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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半夜敲门让我送他女儿去医院,我刚要开门,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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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半夜敲门让我送他女儿去医院,我刚要开门,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楔子

夜里十一点半,敲门声像急雨砸在门板上。周正从沙发上惊醒,猫眼里是一张苍白的脸,碎花外套晃得眼熟。“周哥,朵朵突然犯病,求你送我们去医院!”女人带着哭腔,声音却卡在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上。周正的手刚搭上锁扣,脑子里猛地闪过老郑三天前那句话:有个自称林慧姐姐的女人,在门口转悠半天。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拧下去。

第一章 深夜敲门的是谁

周正的手指悬在门锁上方,指腹离冰凉的金属扣只差半寸。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却像隔着一层薄纸:“周哥,是我,对门林慧!朵朵突然犯病了,脸都白了,求你开车送我们去医院,求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睛贴上猫眼。

走廊声控灯昏黄,照出一张苍白的脸。碎花外套裹着瘦削的肩膀,头发散乱,看着确实像林慧平时那身打扮。可周正说不上哪里别扭,那声音急归急,尾音拐弯的地方总差着点意思。林慧平时说话慢而软,带着点南方口音,这会儿门外的人喊得急,调门高了,那点软劲儿全没了,听着像另一个人使劲往一个壳子里钻。

“周哥!你听见没有啊!”门板被拍得咣咣响,“孩子抽过去了!”

周正退后半步,手从门锁上收回来。

三天前,小区门口。他拎着两袋书从公交站往回走,老郑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他:“小周,你们单元最近有没有来个生面孔女人?四十来岁,穿件深红毛衣,见人就打听302。”

“302?林慧家?”

“可不。”老郑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拍,“那人说是林慧婆家的姐姐,来送东西。我问她林慧手机号多少,她说换手机丢了号码。我又问住哪栋哪单元,她光笑不说话。我瞧着不对劲,没让进。”

老郑当时还嘟囔了一句:“林慧那姑娘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前头男人又没了。别是什么亲戚听说赔偿金的事,跑来打主意。”

周正当时没往深了想。这小区租户多,谁家没几门远亲。可老郑那句“来送东西”和“不记得手机号”搁在一块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门板又挨了一巴掌。

“周哥!我真是林慧!你不信从猫眼瞅瞅,我这外套你总认得吧?上周三你在楼下帮我拎过米!”

周正眼皮一跳。

上周三他是帮林慧拎过一袋二十五斤的大米,从门岗到单元门口,统共不到五十步。可这事除了他俩,只有老郑远远瞧了一眼。门外这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要么真是林慧,要么是林慧身边的人。

他重新贴上门板,压着嗓子问:“孩子今天吃的药搁哪儿了?”

门外静了一瞬。

“药?什么药?周哥你快开门吧,孩子都这样了你还磨蹭!”

周正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林慧跟他提过一嘴,朵朵有先天性心脏病,每天的药不能断,药瓶就搁客厅抽屉第二格。上回在电梯里,林慧还特意嘱咐他:“周哥,要是哪天我实在腾不开手,麻烦你帮我瞅一眼朵朵把药吃了没。”一个当妈的,女儿急病送医,被人问起药,不该是这个反应。

“你说朵朵抽过去了,”周正把声音放平,“她抽了多久?几分钟?”

“就刚才……两三分钟吧!我记不清了!”

“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那边说没车,让先自己送!周哥你别问了行不行!”

周正的手指已经摸到裤兜里的手机。按亮屏幕,翻出通讯录,林慧的号码停在最近通话第三位。前天她还打来问小区停水的事,声音温吞吞的,末了还谢了他两句。

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嘟了一声,随即被掐断。再打,直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忙音。

周正嗓子里发干。他又拨了物业值班室,响了四声才接。

“小周?这都几点了?”

“张师傅,麻烦您上十二号楼二单元三楼走廊瞅一眼,302门口有没有人。”

“怎么了这是?”

“先别问,您拿手电上来一趟,脚步轻点。”

挂了电话,他重新贴回猫眼。门外那女人原地转了两圈,碎花外套下摆甩来甩去,忽然低头看手机,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她抬起脸冲门缝喊:“周哥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就抱着朵朵走下去了,出什么事你可别后悔!”

走?抱着一个“抽过去”的六岁孩子走?

周正没接话。他往后退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那根旧手电筒,又想了想,把鞋柜上的车钥匙揣进兜里。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林慧的号码下面,他翻出老郑的电话。

楼上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张师傅在楼道里咳了一嗓子。

猫眼里,碎花外套猛地扭头往楼上看,随即压低身子,快步往楼梯口挪。周正再也等不得,一把拉开内门,外门防盗链还挂着,他隔着那道三四指宽的门缝喊:“别走啊,物业来了,咱一块儿把话说清楚。”

那女人半截身子已经下了楼梯,闻言顿了顿,回头看他的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声控灯一闪,照出她左眼角一道浅浅的疤。周正确定,林慧脸上绝对没这道疤。

“得,你们城里人真行。”她扯了下嘴角,脚步又往下挪,“孩子我先带去看,不用你了。”

张师傅的手电光从楼上打下来,白花花一片:“哎哎哎,你哪家的?登记了没有?”

碎花外套没应声,三步并两步往下蹿。周正听见楼下单元门“哐”一声响,脚步越跑越远。

他解了防盗链,没追,先拨林慧的号。这回通了,响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有小孩含含糊糊的哼唧声。

“周哥?”林慧声音哑着,“这么晚……”

“朵朵在家?”

“在啊,刚睡着……怎么了?”

周正靠着门框,后脊梁一层薄汗,语气倒稳下来:“没事。你把门锁好,先别出来。我下楼一趟,过会儿再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弯腰换鞋。张师傅从楼上跑下来,手电照着楼梯拐角:“那女的呢?”

“跑了。”周正直起身,把车钥匙在掌心颠了颠,“张师傅,老郑今晚值班不?”

“值呢,东门。”

“走,咱俩先去瞅一眼监控。三天前那个自称林慧姐姐的女人,我怀疑就是刚才这位。”

第二章 手机里的忙音

周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腰系鞋带。听筒里林慧的呼吸匀了些,背景中朵朵翻了个身,软软地嘟囔一句梦话。他直起身,还是多问了一句:“家里就你和朵朵?”

“就我俩。”林慧顿了顿,像在琢磨他大半夜为什么问这个,“周哥,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人敲我门,说是你,说朵朵抽过去了,让我开车送医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慧猛地坐起的声音:“我没敲你的门!朵朵好好睡着呢——”

“我知道。”周正压了压声音,“你听我说,锁好门,谁来都别开。我现在去找老郑看监控。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出门。”

“……好。”林慧的声音发紧,“周哥,那人什么样?”

“穿着跟你那件碎花外套差不多的衣服,左眼角有道疤,二三十岁,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他一边说一边把防盗链重新挂好,“你先别慌,也别叫醒朵朵。有事我马上打给你。”

挂了电话,张师傅已经在电梯口等着,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光柱雪亮。“小周啊,”他压低嗓门,“刚才那女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不对劲。东门那边有监控,老郑屋里能看。”

两人快步下了楼。深夜的小区安静得只剩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的声响,路灯把冬青树丛照得一半亮一半黑。周正经过单元门口时特意停了半步——门口那三级台阶,刚才那女人跑下去时脚步很急,却没听见绊脚或者趔趄的动静。一个抱着“抽过去”孩子的妈,下台阶能这么利索?

老郑正对着东门值班室的旧电视打瞌睡,被敲窗声惊得一个激灵。听完来龙去脉,他二话没说把监控调了出来,手指头在键盘上戳了半天。

“这机子老了,回放慢,你等等。”老郑眯着眼,“三天前那个冒充社区的女的,我记得。四十来岁,烫着卷,嗓门大,说是要查低保材料。我当时就觉得怪,大晚上的查什么低保,让她登记她还不乐意,扭头就走。”

周正站在老郑身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黑白画面。东侧门进出的人不算多,深夜这个点更少。老郑把时间轴往后退,退到十分钟前。

画面里,一个穿碎花外套的身影从十二号楼方向快步穿出,头低着,在门禁杆前停了停,侧身从旁边的行人通道挤了过去。她抬手抹了把脸,动作里带着股烦躁劲儿。过了门禁,她没有往大路上走,反而拐进两栋楼之间的夹道,很快消失在画面边缘。

“就她。”周正指着屏幕,“老郑,这门禁杆怎么没拦住她?刷脸还是刷卡?”

“行人通道晚上十点半锁了,得刷卡。”老郑挠了挠后脑勺,“可她走过去的时候,杆子没动,人直接钻过去了。这锁是不是又坏了?上礼拜就出过一回,还没来得及修。”

“她钻过去的?”

“你看这儿——”老郑把画面放大,那身影侧着身子,从杆子和立柱之间不到半臂宽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动作熟练得很,不像头一回。

周正心里沉了沉。钻门禁这动作,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踩过点。

“老郑,门禁坏了这事,物业知道不?”

“知道,报修单递上去了,等厂家来配件。”老郑叹了口气,“我一人管两个门,东门晚上就我盯着,上个厕所的工夫,有人钻空子,我确实看不过来。”

“不怪您。”周正拍了拍值班台的边缘,“您帮我调一下,十二号楼二单元门口那个摄像头,刚才有没有拍到什么。”

老郑翻了翻系统:“二单元门口的归监控室管,我这儿只能看东门和主干道。要调那个,得明天找物业李主管。”

“那您今晚多留个心,东边那片夹道,要是再有生面孔进出,您给我拨个电话。”周正掏出手机,“不管多晚。”

老郑连连点头,又有些迟疑:“小周,你说这女的到底图什么?大半夜敲你门,骗你送医院……她要把你往哪儿引?”

周正没立刻接话。他想起门外那女人最后那句“我就抱着朵朵走下去了,出什么事你可别后悔”。这话听着是吓唬人,可要真是亲妈急眼了,不该说“我抱孩子下楼”,而该说“孩子等不了”。一个妈在那种时候,脑子里只有孩子的病,哪还顾得上跟邻居较劲说气话。

“老郑,三天前那个冒充社区的女人,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的?”

