休了,那我明天怎么活?"
沈医生说:"阿姨,您躺在那儿,闭着眼,肌肉是松的,呼吸是慢的,您的身体一样在休息。躺着闭眼一小时,消耗比坐着看电视低得多。您睡不着不丢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您躺在那儿跟自己较劲,越较劲脑子越清醒。"
她说:"您这十年,一躺下就进入一场考试。题目是'今天能不能睡着',监考是您自己。您告诉我,这种考试谁考得过?"
我婆婆没说话。
沈医生又说了一句:"您现在这个年纪,又摔过,我就不给您做太狠的了。您只要记住一件事——躺下,不是为了睡着,是为了躺着。"
最后她加了一句关于药的:
"药不能一下子停。我们一点点减,两周减四分之一片,减完观察两个礼拜,再减。可能要三四个月。中间会难受,会反弹,反弹了别怕,也别加回去。"
回家路上,我婆婆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到家她跟我老公说了。我老公叫陈锋,他听完就急了。
他说:"妈,这个不行。医生让您不睡觉?那不是折腾人吗?您本来就睡不着,还不让您睡,这不雪上加霜吗?"
我婆婆说:"我也觉得不行。"
陈锋说:"要不咱换一家医院。"
我说:"你别急。沈医生说了,前两周会更难,让我坚持。"
陈锋说:"坚持什么?我妈三天不睡觉,人都要垮了。"
那天晚上他们母子俩在客厅吵了一架——不是吵架,是陈锋急,我婆婆不吭声,最后她说了一句"我听你们的",就回屋了。
头三天,是真的地狱。
第一天夜里,她八点半上床,九点半起来坐,十点半回床,十一点五十又起来坐,凌晨一点回床,两点四十又起来。她一晚上起来了四次,加起来睡了两个半小时。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是红的,但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没睡着,但是我不像以前那么心慌。"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医生说了,睡不着也可以。我坐着的时候,心里没那么急。"
第二天,睡了三个小时。第三天,两个小时。
第三天早上,陈锋爆发了。他在客厅说:"不去了,这个医生不行。妈你去把药吃上。"
我婆婆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给沈医生打了个电话。
沈医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告诉阿姨,第三天是最难受的,因为她的身体还没学会,她的脑子还在跟她较劲。您再给她两天。这两天她要是真的一点都睡不着,我们再说。她要是能睡着哪怕一次——哪怕只有十分钟——那就说明她会睡,只是她不信自己会。"
我把这段话原样学给我婆婆听。
我婆婆听完,说了一句:"她说得对。我会睡,我就是不信。"
第四天晚上,她八点四十上床。
我在自己屋里,听着。九点十分,没动静。九点四十,没动静。十点,没动静。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我好像是九点多睡着的。"
我说:"您确定?"
她说:"我不确定。我就是记得我在看天花板,后来看着看着,我没印象了。"
我说:"那您中间醒了吗?"
她说:"醒了。三点多。"
我说:"您看钟了吗?"
她说:"没有,钟在客厅。我就躺着,后来又睡了。"
那是十年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那天早上坐在餐桌前面,忽然哭了。
不是嚎,是眼泪往下掉,掉进碗里。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睡觉了。"
但事情没有那么顺。
第五天、第六天,又回去了。第七天晚上,她睡了两个小时。第八天,她偷偷吃了药。
我发现的。
她把药藏在衣柜最上面那格的鞋盒里,用一双旧棉鞋盖着。我给她收拾换季衣服的时候摸到的,一板艾司唑仑,少了四片。
那天晚上我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鞋盒放在餐桌上了。
她看了一眼,脸红了——六十八岁的人,脸红到耳朵根。
她说:"我……我就吃了半片。"
我说:"妈,我不是来管您的。我就是想知道,您为什么非得吃。"
她不说话。
我说:"您是怕睡不着?"
她说:"我不是怕睡不着。"
我说:"那您怕什么?"
她把碗放下,手在桌子底下搓。
她说:"我睡着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愣住了。
她说:"2016年那一夜,我吃了半片药,睡得死死的。你爸就在隔着一堵墙的地方躺着,我一点都没听见。"
她说:"我要是没吃药,我要是睡得浅一点,我就能听见他摔倒的声音。我就能早四十分钟打120。"
她说:"医生都说,心梗抢救的时间是按分钟算的。我那四十分钟,是我睡过去的。"
她说:"我这十年,我不是睡不着。我是不敢睡。"
那天上午我给沈医生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说了。
沈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帮我转告阿姨一句话——她那天晚上睡着,不是她的错。她那天晚上就算醒着,她也不一定能救回来。但十年的失眠,赔不回那四十分钟。"
她说:"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赎罪',是活着。她活着,她儿子才有妈,她孙子才有奶奶。"
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学给我婆婆听。
她听完,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了一句:"沈大夫这个丫头,说话真狠。"
第九天晚上,她又起来了。
那次是凌晨一点二十。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出去看,她坐在客厅那盏最暗的落地灯下面,手上拿着毛线,没织,就那么坐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说:"妈,睡不着?"
她说:"嗯。"
我说:"我陪您坐会儿。"
我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我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是我老公的呼噜声。他睡得沉,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
另一个是我儿子豆豆的呼吸声。豆豆六岁,睡在他自己屋里,门开着一条缝,呼吸很轻,一下一下。
我婆婆也听见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都还在。"
我说:"什么?"
