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项苙苹
近年来，国内美术馆展览数量持续增长，策展也随之成为业界与大众共同关注的话题。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策展在中国”论坛上，与会专家学者围绕美术馆建设与本土策展实践展开深入研讨。从中不难发现，尽管当下美术馆展览面向不同的文化对象，却常常触及相同问题：经典艺术如何与当代观者对话？文化如何抵达观者内心？
要回答这些追问，先要厘清策展的本质。策展不只是组织作品，更是重新建立作品、历史、观众与时代之间的连接。展览不是把已有答案摆出来，而是要帮助观众提出新的问题；不是只让人“看见”作品，而是要让人通过作品重新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理解今天。
策展首先要回答的，不是“展什么”，而是“为什么今天还要展”，这需要策展人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林风眠与吴冠中是人们熟悉的艺术家，关于他们的学术研究已经形成庞大的知识体系。今天再策划二人的艺术展，显然不能仅仅告诉观众他们是谁、有哪些作品。事实上，林风眠与吴冠中的艺术价值既在于对西方艺术的吸收，也在于他们身处时代转折之际对“中国绘画向何处去”的回答——融通古今中西的创新精神。于是，团队从“中国式风景”角度策划展览，不仅呈现自然风光、社会风情和精神风骨，也促使观众思考如何在文明互鉴中坚守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
重新组织文化经验之间的关系，使其建立关联，是策展的关键。美术馆的藏品往往按年代、门类等划分，但真实的文化经验并非如此。策展人的工作，是发现不同对象之间被既有分类遮蔽的联系，使它们回到更宏阔的文化语境中，生发新的意义。“从上海出发——百年中国油画掠影”展览便是一例，它不仅展示了一部油画风格史，更让观众从画作中得以了解艺术与思想启蒙、国民教育、城市发展之间的内在联系。策展人的叙事逻辑，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观众如何理解展览对象。避免把“传统”简单拆解为藏品、故事和符号，尽可能恢复文化经验内部的关联，传统中蕴藏的精神脉络方可显现。
“发现”与“关联”最终都要落实到“展示”。策展人要通过叙事重构、展览形式创新，使思想转化为审美经验，把知识转化为观众可以进入的空间。“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览通过复原生活场景，增加互动装置和音乐，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古代生活、理解汉代人重气机生发的生命观和宇宙观。在“万象本色——‘中国白·德化瓷’上海艺术大展”展陈设计中，策展团队运用五行之色转译陶瓷制作过程，并借“文质彬彬”这一概念，从哲学、美学视角重新演绎“中国白”，呈现其兼具思想性与当代性的独特魅力。如何连接传统与当代？这些展览的共同答案是：将传统转化为当代人能读懂的语言。
“策展”这一概念源自西方，但在中国已逐渐形成自身实践路径，或可称为“中国式策展”。它既是一种策展方法，也体现着一种文化立场，它提醒策展人要从中国文化经验、思想资源和现实问题出发，找到自己的提问方式。“中国式策展”的要义，是在策展中“发现中国”：中国哲学、艺术和文化所面对的那些根本问题的答案，一直藏在作品、艺术家和一系列公共文化实践之中，等待着策展人去挖掘、去思考、去诠释。
(作者为上海美术馆学术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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