“也是东边夹道。”老郑想了想,拿手比划,“我记得清楚,她骂骂咧咧的,说我不通人情。我看着她从夹道走了,那边能通到后街,绕出去就是公交站。”

“今晚这个,跟三天前那个,八成是一路的。”周正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唱红脸在门岗闹,一个唱白脸半夜敲门。中间隔了三天,不是巧合。”

张师傅一直在旁边听着,到这会儿忍不住插话:“小周,要不今晚先别回屋了,你上我那儿凑合一宿?万一那女的带人折回来……”

“不用。”周正摆摆手,语气平平的,“她要是敢回来,倒省事了。我就怕她再也不来。”

他往十二号楼走,临走又回头叮嘱老郑:“门禁那个缝,您找根铁丝先缠一下,明天报修的时候加急。这大冷天的,别让谁钻来钻去伤了人。”

老郑哎哎应着,转身去翻铁丝。

周正推开单元门,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墙面照得发白。他爬到三楼,没急着进自己家门,先站在302门口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隔了几秒,传来朵朵含混的一声梦呓,紧接着是林慧轻轻拍她后背的声音,一下一下,慢而稳。

他这才掏钥匙开了301的门,进屋反锁,把防盗链挂好,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坐在沙发上,他翻出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深夜敲门,女,三十岁上下,左眼角疤,碎花外套,外地口音,钻东侧门禁,往夹道方向离开。三天前门岗闹事女,四十来岁,卷发,可能同一伙。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朵朵六岁,先天性心脏病,每天服药。敲门人知道孩子名字和年龄,但被问起药时反应迟疑。

他靠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门外那个人知道他的姓氏,知道他住哪一户,知道他有车,还知道他和林慧走得近——帮拎大米那点事,才过去几天,就被人摸清了。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林慧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朵朵翻了个身,睡得踏实。你也早点睡。”

周正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明天你有空的话,中午我回来一趟,咱们在楼道里说几句话。别带朵朵出门。”

对面秒回:“行。”

他放下手机,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瞅了一眼。路灯底下,老郑正弯着腰往门禁杆上缠什么东西,亮晃晃的铁丝在灯下反着光。

周正把窗帘拉严实,关了客厅灯。卧室门留了一道缝,能听见楼道里但凡有点响动。他躺下时快十二点半了,脑子里却清楚得很——今晚这一出,不是冲着林慧去的,是冲着他和周正来的。有人想借他的手把车开出去,要么把朵朵带走,要么把他引到某个地方去。

至于引到哪儿,引到谁跟前,明天得从老郑的监控记录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第三章 走廊尽头的碎花衣

周正把手机闹钟定在早上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他躺下之前又去猫眼前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可那种被人盯着后脊梁的感觉,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洗漱的时候特意把厨房窗户推开条缝,听见楼下有人在扫落叶,唰啦唰啦的,是保洁吴师傅的动静。正常。他又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才下楼。

老郑还没交班,正蹲在东门值班室门口抽烟,见周正过来,忙把烟头踩灭。

“小周,你来得正好。”老郑站起来拍裤子,“我半夜三点多巡了一圈,东边夹道里头没人蹲着了。不过……”

“不过什么?”

“五点二十左右,天刚泛白,有个穿碎花外套的女的从后街那头走过来,想从东侧门进。我拦下了。”老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问她找谁,她说找林慧,是林慧的表妹,来送东西的。”

周正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名字:王丽。后面跟了个手机号,尾数是四七二。

“我看着这号码眼生,问她知道林慧手机号吗,她说不记得,说平时都是林慧联系她。我说那你打个电话让林慧下来接你。她就说算了,东西放值班室,让林慧自己来拿。”老郑搓了搓手,“我寻思着不对劲,没让她放,也没让她进。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人往哪边去的?”

“还是后街。”老郑抬头看周正,“小周,这女的跟半夜敲你门的那个,是不是一个人?”

周正把纸条对折揣进外套内兜:“身高呢?比昨晚那个高还是矮?”

老郑眯眼回忆:“矮。昨晚那个我看着跟你差不多,这个碎花的,站我跟前才到我肩膀,也就一米五几。”

周正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截。昨晚敲门那位,他隔着猫眼看,脸是模糊的,但肩膀的轮廓比林慧要宽一些。林慧虽然瘦,骨架却不小。到这会儿他才把几件事串起来:冒充社区工作人员上门的卷发女人、半夜敲门的“林慧”、今天清晨自称表妹的碎花外套。三个女人,至少三张脸,可奔的是同一个目标。

他掏出手机给林慧发了条信息:“你在家吗?有人冒充你表妹来门岗送东西,姓王。你认不认识?”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跟老郑打了声招呼就往回走。路过东侧门禁那道缝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缠的铁丝还紧着,但地上多了几个烟头,不是老郑抽的那种牌子。他捡起来一个看了看,过滤嘴是细的,女士烟。

上了三楼,他先没进自家门,在302门口站了两秒,里头没动静。他回屋反锁了门,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等林慧回话。十分钟过去了,手机没有任何响动。

不对劲。林慧昨晚回消息是秒回的,她带孩子在家,手机从不离手。

周正又发了一条:“看到回我。”

依然没有回音。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嘟了一声,被挂断了。隔了五六秒,再拨,直接进了忙音。周正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林慧不是不接电话的人,她要是不方便说话,会发文字。挂断之后连着忙音,说明电话那头正有人占着线,或者手动按掉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脑子里翻来覆去搅着几个时间点:凌晨五点多,碎花外套在门岗被拦;五点半左右离开,往后街走;这会儿是七点出头,林慧手机无人接听。

周正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302的时候抬手想敲门,手指头快碰到门板了又收回来。要是林慧在家,只是手机没在身边呢?他这么一敲,万一里面没人,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反倒像在给谁递信号。

他三步并两步下了楼,直奔门卫室。老郑正端着搪瓷缸喝水,见他折返,愣了一下。

“老郑,林慧她家门,今天早上有没有人进出过?你眼睛扫到没有?”

老郑放下缸子:“我五点二十拦完那个碎花的,就一直蹲在门口没挪窝。十二号楼二单元的门,我这儿能看见。进出的一共就俩人,一个是二楼的老孙头,六点整出门遛弯儿;再就是七点差十分,林慧领着朵朵从楼上下来,往西边走了。”

周正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林慧带朵朵出门了?几点?”

“差十分七点吧,朵朵穿的那件红棉服,我认出来了。”老郑也觉出不对了,“怎么,出事了?”

“朵朵身体不好,林慧一般不会这么早带她出门。”周正摸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问,“她往西边去,是奔公交站?”

“对,我看她娘俩在站牌那儿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三路。”

电话通了,这回是林慧自己接的。那头有风声,还有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

“周哥,咋了?我刚在车上没顾上看手机。”

“你在哪?”周正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慌。

“在城东,一个朋友家。昨晚朵朵不是受了点惊吓嘛,我一晚上没睡踏实。今早起来孩子说想换个地方待,我就带她上我朋友这儿来了,让她缓缓。”

周正闭了一下眼睛:“朵朵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啊,就在我旁边坐着。”林慧的声音里带出一点警觉,“出啥事了?”

“你听我说,别急。”周正斟酌着用词,“凌晨有个女的,二十来岁,穿碎花外套,到门岗自称你表妹,姓王,来给你送东西。老郑没让她进。紧跟着今早你手机打不通,我以为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接着林慧的声音变了调:“我没让任何人送东西。更没有表妹在本地。”

“你确定?”

“周哥,我老家就剩我妈一个,还在县里。我前夫那边……你也知道,他姐陈芳倒是本地人,可陈芳快四十了,不可能是二十来岁。”

周正脑子转得飞快:“你仔细想想,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有没有人跟你联系过,说是医院随访之类的?”

林慧迟疑了一下:“……有。昨天下午三点多,有个男的自称城东医院的心内科随访员,说朵朵的手术复查是免费的,还安排做一次心电图,让我把孩子的病历准备好,下午四点有一趟车顺路过来接。我说我陪着一起去,他说车上坐不下,让我把朵朵送到小区门口就行,复查完给送回来。”

周正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让朵朵一个人上车了?”

“我本来要跟着去的,可那人说车小,家属不去也行,全程有护士陪着。我寻思着免费复查,又是医院的,就……”林慧的声音开始发颤,“周哥,朵朵四点半回来的,我问她查得怎么样,她说有个阿姨给她喝了甜水,然后她就困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抽血之后犯困。她回来的时候确实有点蔫,我给她量了体温,没发烧……”

“药呢?当天的药吃了没有?”

“吃了,晚饭后吃的。”林慧顿了顿,忽然急了,“周哥你是不是怀疑那车有问题?可孩子好好的,就在我旁边……”

“你先别慌。”周正强迫自己把语速放慢,“你告诉我,昨天下午那个电话,你手机上还能查到号码吗?”

“能查,我找找。”

“查到了发给我。另外你今天别到处跑了,就在朋友家待着,把门锁好。等我把事情理清楚,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周正站在值班室门口,把两条线索并在一起捋:昨天下午,有人用免费复查的名头把朵朵单独接走;昨天晚上,有人冒充林慧敲他的门,想让他开车送“急病”的孩子;今天凌晨,又有人冒充林慧的表妹来探路。

三拨人,一个套路——把林慧和朵朵分开,再利用周正的车和信任。朵朵去“复查”那一个多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杯甜水又是什么,得先弄清楚。

他转头问老郑:“昨天下午四点半前后,小区门岗谁值班?”

老郑翻出登记本:“下午是赵大姐,四点交接的班……这儿记了,四点四十分有辆车出去,车牌号只记了后四位。”

周正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那辆车没登记来访信息,是赵大姐图省事放行的。他心里压着火,语气还算客气:“老郑,赵大姐明早什么时候当班?我过来找她问问。”

“明天她轮休。”老郑看出他脸色不对,压低了声音,“小周,你说……是不是跟三天前那个冒充社区的是一伙的?”

周正把登记本合上:“目前看,最少三张脸,一个目的。老郑,中午之前要是再有生人来东门打听林慧,您什么都别说,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走出值班室,掏出手机给林慧发了条消息:把昨天下午的来电号码发我。另外,从今天起,朵朵去哪儿,谁接,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单独把孩子带走。

消息发完,他没急着上楼,站在楼下花坛边上,看着十二号楼二单元那扇黑洞洞的单元门。昨晚门外的女声还在耳朵里转:“我是林慧,你快开门。”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根本不是林慧。她是谁派来的,又怎么知道朵朵发病的症状,怎么知道林慧的日常作息,怎么知道他周正会开车——这一连串的问号,得一个一个钉死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慧发来一串号码,本地号段。

周正存下来,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掐了。再拨,提示已关机。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这件事,比他想得复杂。

第四章 医院里没有这张床

周正锁上门,快步下楼。林慧已经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等着,素着一张脸,外套也没系好,头发用皮筋草草一扎。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号码我存了,打过去关机。”周正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走,先去城东医院。不管那车真假的,先查个明白。”

林慧没多问,跟着上了他的车。一路上她两胳膊抱着自己,隔一会儿就翻一下手机。周正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见她在翻朵朵的照片。

“她昨晚几点睡的?”

“九点多就睡了,我坐床边看了半小时。”林慧声音哑着,“周哥,我越想越不对。那个男的说话挺温和的,一口一个家长放心,还说会给朵朵做个免费彩超。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像公家的做派,太热情了。”

“热情得过了头,一般就有别的意思。”周正把车并到快车道,“你回忆一下,那个人说话有口音吗,大概多大年纪?”