她说:"你爸走的那年,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夜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躺在床上,能听见冰箱在响。"
她说:"现在这屋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喘气,还有楼下那家人的电视声。"
她说:"我坐在这儿,我听得见他们都在。"
我说:"妈,您躺下以后,他们也都在。您睡着了,他们也都在。"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怕我一闭眼,又回到那年。"
那天晚上她回床以后,睡了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那是她十年来最长的一觉。
从那天开始,事情开始往下走。
我把那个睡眠日记本,从卧室搬到了客厅的电视柜上。每天早上她自己填——她不会写字,但她学会了画符号:一个圆圈是睡着了,一个叉是没睡着,一条横线是中间醒了一次。沈医生说这样也行,重要的是她每天看一眼自己的记录。
我跟她说:"妈,您看这个本子,前面十天几乎全是叉,后面开始有圈了。"
她戴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完她说:"原来我睡过这么多次。"
我说:"您以前只记得没睡着的那些夜。"
她说:"对。我只记得没睡着的。"
那个本子上的数据,我后来算过一遍:
前两周,平均入睡时间两小时左右,夜醒三到四次,总睡眠两小时五十到三小时二十。
第四周,入睡大概五十分钟,夜醒两次,总睡眠四小时二十。
第六周,入睡三十到四十分钟,夜醒一到两次,总睡眠五小时十分。
第八周,入睡二十到三十分钟,夜醒一次,总睡眠五小时五十。
第十二周,入睡二十分钟上下,夜醒零到一次,总睡眠六小时二十。
药是慢慢减的。一月底从两片减到一片半,二月中减到一片,三月初减到四分之三片,三月二十号减到半片,四月初减到四分之一片,四月十八号,最后四分之一片减完,停了。
减药那几次反弹,她都扛过来了。有一次(三月二十号那周)她连着三个晚上只睡三个小时,她没加回去,她给我打电话,说了十分钟,说完她睡了四个半小时。
她现在跟人说:"睡不着就睡不着,第二天困一点,第三天就好了。你要是加回去,你就又回去了。"
这话是沈医生说的,她记住了,原样讲给别人听。
2026年5月,我们去复诊。
沈医生翻那个本子,翻了很久。翻完她抬头看我婆婆,说:"阿姨,您这个情况,我不敢说'好了'。失眠这个东西会反复,您孙子要是病了,您家里要是有事,它可能又来。它来了您别怕,您就用那个笨办法。"
我婆婆说:"我还用。"
沈医生说:"还有一件事。您那个'不敢睡',其实没完全解决。它只是不那么厉害了。您要是哪天又心慌,您就起来坐着,坐的时候数一数,这屋里现在有几个人在喘气。"
我婆婆说:"这个我会。"
从医院出来,她走在我前面,走得挺快。济南五月,街上的槐花落了一地。
她忽然回头说:"夏夏。"
我说:"妈。"
她说:"我上个月开始,白天不困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上个月去公园,跟那帮老太太跳了三回。"
我说:"陈锋跟我说了,说您跳得比谁都起劲。"
她笑了。
今年八月,她把那个睡眠日记本改了。
前面几十页是睡眠记录,后面她开始记别的东西。她让我在每一页的最上面写日期,然后她自己在下面画。她画的东西我看得懂:一个太阳,一朵花,一个碗,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我问她:"妈,您这画的什么?"
她说:"今天的一件高兴事。"
我说:"什么高兴事?"
她说:"八月三号,豆豆叫我奶奶,叫了十七回。"
她翻给我看,那一页上画了十七个圈。
九月十二号那一页,画了一个碗,碗里有三个饺子。她说那天她包了饺子,豆豆吃了三个。
十月一号那一页,画了一面旗。她说那天她跟公园那些老太太去看了升旗。
她现在每天早上填完那一页,就去买菜。
上个月有个邻居来家里串门,说她也失眠,问我婆婆吃的什么药。
我婆婆说:"我不吃药了。"
那人不信,说那你怎么睡着的。
我婆婆说:"躺下别想睡着,就想'我不睡了'。"
那人愣住了,说:"这不就是躺床上熬着吗?"
我婆婆说:"是熬着。但是熬的时候不用考试。"
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我以前躺下就想一件事:今天能不能睡着。想了十年,一天都没睡着。现在我躺下什么也不想,我就不睡了,反倒睡着了。"
那人说:"听着挺玄。"
我婆婆说:"是挺笨的。但是管用。"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那个"笨办法"值钱的地方,不在那四句话。
那四句话谁都能学会,两分钟就讲完了。
值钱的是沈医生说的另外两句。
一句是对我婆婆说的:"您不是不会睡,您是太想睡了。"
一句是对我说的——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十年的失眠,赔不回那四十分钟。
我婆婆这十年,不是夜里睡不着,是夜里不敢睡。她躺在床上的每一个钟头,都在替2016年那个夜里值班。她以为只要自己熬着,就能把那四十分钟熬回来。
她熬了十年,一分都没熬回来。
后来她能睡着,不是因为她学会了什么技巧。是因为那天凌晨一点二十,她坐在客厅那盏最暗的灯下面,听见了她儿子的呼噜,听见了她孙子的呼吸。
她知道屋里的人都还在,她才敢闭上眼睛。
所以那个笨方法,说穿了就一句——
躺下,不是为了睡着,是为了躺着。
你只要不再逼自己睡,脑子就不管你了。脑子不管你了,你自然就睡了。
我婆婆今年六十八,失眠十年,安眠药停了八个月零十二天。
昨天晚上她八点五十上床,二十分钟睡着,三点四十醒了一次,六点十分起床。
早上她在那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太阳。
我问她今天什么高兴事。
她说:"昨天夜里醒了,我没看钟,我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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