“听不出来,普通话挺标准。年纪……三十多吧,挺客气的。还问我孩子户口本在不在手边,说做登记要用。”

周正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给他了?”

“没有。户口本在抽屉里,我想着复查用不着那东西,就没拿。”林慧顿了顿,“他好像也没坚持,就说下次带上也行。”

城东医院大门朝南,急诊楼的灯还亮着,门诊楼那边已经半熄了。周正找了个车位停下,两人一路小跑到夜间值班处。值班的是个短头发的女护士,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抬了头。

“您好,我们想查一下昨天下午有没有随访车去锦绣小区接孩子?”周正尽量把话说得简短,“心内科的,下午三四点钟。”

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又敲了两下电脑:“昨天下午心内科没有外出随访任务。我们科的随访车周一才出去过,去的也是西城片区。”

林慧身子晃了一下:“怎么会没有?那人明明说是城东医院心内科的,还安排了做心电图。”

“您是不是记错了?”护士皱起眉,“我们医院是有一辆小面包车专门跑随访,但是车况也不好,这几天一直在修,根本出不了院门口。再说真要安排什么免费复查,我们都会提前打电话通知家长,还得预约登记。您这连预约号都没有,光一个电话就让上车?”

“孩子是让人家接走的呀!”林慧急着要翻手机,手抖得点不开屏幕,“我这里有通话记录——”

周正伸手按住她胳膊:“别急。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陈芳的?四十岁上下,短头发,个儿不高,说话嗓门偏大。”

护士想了想,摇头:“内科病房的护工倒有一个姓陈的,上个月辞职了。是不是你说的这个人,我摸不准。”

“麻烦您帮我们问问,她走之前在哪个科室干过?”

护士看出两人真是急事,起身进了里间,隔了一会儿出来,拿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姓陈,陈小芳,不是陈芳。之前在心内科病房干打扫,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有个护士记得她,说她爱打听病人的事,还问过不少关于先天性心脏病术后护理的问题。护士还以为她想学点东西,后来没两天人就辞了。”

周正接过便签,跟林慧对了下眼神。林慧的声音发紧:“周哥……”

“先别自己吓自己。”周正把便签折好,转头又问护士,“她辞职以后,有没有回来过?”

“那就不清楚了。我们这儿进出的人多。”

周正只好道了谢,拉着林慧出来。林慧两条腿都有点软,倚着墙站了一会儿,咬着嘴唇说:“这个人我没见过,也没听陈芳提过。可是她那会儿刚来的时候,来我家看过一趟朵朵,说是前夫的姐,得走动走动。她进屋里转了一圈,还问我把药放哪儿,说怕孩子拿错。”

“你告诉她了?”

“我哪敢告诉她。我当时把抽屉关上了,说不用管了,药都是我亲手喂。”林慧攥紧了衣兜,“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么做对的。”周正没再往下追问陈芳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朵朵昨天被带上了哪辆车、去了哪儿。他想了想,问,“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平时生意挺好吧?老板爱不爱跟人唠嗑?”

“老张头?那人哪有不认识的人,成天坐门口嗑瓜子。”

“走,回去问。医院这边查不出更多东西了,查得越久越耽误工夫。”

车子往回开,林慧突然开口:“周哥,你说朵朵昨晚上为什么会喝那杯甜水?她平时就不吃别人给的东西,我教过的。”

周正从后视镜里看她:“所以那杯水,要么是逼她喝的,要么是她觉得那阿姨像家里人。”

林慧怔了一下:“……她管陈芳叫过大姑。陈芳来家里那次,朵朵叫了一声,陈芳当时白了脸,说让我别乱教孩子。”

“这就对上了。”周正打了把方向,“一个对大人有防备心的孩子,不会随便喝生人的水。但如果那个人说得出家里的事,知道她妈妈在哪儿上班,又是在医院门口,她可能就信了。”

回到小区门口,老张头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牛奶往冰柜里塞。周正上前递了根烟,老张头接过去,眼睛扫了扫林慧,看出不太对,“小周,这不是三楼的林妹子吗?出什么事了?”

“张叔,跟您打听个事。昨儿下午四点多,您见没见着一个女的抱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这儿买东西?”

老张头一拍大腿:“你别说,还真有!那女的四十来岁吧,嗓门挺亮,一进来就说给孩子买退烧贴。我瞅那孩子蔫头耷脑的,女的说孩子发烧,还问有没有体温计。我说体温计得去药房,她就买了两盒退烧贴走了。”

“那女的什么样?”

“短头发,穿灰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个儿不矮,比林妹子矮一点吧。”老张头眯着眼想,“对了,她走的时候还骂了一句,好像是嫌路不好走,推着孩子不方便。那孩子能自己走,她非要抱着,说孩子不舒服。”

周正心里一沉。能自己走还得抱着,这人在大人面前演得细。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老张头说“推着孩子不方便”,说明她推着个东西。

“她推车来的?”

“对对,有个小推车,空的。往那边走了。”老张头往小区外头一指,“就顺着围墙根底下那条道,往老居民区方向去了。”

周正和林慧同时抬起头。小区东墙外头就是老居民区,那一片是没拆迁的老楼,七拐八绕的,不少房子都租出去了。

“张叔,您再想想,她推的那个车,是不是浅蓝色的?”

老张头眯眼愣了愣:“哎,是浅蓝的,盖了个毯子。”

周正冲林慧微微一点头。小区十二号楼后面有个杂物间,平时堆着几辆废弃的婴儿推车,浅蓝色的那辆前阵子还在。

线索一直在收窄,像一根绳子,越拽越紧。林慧吸了口气,没等周正开口,先说了话:“那片老居民区,我前夫家的老宅就在那儿。陈芳一直住那儿,没搬过。”

第五章 老居民区的窄楼梯

老居民区的路窄,两边停着电动车和旧三轮,周正的车勉强挤进去,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住。林慧推门就往下走,被周正一把拽住胳膊。

“别慌。一块儿走,别分开。”

林慧点点头,可脚步还是快。这片楼她熟,前夫老宅在七号楼,她以前逢年过节来过几趟。楼是老式的六层筒子楼,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红砖,楼道口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连个正经门禁都没有。

“七号楼在里头。”林慧往东指,“这下头是五号,再往里是六号,七号在最里头。”

周正一边走一边打量,几栋楼之间的空地上扯着绳子,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硬邦邦地晃。有几家窗户亮着灯,电视声从纱窗缝里挤出来。他压着步子问:“陈芳住几层?”

“三层,最里头那间。她以前跟我提过一次,说楼层低不爬楼,最里头清静。”林慧的声音有点抖,“周哥,她要是真把朵朵带到这儿……”

“先看一眼再说。你在楼下等着,我上去摸摸情况。”

“我跟你一块儿。”

“听我的。”周正站住,“你在楼下,我要是五分钟没下来,你就打电话。”他掏出手机递过去,林慧愣了下,接过手机攥在手里。

两人摸到七号楼底下,楼道里一盏灯泡黄得发暗,墙皮一碰就掉渣。周正刚迈上二级台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短促、发哑,像哭了一半被人捂住嘴,紧接着又断断续续响起来。

林慧脸一下白了,抬脚就要往楼上冲,周正回身拿手掌挡住她,压着嗓子说:“是朵朵不?”

“是她,我听得出来……”

“那就更不能乱。你一冲进去,她把门一反锁,咱们反倒没辙。”周正说着掏出自己另一部旧手机,开了录音,揣进上衣内兜,又指了指楼梯,“你到楼洞口等着,别显眼,我上去问一声。”

林慧咬着嘴唇,退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

周正上了三楼。楼道顶头那间屋子的门是老式铁皮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里头的哭声忽高忽低。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物业的,查一下水表。”

屋里哭声立时小了,像是被谁捂住了。过了两三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头传出来,压得低,语气很硬:“查什么水表?月底才查过。”

“楼下说管子渗水,得挨户看一眼。”周正声音平得很,“开门吧,就一分钟。”

门后又静了一阵,能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往里走。周正把耳朵贴近门板,隐隐听见那女人在低声说什么,孩子抽着鼻子应了一声。接着那脚步声又回来了,门锁响了半下,停住了。

“等会儿,我穿个外套。”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这声“等会儿”不对劲,不像真要开门,倒像在拖时间。他退后半步,把手机内兜的位置按了按,录音还在走。他没再催,转身往下走了半层楼梯,脚步放重,走到二楼半又停住,贴着墙根站定。

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三楼那门“咔哒”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周正从楼梯缝里瞄了一眼,只看见灰扑扑的袖口和一条红围巾的边角,门又轻轻合上了。

他心里有数了。人就在里头,孩子也在。但他不能硬撞门,一来没这个权力,二来万一对方急了拿孩子说事,反而被动。

周正退回楼下,林慧迎上来,嘴刚张开就被他一个眼神按住。两人出了七号楼,绕到旁边一辆旧面包车后头,周正才低声开口:“人在里头,朵朵也在哭。她不开门,还得拖时间。”

“那怎么办?我上去砸门!”

“砸门她更有理了,说咱们私闯。”周正把录音关了,想了想,“她敢把朵朵带这儿来,是觉得没人知道。可现在咱们知道了,就不能让她再挪窝。我先给老郑打电话,让他把小区东门那个通道看住,别放人带孩子出去。再叫上刘阿姨,她在楼上住,嘴稳不住,但人多她反而不会乱说。”

林慧急得不行:“朵朵在里头哭……”

“我知道。”周正看着她,“所以咱们得快,但不能乱。你手机还在我这儿,你先给你超市的组长打个电话,就说家里急事,声音大点儿,让她听见你在外头。”他顿了顿,“陈芳最怕什么?怕别人知道她在这儿。她刚才不开门,就是吃不准外头是谁。咱们把动静弄到楼下来,她坐不住。”

林慧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接过去,稳了稳嗓子。周正拨通老郑的电话,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老郑在那头骂了半句又咽回去,只说:“东门我盯着,谁也别想抱孩子出去。”

挂了电话,周正没急着再上楼。他绕到七号楼背面,仰头数窗户。三楼最里头那间的窗户拉着半截窗帘,灯亮着,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开始慌了。”周正低声说。

这时林慧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比刚才稳了些:“周哥,我上去敲门。她不给我开,我就站楼道里喊,让她把朵朵交出来。她再横,也不敢当着整栋楼的人把事做绝。”

周正看她一眼,点了头:“行。但你别一个人,我跟你后头。她开门你就往里走,别动手,先抱孩子。其他的交给我。”

两人重新上了三楼。这回林慧没等周正,抬手就拍门,声音又亮又颤:“陈芳!我知道你在里头!你把朵朵还给我!”

屋里“哐”一声,像碰倒了什么。孩子的哭声猛地高了,接着是陈芳压着嗓子的呵斥:“别嚎了!”

林慧又是一掌拍在门上:“陈芳!你再不开门,这楼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想让全院子知道你干的什么事?”

门后头静了一瞬。周正站在林慧侧后方半步,手机录音重新打开,一句话没说,只等着。

第六章 门里门外

门里静了几秒,锁舌才“咔”地响了一声,开了一条不到一掌宽的缝。陈芳的半张脸露出来,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眼睛里全是防备。她一看是林慧,脸色“唰”地变了,手上一使劲就要把门推回去。

周正早防着这一下,侧身上前,右手掌根抵住门边,肩膀顺势一顶。门没关严,被顶开了一尺多宽。陈芳往后踉跄半步,嘴里冒出一句:“你们这是干什么?私闯民宅啊!”

林慧根本没接她的话,从门缝里挤进去,直奔里屋。屋里灯黄得发闷,一张旧沙发上堆着几件小孩衣服,朵朵缩在沙发角上,脸蛋通红,头发乱成一团,正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林慧蹲下去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都劈了:“朵朵,妈妈在这儿,不怕了。”

朵朵把脸埋在她肩膀里,闷声哭:“妈妈,我头疼……”

周正站在门口没往里闯,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不大,老式一居,茶几上摆着半杯橙黄色的饮料,杯口还插着根吸管,旁边散着几颗糖纸。朵朵从林慧怀里探出小手去够她,周正看得清楚,孩子右手手腕上有一片红擦伤,皮蹭破了,没处理。

“陈芳。”周正转过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孩子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陈芳抱着胳膊靠在窗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先还嘴硬:“磕的呗,小孩跑跑跳跳哪有不磕的。我带亲戚家孩子玩,她非要跟来,我还能把她绑椅子上?”

“亲戚家孩子?”周正往茶几那半杯饮料上瞥了一眼,“你刚才在门后头跟朵朵说什么,我可听见了。你说‘别嚎了’。她头疼成这样,你捂她嘴?”

陈芳喉头滚了一下:“我那是怕吵着楼下……”

“怕吵着楼下,就把门反锁了不给亲妈开?”周正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红点还在跳,“我刚在门外头说的每句话都搁这儿存着呢。另外我上楼之前给物业和社区值班的人都打了电话,他们马上到。你要是有理,待会儿当着大家的面说。”

陈芳一听“社区值班的人”几个字,抱着的胳膊松了,手指头在袖口上来回搓。她定了定神,忽然把矛头对准林慧,嗓门拔上去:“行啊,来人来,正好让大伙评评理!林慧,你男人没了,厂里赔的那笔钱呢?你一个外来户,揣着钱搬进这小区装可怜,连亲大姑姐都不认了?朵朵是我们陈家的骨血,我当姑姑的问一句钱去哪儿了,犯法吗?”

林慧把朵朵往沙发里安顿好,站起来,脸上没刚才那么白了。她没嚷嚷,声音压得很平:“陈芳,你要问钱,我当着周哥的面跟你说清楚,你听好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对折的塑料文件袋,抽出一沓东西摊在茶几上。“赔偿金一共三十一万四千。办你弟弟后事花了四万二,这是发票。剩下的二十七万二,二十四万我存进了朵朵的医疗专项账户,银行每个月自动转进医院绑定卡里,专门付她的药费和复查费,一张单子都没动过。这里是存折复印件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剩下三万二,我租房子、置办家什、娘俩头三个月的生活费,一笔一笔我都记了账。”

她把一页手写的明细推过去:“你自己看。我林慧要是昧了陈家一分钱,你现在就报警,我站这儿等着。可你要是拿孩子当由头逼我掏钱,我告诉你,一分没有。钱在朵朵的命上,不在你手里。”

陈芳盯着那几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认得字,抬眼扫了半分钟,喉咙里挤出句:“那你也不能不让我见孩子……”

“你见孩子,提前打个电话,我什么时候拦过?”林慧声音终于提起来,“可你今天干的什么事?你趁我在超市晚班,把孩子从楼下哄走,带到这儿来,孩子药没吃你知道不知道?她心脏不好,每天那个点得吃药,你给她喝甜水,让她睡觉,你安的什么心?”

朵朵这时小声插了一句:“妈妈,那个阿姨说喝了甜的就不疼了……”

陈芳脸上挂不住了,撇过头去:“我就是喂了点饮料,又没毒……”

“没毒?”周正接过话,“孩子先天性心脏病,服药时间差一个钟头都得出事。你在门后头捂她嘴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一层?”

话音刚落,楼道里响起脚步声,老郑的大嗓门先传上来:“三楼哪间?这味儿不对啊。”接着是社区值班员小吴的声音,问门牌号。陈芳脸彻底僵了,手往窗台上一撑,肩膀塌了半截。

周正走过去开了门,把老郑和小吴让进来,三句话把情况说了。老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指着陈芳直摇头:“你这人,前阵子冒充社区的上门要钱,我就觉得不对付。今天又哄人家孩子,你还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

小吴拿出本子记了几笔,对林慧说:“嫂子,孩子先送医院查查,别耽搁。这边情况我都记下了,回头社区专门调解。陈大姐,你也跑不了,明天上午到社区办公室来一趟。”

林慧抱起朵朵,孩子软软地趴在她肩上,眼皮直打架。周正弯腰把茶几上那半杯饮料用塑料袋兜了,递给小吴:“留个样,万一孩子有啥反应,说得清楚。”

陈芳靠在窗边一声不吭,眼眶红了,可嘴还硬:“我就是想讨个说法……”

“讨说法走正路。”周正回头看她一眼,语气没多狠,但落地有声,“你弟弟没了,你心里难受,大家理解。可你把难受撒在一个六岁孩子身上,这条路你走错了。”

林慧抱着朵朵往外走,经过陈芳身边时停了半步,没回头:“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钱在账上,朵朵的命在身上。你要真想她好,明天来调解室,咱们把话说开。再碰孩子一下,咱们就不是一家人说话了。”

下了楼,夜风灌进楼道,朵朵迷迷糊糊说了句“妈妈我冷”。周正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快步去开车。老郑在后面拉着单元门,冲小吴嘀咕了一句:“这家人,唉,好好一个孩子摊上这些事。”

林慧把朵朵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搂着。周正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先去医院。明天调解的事,我陪你去。”

林慧点点头,眼里的泪这才滚下来,可嘴角是稳的:“周哥,今天要不是你多问那一句……”

“开车吧。”周正打断她,挂了挡,“孩子要紧。其他的,明天天亮再说。”

第七章 抽屉里的药瓶

门还没关严,林慧已经把朵朵放在沙发上,手贴在孩子额头上,眉头越拧越紧。

“朵朵,你脸怎么这么白?跟妈妈说,下午那个阿姨给你喝什么了?”

朵朵半睁着眼,嘴唇没多少血色,声音细得像线头:“甜的……阿姨说喝了就不难受了,我喝了小半杯,喝完就想睡觉。”

“什么甜水?杯子什么样?”林慧追问。

“玻璃瓶,凉凉的,有点苦,阿姨说是汽水。”

周正从玄关退回来,站在沙发斜对面没插话,眼睛落在孩子脸上。朵朵额头没汗,脸颊却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白,呼吸比同龄孩子快,鼻翼轻轻翕动。他家里没人有心脏病,可他平时在图书馆见过孩子犯哮喘的样子,知道这种“看着还行”最唬人。

“林慧,”他开口,声音不高,“先别盘问了。孩子脸色不对劲,嘴唇底下发青。城东医院夜间有儿科急诊,我车就在楼下。”

林慧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她早上药吃了的,我看着吃的。”

“那就更得去查查。药吃了跟药起没起效,是两码事。”

林慧不再犹豫,从卧室拽出一条薄毯把孩子裹上。周正已经拿了车钥匙在门口等,顺手把客厅灯关了。老郑在楼下还没走,远远看见他们出来,把单元门撑开,问了句“怎么样”。

“去医院。”周正说。

“那女的我让小吴盯着呢,放心。”老郑压低嗓门,“明天上午社区见。”

急诊大厅人不多,值班医生四十来岁,问得细:孩子什么病,平时吃什么药,最后一次服药几点,下午有没有异常。

林慧答得很快,可说到下午的事,声音卡了一下:“她……被人带走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精神就不太好。喝过一杯甜的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医生没追问缘由,先测了心率和血氧,把听诊器贴在朵朵胸口听了半天,神情凝了一瞬,又坐回去看刚出来的血检单。

“孩子今天下午的药,吃了吗?”

“吃了,晚上那顿……”林慧突然停住,脸色变了,“晚上这顿还没到点,她平时晚上九点半吃。我七点多接她回来,忙着跟她姑姐说事,药瓶还在抽屉里,没喂。”

医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搁:“问题就在这儿。她这个病,漏服一次看着没大事,顶多心跳快一点。可今天她不光漏了药,还喝了含咖啡因的饮料。两样搁一块,心脏负担就上来了。现在心率一百三十多,比正常同龄孩子高出一截。”

“严重吗?”林慧的手攥住沙发扶手。

“暂时没有危险,但要留院观察一晚上,把药补上,配合补液,心率降下来再回去。今晚别让她睡太沉,隔一小时叫一叫。”

林慧整个人还绷着,听了最后半句才松开一点。她扭头去看朵朵,孩子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小手从毯子里掉了出来,垂在椅子边。

“都怪我。”她低声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出门前我听见老郑在楼下喊,一急就忘了喂药。我明明定着闹钟的,今天偏偏没响……”

“闹钟没响,你也没来得及想,事情挤在一块了。”周正接过话,没说“别自责”那种空话,“现在不是找谁的问题,先把孩子安顿好。”

他转向医生:“留院手续怎么办?陪护的话需要什么?”

“一楼收费处办住院,押金先交两千。观察室在东侧二楼,护士站领陪护床。孩子今晚禁食,水少量喂。”

周正点点头,回头对林慧说:“你守着朵朵,我去办。”

林慧抬头:“钱我微信转你——”

“先办事,回头再说。”

他走之前把车钥匙搁在朵朵躺的椅子扶手上:“车停急诊门口,待会儿要是再跑一趟药房,省得从停车场绕。”

林慧看着那把钥匙,眼眶一热,硬生生压回去,低头把朵朵的手重新塞回毯子里。

手续办得不慢。观察室在二楼拐角,两张床,另一张空着。护士来给朵朵接上监护仪,小小的指尖夹着血氧探头,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林慧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秒钟都不肯挪开。

周正下楼把车挪到住院部停车位,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他没急着说话,在门口靠墙站着,一直等到护士来查过第一遍房,朵朵的呼吸稳下来,心率降到一百一十多。

“睡着了?”他轻声问。

“睡了。”

“那出去说两句。”

走廊尽头有个小休息间,灯是感应的,人走进去才亮。周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屏幕上的波形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这是晚上那段门铃录音,从我开始敲门内对话就该录的,录到开门后一分多钟。”他调到中间,“你听这儿。”

录音里有几秒杂音,然后是陈芳的声音,有点远,像隔着一道门:“你让他把门开了,车开过来就行。孩子我摆平了,不哭不闹,跟他一块去,路上别多话。”

“这个人是谁?”林慧问。

“是个女的,听声音不是陈芳本人,年龄小些。她在楼道里没露面,应该在东侧门那边接应。”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陈芳今天要是没走,一直等在那儿……”

“所以她明天在调解室说什么,写下来,签个字。”周正把手机收回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跟林慧隔着一个扶手,“我今天拉你出那个门,是因为孩子在哭,屋里有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但明天怎么办,你拿主意,我配合。”

林慧抬头看他:“你不怨我?夜里那通门铃,要是我真被人支开了,敲门的不知道什么人,你一开门……”

“我当时问了一句孩子多大。”周正说,“门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我就不开。这跟你没关系,是对方露了破绽。”

他说完停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明天上午社区调解,咱们不吵不闹,把今天的事按时间排出来。门铃录音、孩子说的甜水、医生诊断,一样一样说。她要是认,那最好。她要是不认,那就让该来的人来。”

林慧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那钱的事……”

“赔偿金怎么花的,你晚上说得够清楚了。明天带上你我说的那些单子,要复印件,原件拍完收好。账不怕算,就怕有人不算账只喊冤。”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咔哒作响。林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哥,今晚你回不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我明天倒休。”周正也站起来,“你先回去守着。孩子醒了要是问妈妈,你得在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观察室。朵朵没醒,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的,不再跳得人心慌。林慧重新在床边坐下,替孩子把毯子边掖了掖。

周正没走,在走廊窗户边站着,手机屏幕亮着,在记事本上打了几行字:门铃时间十一点三十一分,门外人声音特征,甜水玻璃瓶,下午带走时间段,医生诊断。打完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社区调解室”,才锁了屏,靠在窗台边闭眼养神。

第八章 谁想骗我开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正坐在医院二楼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脑子里却在把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收。

观察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朵朵还在睡,林慧趴在床边,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护士刚换过班,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响得清脆。

“周哥。”

林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眼睛底下泛青。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走过来递给周正:“楼下小卖部买的,热水,你先喝一口。”

“你留着喝。”周正嘴上这么说,还是接了。

林慧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昨晚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陈芳平日里嗓门大归大,可她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事。”

“我也在想。”周正拧开杯盖,热气扑上来,“她骗走朵朵,是为了逼你交钱。可夜里敲我门那一出,图什么?光是为了让你走开?”

林慧摇头:“我被她支去城北买什么特效药的时候,手机一直打不通,我还以为那边信号差。现在想想,她是有意挑那个地方。路灯坏了,公交又绕。”

“那就是要你离开小区。”周正喝了一口水,慢慢说,“你不在,孩子在陈芳手里。敲门的人如果真把我骗出去,车开走,你回来一看,门锁着,孩子没了,邻居的车也不见了。你说你会怎么想?”

林慧脸色变了:“我会以为是你……”

“对。”周正把杯盖拧回去,“我会变成那个带走孩子的人。陈芳有帮手,有人知道我的车,有人知道你白天在超市上哪个班。昨晚那个敲门的声音,年纪不大,不像陈芳本人。”

走廊尽头传来手机震动声。周正摸出来一看,是老郑。

“周正,你在医院?”老郑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车喇叭的声响,“我跟你说个事。今早八点多,东侧门口来了个年轻女人,穿碎花外套,在门口转悠半天,问保安亭这边谁管登记,后来又问那边停的那辆灰色车是谁的。”

“灰色车。”周正看了林慧一眼,“车牌她问了没有?”

“问了。她问我车牌尾号是不是六七,我说我记不清。她又说想找个姓周的师傅拿个东西,问住几号楼。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老郑顿了一下,“我瞧她往南边公交站去了,走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小周,这人不对劲,你留意着。”

“郑叔,车牌号别往外说。不管谁问,你都说不知道。”周正声音压稳,“要是她再来,你直接打物业值班室,让值班的人记一下时间。别跟人起冲突。”

“我心里有数。”老郑说完又补了一句,“昨天下午那会儿,她也是从东侧门进的,说是给人送东西,我没多拦。回头想想,那会儿走了没半小时,陈芳就到了。这俩怕是前后脚。”

挂了电话,周正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马上说话。林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找人打听你的车,是想干什么?”

“要么想把我车弄走,要么想拿车做什么说头。”周正把手机收回口袋,“拖车、剐蹭、伪造事故,法子多的是。不管哪一样,只要你还在这个小区住,你的名字跟我的车摆一块,就有人做文章。”

“那怎么办?”

“车牌号不外泄,小区监控能调的先调出来存好。我今天下午去物业,把昨晚到今早东侧门进出的时间点对一遍,看看能不能截到人脸。”他停了一下,“陈芳那边,今天先别惊动。她要的是钱,你越不慌,她越急。急了才会再出招,出了招才有破绽。”

林慧点点头,又问:“昨晚,你真一点没犹豫?门铃响的时候,你隔着猫眼看到脸了,就没想过……”

“想过。”周正非常坦诚,“我犹豫的时间比你听我说话的时间长。夜里十一点半,一个邻居哭着说孩子病急,这搁谁身上都得先应一声。可我看不清脸。猫眼外头那张脸白得不对劲,有点模糊,说话的时候嘴对不上声音。”

“嘴对不上?”

“我用猫眼看的,角度有偏差,可一个人要是真急到哭,声音和表情差不了那么远。她喊得急,可脸是平的。我就想,先打个电话。”

“我手机被陈芳叫走了,她让我去城北买药,说那边有个退休老大夫夜里坐诊,我到了以后发现那楼锁着,电话又打不通。”

“后来我打你电话,两遍都在忙音。门外的人越催越急,开始拍门,说孩子抽过去了。”周正看着自己手背,“我就问了一句,孩子多大。”

“她怎么答的?”

“她说六岁。”周正苦笑了一下,“可你从来没跟邻居提过朵朵多大。我在楼道里碰见朵朵,都是她自己跟我说‘叔叔好’,没说过年龄。一个着急的妈,开口第一句会是‘孩子抽过去了’,第二句应该是‘她药没带’,而不是报年龄。我就觉得不对。”

林慧怔了一下,没说话。

“我父亲以前也碰上过夜里敲门的,说是楼下漏水,要进屋看管道。他一开门,人进来把桌上东西拿了就走。后来他跟我说,半夜的急事,先核实再开条门缝,别拿自己的门当电梯,谁按都开。”周正把保温杯搁在长椅上,“那天要不是先看见你在楼下被拦着的样子,我可能已经开了。后来问孩子的事,她答得不对,我就没开。”

“没开就对了。”林慧轻声说。

“不对也开不了。”周正站起来,把缴费单折好,“你去给朵朵买点粥,稠一点,医生说可以少量进流食了。我下午去物业,把监控的事办了。下班前给你信。”

林慧起身,忽然叫住他:“周哥,那辆灰色车……陈芳要是真找人弄什么名堂,你会不会受影响?”

“车坏了修,手续麻烦点就麻烦点。可要是她拿车做由头,把脏水往我身上引,那就不是修车的事了。”周正拉上外套拉链,“所以我得先弄清楚。车是我的,车牌是我的,谁来问,都得在我这儿有个交代。”

他说完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穿碎花外套的,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林慧摇头,“我搬来才一个月,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就更说明有人做过功课。”周正抬手示意她回去,“先看孩子。粥别买太烫。”

林慧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手里的保温杯还带着温度。她转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望了眼走廊尽头。感应灯亮着,照出空荡荡的一段白墙,什么人都没有。

第九章 假车主

周正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到了电梯口。他本来打算直接去物业,走到住院部楼下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小区门卫室的固定电话。

“周正啊,你在哪儿?”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停车场这边来了个拖车的,说要拖你那辆银灰色的小车。”

周正站住了:“谁叫的拖车?”

“司机说是电话下单,下单的人留了你的手机号,自称车主,说车电瓶坏了,打不着火,让拖到西边汽修厂去。我瞅着不对劲,你那车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拦下来了。司机现在在门口等回话呢。”

“我马上到。你先别让车进场,也等我回话。”周正挂了电话,脚步往马路边一拐,招手拦了辆出租。从医院回小区也就十分钟车程,他在后排坐下来,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两遍。拖车司机一般接单靠平台,下单人得留电话和车牌,话术太熟。电瓶坏了“打不着火”是最常见的理由,司机听了不容易起疑。可周正的车今早送朵朵去医院,来回跑了二十多公里,一点毛病没有。

出租车拐进小区东侧路时,周正看见一辆蓝色拖车停在闸机外头,车头对着院里的方向。司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靠着车门刷手机。老郑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捏着登记本,看见周正下来,赶紧迎上去。

“就是他,说电话里人家报的车牌尾号零八,颜色、车型都对。”老郑把登记本翻开,“我让他等车主来。”

周正走到拖车前,司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车主?”

“车是我的。谁下的单?”

“电话啊,一个女的。”司机把手机翻出来,“十一点四十左右下的单,说车在十二号楼地下车库,电瓶坏了,让我中午前拖到西环汽修厂。还加了一句,说钥匙不在车上,到了地方有人接应。”

周正心里沉了一下。对方连钥匙不在车上都提前想到了。真要是他忘了拔钥匙,车被人动了手脚,现在车拖走了都没处找。

“电话尾号多少?下单的那个。”

司机上下划了划屏幕,报了一串号码。周正把这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又问:“她怎么称呼,还说别的没有?”

“就说是车主,姓周。我问能不能直接跟你电话确认一下,她说你人在外地,手机快没电了,让我照着单子拖就行。”司机顿了顿,大概也看出这里头不对,“大哥,这单我要是拖错了,麻烦可就大了。你要是不认,我这就回掉。”

“你回掉,顺便把平台上的下单记录截个图存着。回头要是有人问,你就说车主本人没确认,你没拖。”周正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他,“方便的话,这个号码你存一下,后期真要有什么说法,你找我对。”

司机点头,回到驾驶室打了几个字,蓝色拖车慢慢倒出去,拐上主路走了。老郑凑过来:“这女的,听着像是……”

“像不像先放一边,号码我记下了。”周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郑,今天这事你拦得对。以后凡是报我名字、报车牌号的,别管什么事,一律打我电话,我亲口说了才算。”

“那还用说。”老郑把登记本往怀里一收,“对了,那拖车司机走后头,我看见东侧门外头有个人站了一会儿,往这边看了两眼,然后就走了。不高,瘦,穿个深色夹克,没看清脸。”

周正心里有了数,跟老郑道了谢,转身进楼。他没有直接去物业,先拐到社区办公室。值班的小方正在整理台账,看见他进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周哥,社区图书角那批新书明天送到,你得空签个收。”

“明天一早我来。”周正在她对面坐下,“小方,帮我查个号码。这个号,你看看社区登记里有没有。”

小方接过他抄下来的号码,在电脑里比对了一阵,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这片的常住登记号。不过前阵子联防那边转过一个协查记录,我看看……”她翻了两页,忽然停住,“找到了。上个月有一户居民反映,有人冒充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收什么‘楼道亮化费’,一户两百。反映的就是十二号楼。当时查了,人姓汪,说是中介,后来批评教育了,保证不再上门。写的联系号码,跟你这个尾号一样。”

“姓汪的,什么来路?”

“登记上写的是房产中介,但社区这边没跟他打过交道。那回是上门被门卫老郑拦下来的,老郑说他身上挂着个工作牌,拍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像正规的。”

周正心里那根线接上了。陈芳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周全的局,夜里冒充林慧骗他开门,又找人叫拖车。一个在明处纠缠,一个在暗处动手,分工倒是清楚。

“小方,这个记录能给我复印一份吗?复印件上把那个号码标一下就行。”

“可以,不过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还没出事,所以我得先有个准备。”周正接过复印件,折好放进内兜,“你帮我跟物业那边说一声,下午三点我在物业办公室,把昨晚到今早东侧门的监控时段调出来,我一帧一帧看。这个是正常流程,不用惊动谁。”

从社区出来,日头偏西,风有点凉。周正没急着回家,先去了趟地下车库,围着自己的车转了两圈。车身干净,轮胎正常,车门锁得好好的。他蹲下来看了看电瓶接线柱,没有松动,没有拆卸痕迹。对方还没来得及动真格的,这一步叫停得及时。

三点整,物业办公室里,周正、物业值班的小李和社区的小方坐在一起。监控调出来,从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东侧门进出的每个人影都过了一遍。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瘦个子又出现了一回,早上七点二十左右从东侧门进来,在十二号楼单元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转身走了。画面模糊,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被周正记住了。

他把拖车下单号码、协查记录复印件、监控时段的截图打印件归拢到一个牛皮纸袋里,推到小李面前:“这个袋子物业留一份。不是要谁去处理谁,就是万一后面再有事,咱们手里有东西,说话有底气。”

小李把袋子收进文件柜:“周哥,你这办事,稳。”

周正笑了笑,没接话。从物业出来,天已经擦黑,他站在单元门口给林慧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车的事查清了,有人冒名叫拖车,没拖成。你安心陪朵朵,其他的我来处理。

发完短信,他站在原地又想了想,还是把那个姓汪的号码存进了手机,备注了三个字:先别打。

第十章 朵朵的画

第二天上午,周正去菜市场买了几个苹果。他挑的是那种脆生生的红富士,个头不大,闻着有股清甜味。走到单元门口他又站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郑重过头。邻里之间送几个苹果,不值当这么掂量。

可他还是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小袋奶糖。六岁的孩子,吃药打针折腾了一通,嘴里得有个甜味压一压。

他敲302的门,敲了两下。门里传来林慧的声音:“谁?”

“我,对门周正。给朵朵送几个苹果。”

门开了一条缝,林慧露出半张脸,看清是他,把链子解了,门敞开。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这两天大概没睡好,头发用一根皮筋简单扎着,袖子挽到胳膊肘,看样子刚在收拾屋子。

“周哥,你太客气了。”她接过袋子,往屋里让了一下,“朵朵在沙发上坐着呢,一天没下楼,闷得够呛。”

周正换了鞋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茶几上摆着半杯水、一板缺了两粒的药,旁边摊着几本图画书。朵朵盘腿坐在沙发角上,膝盖上垫一块硬纸板,手里捏着一支红色蜡笔,脑袋低着,画得很专心。

“朵朵,叔叔来看你了。”林慧把苹果放进厨房,回头喊了一声。

朵朵抬起脸,抿嘴笑了一下,有点认生,又有点想说话。她比那天晚上在医院里看着精神了些,但嘴唇还是淡的。周正走过去,把奶糖放在茶几边上:“这个给你的,一天只能吃两块,你妈妈说了算。”

朵朵眼睛亮了一下,先看她妈妈。林慧从厨房探头出来:“跟叔叔说什么?”

“谢谢叔叔。”朵朵声音细细的,说完又低头画,笔尖在纸上蹭来蹭去。

周正没急着走,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林慧擦着手出来,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在茶几两侧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画画的孩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朵朵的纸板边上,安静得让人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药按时吃了吗?”周正问。

“吃了。早上那顿我盯着咽下去的。”林慧的声音放低了些,“医生说要连着服三天再复查一次。昨天夜里睡得还行,没喊头疼。”

“那就好。”

朵朵忽然停了笔,把纸板举起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蜡笔在纸上补了两笔,这才转过来,把画递向周正:“叔叔,你看。”

周正接过来。画上三个人,线条笔直又有点抖,典型的小孩子手笔。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裙子涂成蓝色,站在左边;中间是个扎小辫的小女孩,举着手,好像在笑;右边画了一扇方框,算是门,门里面站着一个人,只画了半边身子,半个脑袋,另一边门板压住了。

“这是你妈妈?”周正指着长发女人。

“嗯。”朵朵点点头,又指小女孩,“这是我。”

“那门里这个人呢?”

朵朵抿了抿嘴,红蜡笔在手指头上转着:“是你呀。你站在门里,从那个小洞洞看外面。”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圈成一个小圆圈贴在眼睛上。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是猫眼。这孩子观察得细,前天夜里他隔着猫眼看外面,她不知道;她看见的,大概是他平时开门时先从猫眼看一眼再开的样子。

“画得真好。”周正把纸板递回去,语气平常,“门这边还有谁?”

朵朵捏着蜡笔,忽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在纸板空白的地方划来划去,划了好几下,才闷闷地说:“阿姨让我画的。”

“哪个阿姨?”

“就是那个短头发的阿姨。”朵朵把蜡笔放下,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她让我画一个爸爸,说画了爸爸,爸爸就回家。我说我不想画爸爸。她说你想想嘛,爸爸回来给你买大娃娃。我说我不想。她就生气了。”

林慧剥苹果的手停住了,刀悬在半空。

“然后呢?”周正的声音压得很平。

“然后她把纸揉了,扔了。”朵朵的嘴瘪了瘪,“她说话声音好大,说妈妈把爸爸赶走了,说妈妈不对。让我跟着她回家,说家里有糖水。我喝了甜水,后来就困了。”

林慧把刀放下,苹果只削了一半。她看着女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好半天没吭声。

周正没接话。他知道这会儿插嘴会打断孩子的话头,有些事,大人问不出来,孩子自己往外说的时候才最真。

朵朵又说:“阿姨还说,让我画想不想爸爸回来。我说不想。她一直问,问了好多遍,我说好多遍不想,她就……”

她停下,小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林慧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朵朵,那个阿姨说的话,你怎么没告诉妈妈?”

“你上班去了呀。”朵朵仰起脸,说得理所当然,“你回来我就忘了。后来我去她家,她给我喝甜的,我喝完就睡觉了,醒了你就在了。”

林慧转过头看周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气,有后怕,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难受。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递给朵朵,让孩子先吃着,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肩膀绷得很直。

周正跟过去,压低声音:“她这是从孩子身上下手。一开始让孩子自己说服自己,觉得妈妈不对,爸爸可怜。孩子小,听多了,嘴上不说,心里会拧。”

林慧没回头:“她以前就提过,说让我把朵朵给她带,说什么‘你没条件,孩子跟着我有个照应’。我没松口,后来她就改成夜里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我拉黑了好几个号。”

“电话的事,她都什么时候打?”

“有时候我上班,有时候半夜。我上夜班那天,她打过来说朵朵发烧了,我吓得往回跑,到家孩子睡得好好的。”

“这就是在磨你的精神。”周正说,“让你不敢不信她,又不敢全信。你越乱,她越好下手。”

林慧转过身,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哥,我不想让她再碰朵朵。她不是喜欢孩子,她喜欢的是我前夫那笔钱。孩子就是个由头。”

“那就先把眼下的窟窿堵上。”周正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跟她盘,“明天你去超市,找领班请几天假。不用长,三五天。理由就说孩子病没好利索,需要看着。这两天你出门,朵朵别一个人留在屋里。上下楼我顺路,你喊我一声,我陪着走。”

林慧犹豫了一下:“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图书馆的班上得规律,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回,晚上都在家。不耽误。”周正说得很平,“第二件事,陈芳和那个姓汪的号码,你都存下来。他们打来的电话,接之前先想一秒,接了就录音。不是要存着对付谁,是先让你自己心里有个底,知道每通电话说了什么。不然吵起架来,谁嗓门大谁有理,没地方讲。”

“录音……合适吗?”

“自己的电话,自己留个记录,没什么不合适的。你怕什么,就录什么。”周正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我把社区值班的小方也加了,她那边能查到陌生访客登记的记录。以后有生人来敲你的门,你先给老郑打电话,让门卫来看一眼再决定开不开。”

林慧听完,沉默了一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哥,你这些事想得真细。”

“我这个人经历过一些事,后来养成个习惯。”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多说,转了话头,“今天先把朵朵看好。她画的这幅画,你留着,别扔。孩子脑子里这些念头,你一点点给她捋顺,别跟她急。”

林慧点点头,走回客厅。朵朵正啃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仰头看她妈。林慧在女儿身边坐下,把她揽近了些,轻声说:“朵朵,妈妈问你,以后那个阿姨再叫你去她家,你去不去?”

朵朵摇头。

“那你告诉妈妈为什么。”

朵朵嚼完嘴里的苹果,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她让我说不想,我说不想,她又生气。我不知道说哪个字她才不生气。我就想回来。”

林慧把女儿搂紧了,下巴抵在孩子头顶,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正站起来:“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苹果记得吃,一天一个。”

走到门口换鞋,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画。那扇门里半边身子的男人,轮廓画得格外用力,蜡笔把纸都压出印子了。他弯腰把鞋带系好,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这门,还是得看紧了再开。

出门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六个字:车没拖成,后面再说。

周正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转手把那串号码跟之前的那个对了一下。不是同一个号,但号段挨得很近。他把新号存进去,站在自家门口没进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对面的动静。门里传来林慧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和朵朵咯咯笑了一嗓子。

他这才把钥匙转开,进了门。

第十一章 超市门口的堵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林慧把朵朵送到周正门口。周正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朵朵抱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画本和两盒蜡笔,站在门槛上有点认生。

“进去吧,叔叔这儿有热水。”林慧蹲下来,把女儿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妈妈去超市说几句话,最多一个钟头就回来。你在叔叔家画会儿画,好不好?”

朵朵点头,又拽住她袖子:“妈妈你快点。”

“快。”林慧拍拍她的手,起身对周正说,“麻烦你了周哥。”

“几步路的事,赶紧去。”周正把朵朵让进屋,顺手把小书包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想喝水跟我说,想上厕所也跟我说,别客气。”

林慧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前些天轻快了一点。前一天晚上那番话像把乱麻捋出了头,虽然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可她至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超市八点开门,这会儿员工通道已经有人进进出出。林慧到得早,径直去了二楼办公区找领班郑姐。郑姐四十出头,做事利索,见她来了就把手里的排班表往旁边挪了挪。

“郑姐,我想请几天假。孩子病刚好,家里没人看着,我不放心。”

郑姐问了两句孩子的病,倒没为难她,拿过排班本就要记。笔刚落到纸上,楼下收银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吵嚷,越响越近,夹着嗓子拔高的喊声。

“林慧!林慧你出来!你别躲!”

郑姐手一顿,抬头看林慧:“找你的?”

林慧的脸色变了。这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她走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陈芳已经进了超市,站在日化货架和收银台之间的过道上,叉着腰往上面喊,脚边还搁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几个正在挑东西的顾客停下脚步回头看。

“陈芳,你喊什么?”林慧下楼,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再往前。郑姐跟在后头,皱着眉。

“你可算肯露脸了。”陈芳把手提袋往地上一放,拍了两下巴掌,“街坊邻居都来给评评理。我弟弟走了半年,人还没凉透,这当妈的就把孩子锁屋里,钱攥手里一分不往外吐。我当大姑的想看看孩子,三回五回吃闭门羹。今天我来我单位找,你倒好,请假;明天我再去家里找,你人又不在。我就想问一句,你把孩子和钱都弄哪儿去了?”

围过来的人多了。收银台那边暂停结账,连门口的推车管理员都侧着脑袋往这边张望。林慧站着没动,手在身侧攥了一下裤缝,又慢慢松开。

“姐,”她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你说你看孩子吃了闭门羹。你哪一回是来看孩子的?上个月十五号你敲我家门,进门第一句话是要我交银行卡。上上周你半夜打电话,说朵朵发烧,我跑回家,孩子好好在床上睡着。前天你把朵朵叫到你老房子去,给孩子喝甜水,让她跟我撒谎说头疼。你说的‘看孩子’,是这么看的?”

陈芳没想到她当着这么多人把事一件件摆出来,脸上挂不住,嗓门更高:“你胡编!我什么时候叫她去老房子了?那是孩子自己愿意跟我走!”

“行。”林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屏幕举起来,对着围观的人,“我不爱吵架,也吵不过你。我把东西给大家看。这是朵朵在市里医院的就诊记录,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就带着,一天三回药,少一顿就脸色发白。这个户头是赔偿金到账那天开的,钱在这个账上,往后每一笔都进了这个账。取出来的数,全是划到医院的缴费单子。”

她划了一下屏幕,一张一张翻:“这是上周药的发票,这是上个月的检查费,这是住院交的押金。我一个人的工资,付完房租水电,顿顿吃面条也就刚够。姐要真关心孩子,医院的地址我给你,门开着,你去看。你来了,我陪着。可你要是来我上班的地方嚷,带着袋子来抢钱,我不能依你。”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扯了扯身边同事的袖子,两个人对看一眼。推车管理员干脆把门边的铁栅栏掩上,守在那一块,不让外面不知情的顾客往里挤。

陈芳没料到她准备得这么齐整,眼睛在那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扫来扫去,伸手就要抓:“你少在这儿弄这些——”

“哎,别动手。”郑姐一步跨上来,挡在林慧前头,手一抬,“我是这儿的主管。这是我们员工,上班的地方。你有事,好好说;你要是动手,我可就不让你在这儿待了。”

陈芳把手缩回去,转头对着人群又换了副腔调,压出一点委屈:“你们不知道,她把孩子藏起来,我弟弟要是地下有知……”

话音没落,超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老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外套,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刘阿姨。刘阿姨胳膊上还挎着买菜用的布兜,喘着气,一看就是从菜市场被老郑顺路叫来的。

“我来说两句。”刘阿姨站到人堆边上,嗓门不算大,可她一开口,周围都静了,“我住林慧楼上。前些天有天夜里,十一点多,我下楼倒垃圾,听见有人在敲对面小周的门,喊什么‘周哥,闺女病了,送医院’。我耳朵背,可那声儿不对,透着假。我探头一看,敲门那人裹着围巾,脸捂得严严实实,林慧那天晚上明明在楼上哄孩子睡觉,我在楼道里是看得见她们家灯的。我没敢出声,回屋趴窗户看了好一会儿。那人敲了十来分钟,没敲开,走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芳:“后来我才琢磨明白,那晚上是有人冒充林慧,想把小周诓下楼。小周要是开了门,还不知道要被引到哪里去。陈芳,你说你没找过孩子,那半夜三更站人家门口喊的是谁?你们家那片老房子,楼道没灯,我没瞧清脸,可那身形、那身碎花外套,我记着呢。”

陈芳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个老太太看清楚再说话!”

“我看得清,”刘阿姨不慌不忙,“我这辈子最爱瞎打听,可瞎打听也得有个准头。我说假话,天打雷劈。再说了,人家小周那天夜里没开门,第二天就上医院查了,又报了社区。你以为你那些弯弯绕绕没人看得出来?”

郑姐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干脆把林慧的假条先合上,对陈芳说:“这样,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员工请假的事,走正常手续,我批。你有意见,去街道说,去社区说,别在店里堵人。影响了营业,我有权请你出去。”

收银台那边一位买东西的大爷也接了话:“是这么个理。人家孩子有病要花钱,钱在账上一笔一笔都有去处,你当大姑的看不惯,掏钱给孩子治病不就完了?堵人家门算哪门子关心?”

陈芳目光扫了一圈,撞上的都是不冷不热的脸。她弯腰提起那个手提袋,气冲冲撞开人群往外走,过门槛的时候回身指了一下林慧:“你等着。这事没完。”

“没完就慢慢来。”林慧把手机装回兜里,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再来,我还是这几句话。钱在医疗账户里,孩子在我这儿。这两样,谁也拿不走。”

陈芳用力推开门走了。老郑一直跟到门外,看她拐出路口,才回到店里,冲林慧咧了一下嘴:“这号人,就得这么治她。”

林慧对郑姐说:“郑姐,给您添麻烦了。”

郑姐摆摆手,把请假本重新翻开:“麻烦是麻烦,可这事你做对了。下次她再来,别自己下楼,直接叫我。”她把笔递过去,“签个字。五天,够不够?不够再补。”

林慧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刘阿姨还没走,在门口等着。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丫头,你哭什么?该哭的是她。”

林慧这才发觉自己眼眶热了。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我没哭,我这是……不习惯跟人这么吵。”

“这叫讲理,不叫吵架。”刘阿姨挎好布兜,“走,我陪你往回走一段。你要是信得过我这张碎嘴,以后楼道里有什么动静,我帮你听着。”

两个人一起出了超市。老郑在门口跟她们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墙上贴的那张“员工通道”的牌子,心里琢磨着回头得跟物业说说,把这一片也划进门卫留意的范围。

林慧到家的时候,朵朵正趴在周正家茶几上画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头顶上还画了个大太阳。

周正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问:“办妥了?”

“办妥了。”林慧接过水,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刘阿姨作证那一段,周正放下手里的杯子,想了片刻。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占着上风,回头多半要换法子。”他说,“不过今天这场,把话摊开在太阳底下了,比什么都强。她把你说成账,你就把钱说成账;她把孩子当由头,你就把孩子的事一样一样摆给人看。别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她再想编,就难了。”

林慧低头看着水杯里的热气,轻声说:“周哥,今天在超市里,我站到最后,忽然想起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先掏证据,后说话。我照做了。真管用。”

周正笑了一下:“管用就好。往后啊,该讲理的地方咱们讲理,该留门缝的地方,咱们不给他们留。”

第十二章 录音里的三分钟

第二天一早,周正把手机连上电脑,将门铃录音倒了出来。录音不长,前面是几秒空的电流声,接着是一阵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两个人凑在楼道拐角商量事情。他把音量调大,贴近了听。

门外那人先开口:“你让他把门开了,车开过来就行。”

另一个声音更轻,带着犹豫:“大半夜的,人家不一定开。”

“不开你就哭,哭得急一点。只要他下楼,车门一开,你坐上去,我自有办法让他往东边走。”

周正按下暂停键,把这几句写进一个本子里。录音后半段是敲门声,还有他自己压着嗓子的那句“孩子多大”,再往后,声音就散了。

上午九点,社区值班的何主任刚到办公室,周正就找了过去,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打印出来的时间线、录音文字稿,还有停车场的拖车登记照片。

何主任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铺在桌上,先看完时间线,又戴上耳机把录音听了一遍,听完摘下耳机,半天没说话。

“这个东西,可不能当小事看。”何主任抬起头,“周师傅,你这一晚上没少费心。”

“我费心不算什么,”周正把本子翻开,“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家的门,什么时候成了一条道?”

何主任点点头,给物业打了个电话。十来分钟后,物业的韩经理到了。三个人围着桌子重新听录音。放到那句“你让他把门开了,车开过来就行”时,韩经理把耳机摘了,皱起眉:“这话什么味道?先哄开门,再等车。要接送孩子去医院,有车的话给车主好好说,谁这么安排?”

“对上了。”周正翻出拖车的照片推过去,“昨天下午,有人冒用我的车牌号叫了拖车,被老郑拦下。白天拖车,半夜骗门,一个路数。”

何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看着录音稿上的那句话,问周正:“你觉得,当晚在门外喊话的,是林慧本人吗?”

“不是。”周正说得很干脆,“林慧那天晚上在楼上哄孩子睡觉,刘阿姨看见她家灯亮着。门外那人的声音,我隔着门没听真切,可她张口就叫我周哥。林慧跟我做了这么些天邻居,从来只叫周师傅。”

何主任和韩经理对视了一眼。韩经理先把话挑明了:“周师傅,我们物业这边能做的,是把门禁和登记管起来。楼道外人进来,一律登记找谁、几点走。拖车那件事,我马上约谈那个姓汪的。他是我们合作的拖车司机,这种活儿都能接,胆子也太大了。”

何经理当天下午就把汪某叫到了物业办公室。周正没进去,坐在走廊长椅上,隔着半开的门听。

韩经理的声音不重,但一句一句压得很实:“车牌号谁给你的?你认不认识那辆车的车主?半夜叫拖车,打电话那人怎么跟你说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汪某才开口,声音闷着:“就是个女的,姓陈,说是车主的亲戚。她说那车停了好几天不动,让拖到东头修车铺去做个保养。我寻思拖车就是拖个车,又不是抢车,就接了。”

“你见过车主没有?”

“没有。她给了我车牌号,又给了个地址,我就去了。”

“到了停车场,保安拦你,你为什么不给车主打电话核实?”

汪某的声音低下去:“她让我别打,说车主出差了,打了也没人接。我……我那时候图省事,想着拖到地方再说,谁知道保安那么较真。”

韩经理把桌子上的登记表往前推:“昨天这不叫图省事,这叫替人当枪。拖车费谁付的?”

“她先给了三百,说剩下的拖到地方再结。”

“她说让你找人吓一吓周先生,是不是?”

汪某顿了顿,声音更虚了:“她就说让我把车拖走,让车主着急两三天,别的真没交代。我也没干别的。”

周正在门外听到这儿,心里明白了几分。汪某是个跑腿的,知情不多,但这一趟拖车把陈芳的路数露了底:她不会只借一个门铃,也不会只借一个拖车。

韩经理最后对汪某说:“车拖回来,三百块原路退。你配合登记,把那个电话和姓陈的女的交代清楚。以后这种单子,见不着车主本人,一律不接,听见没有?”汪某应了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从周正身边过去,没敢抬眼。

傍晚,何主任把林慧也请到了社区办公室。录音放完,林慧的手一直攥着椅子边。

“林慧,”何主任语气放缓,“今天把话说明白。陈芳是你前夫的姐姐,孩子的事、钱的事,她可以不同意,可以找你说理,甚至可以去法院提。可半夜骗门、叫拖车,这已经不是为了孩子,这是往别人家门口伸手。这样的口子,咱们不能给她留。”

林慧喉咙动了动:“何主任,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朵朵还小,我怕……”

“你今天不把理讲在前面,她下一步就更敢伸手。”何主任把法律援助的联系方式写在纸上,推过去,“我建议你走正规途径。抚养的事、赔偿金的事,一样一样捋清楚,写进文书里。她要是再来闹,你手里有凭有据,不用怕她嗓门大。”

林慧看着那张纸,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纸拿在手里:“我去。”

从社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林慧进了电梯,忽然说:“周哥,我原先总觉得,门关好就行了。今天才知道,门关得再好,也要有人告诉门外面的人,这扇门不是随便能敲的。”

周正没立刻接话。走到301和302之间的那盏灯下,他停住脚,往自己门上的猫眼看了两眼。门还是那扇门,门框上过年时的旧胶痕还在。

“我一个人的时候,门开不开,全凭我自己的判断,”他慢慢说,“现在不一样了。对门住着你跟朵朵,我要是还只图自己不出事,那这扇门早晚会被人当成一条路用。我这回想做的,不是把谁锁在外面,是让这条路上站着人——社区知道、物业知道、你我也知道。”

林慧低头听着,手里那张法律援助的纸被攥出了折痕。她抬起眼:“那咱们就一步一步来。明天上午我去登记信息。”

周正点头,掏出门钥匙,钥匙碰着门板,发出轻轻一声。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炒菜的油响。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第十三章 夜里的第二通电话

事情平静了三天。这三天,301和302之间的那盏走廊灯亮得格外稳。林慧每天早晚接送朵朵,见了周正就点个头,说一句“今天没事”。周正也点头,话不多,但两家的门都开得踏实。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半刚过,周正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他睁开眼,先看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没急着接,等铃声响到第四遍才滑开。

“周哥!我是林慧的姐,朵朵又不行了,嘴唇发紫,你快下来搭把手!”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低,又急得发颤,背景里隐隐有车流声。

周正坐起身,没下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问了句:“你哪个姐?”

“就是她姐!陈芳!你见过的!快点吧,孩子都这样了还问!”

周正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声音没变:“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楼下,你家单元门口!你赶紧的,车钥匙带上!”

“朵朵在你旁边?”

“在在在,我抱着呢,你别磨蹭了!”

周正握着手机,慢慢站起来。他没开灯,摸到门边,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的,声控灯没亮。他又退回来,手指在屏幕上一点,拨了林慧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

“周哥?”林慧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清楚得很,“怎么了?”

“你跟朵朵在家?”

“在啊,都睡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正压着嗓子,“你别动,也别开门。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又回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那盏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来回踱步,是陈芳。另一个男的靠在车头上抽烟,身形偏瘦,周正认出来,是那天在地库跟汪某一起露过面的那个。

周正把手机拿到眼前,先拨了社区值班室。接电话的是小吴,声音也是半睡半醒。

“小吴,我是301周正。单元门口有人半夜闹事,一个姓陈的女的,还有个男的开车。麻烦你过来一趟,顺便叫一下门卫老郑。”

“现在?人还在?”

“还在。你们从东侧门绕过来,别开大门灯,我怕她看见就跑。”

挂了电话,周正才给林慧回过去,一句话说清楚:“你前夫那个姐姐,现在在楼下,用陌生号码打给我,说朵朵病了,让我下去。你听着,不管谁敲门,都别开。我就在门口。”

林慧那头安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紧了:“她怎么能……朵朵睡得好好的。”

“我知道。所以我来处理。”

周正换了鞋,拿了外套,把手机塞进兜里,又想了想,从玄关柜上拿起那只小手电,一并带在身上。他开门出去,没按电梯,走楼梯下到一楼,从单元门内侧的玻璃往外看。

陈芳还在打电话,这回声音大了些,顺着门缝飘进来:“……不接?你再打!我跟你说,今晚不把他弄下来,明天就不好办了!”

那个男的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抬头往楼上看,目光扫过一排黑着的窗户,最后停在302的位置,抬手一指:“灯没亮,是不是真睡了?”

陈芳扭头看了一眼,语气发狠:“睡什么睡,孩子病了能不开灯?她就是装。你上去敲门,敲302。”

周正在门里听得清楚,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又拨了一遍社区值班室:“小吴,到了没有?”

“到小区门口了,老郑正开门。”

“别走正门,从东侧消防通道进来,我在一楼单元门里。”

说完,他等了两分钟。楼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老郑的身影贴着墙过来,后头跟着小吴,手里捏着登记本。

周正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压低声音:“那男的正要上去敲302,你们从侧面绕过去,堵住车头。我出去。”

老郑点头,脸上少见地严肃:“周老师,你放心。”

周正把门推开,走出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陈芳正背对着单元门催那男的,听见身后有响动,猛地回头,脸上的急切来不及收,僵在那里。

“陈芳。”周正站定,离她三四步远,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朵朵不行了,让我开车送医院。我现在下来了,朵朵在哪儿?”

陈芳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脸上迅速换了副苦相:“在、在她妈那儿……我刚才是急了,怕你不管……”

“怕我不管?”周正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和刚拨出去的林慧的号码,“我下来之前给林慧打过电话。她在家里睡觉,朵朵也在家里睡觉。你半夜打电话让你弟弟的前妻的邻居开车送孩子去医院,孩子却在自己家床上睡着,你说说,这叫什么?”

陈芳嘴唇动了动,那个男的往后退了半步,被从侧面绕过来的老郑一眼瞪住。

“这位师傅,”老郑把手一横,“大半夜的,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人往单元门口凑,你这算干什么的?”

男的干笑一声:“我就是个开车的,她叫我来接人……”

“接谁?送哪儿?”周正接上话,眼睛看着陈芳,“你叫陈芳,对吧?上回冒充社区的人敲我家门,这回连你妹妹的号码都不用了,直接拿个陌生号来喊我。我要是慌了,跟着你上车,这车开哪儿去?把我拉到东头修车铺,还是拉到七号楼底下?”

陈芳脸色变了再变,忽然把头一扬,嗓门拔起来:“周正你少在这儿给我扣帽子!我姐的孩子病了,我当姨的着急,叫你帮个忙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你着急,你可以打给你妹妹。”周正往前递了一步,把手机屏幕转到她眼前,“林慧就在302,你打她电话她接。你为什么不打?因为你知道她接了,你这出戏就唱不下去。”

陈芳被这话堵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正看见小吴举着登记本和笔,站在面包车旁。

“哎,小吴同志,”老郑冲小吴一点头,“登记一下这辆车,还有这个师傅的名字和电话。半夜在小区滞留,得有个说法。”

小吴翻开本子:“大姐,您叫什么?这车谁的?”

陈芳没答,扭头就要往车里钻。老郑抬手一拦,不重,但稳:“你等一下,把话说清楚再走。”

周正这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陈芳,我今天不跟你争赔偿金的事,那是你跟林慧之间的事,有地方说理。我今天就说今晚。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孩子嘴唇发紫、不行了,我是奔着救孩子下来的。结果孩子好好在家里睡觉。你拿你外甥女的命当由头,半夜把我往外头引,这事儿,你明天白天有没有胆量跟社区的人再说一遍?”

陈芳靠在车门上,嘴闭紧了。

“我不逼你现在答,”周正把手机收回去,“明天上午九点,社区办公室。你要真为孩子好,白天来,带着你的担心,当面说。别在夜里演这一出。你怎么想的,你知我知。”

那男的凑到陈芳耳边嘀咕了两句,陈芳甩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面包车发动起来,老郑往旁边让了一步,车倒出去,拐上小区主路,尾灯转了个弯就没了。

小吴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笔,抬头问:“周哥,真不追?”

“不用追。她车号我记了,人也认了,今晚的事她心里有数。”周正把录音点了保存,长长呼出一口气,“明早九点,咱们桌上说。”

老郑从兜里摸出钥匙,晃了晃:“我把单元门上锁,今晚谁都别想摸进来。”

周正谢过两人,走上楼梯。三楼灯还亮着,302的门下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在自己门口站了站,抬手轻轻敲了两下302的门。

“是我。人走了,睡吧。”

门里传来林慧低低的一声:“周哥,谢谢你。”

“明天九点社区见。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把朵朵看好就行。”

他转身开门,楼道灯照在两家门板之间那一小片地面上,干净,也安静。

第十四章 调解桌上的窗

第二天上午九点,社区办公室的调解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摆成当门字形,靠窗那边坐的是社区值班的小吴和一位姓何的调解员,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陈芳和汪某坐在左侧,陈芳换了件深色外套,脸上带着一股你奈我何的横劲儿,汪某缩在她手边,两手指头绞来绞去。右侧是林慧和周正并排坐着,林慧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本子和票据。

何调解员先开口:“今天请两家来,是应周正同志的要求,把前天夜里的事说清楚。陈芳同志,我先问一句,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你是不是拿陌生号码给周正打了电话?”

陈芳把外套襟儿一拢:“打了。我担心孩子,怎么了?”

“孩子当时在哪儿?”

“在她妈那儿。”

“那你有没有先给你妹妹打电话?”

陈芳顿了一下:“我打了,没通。”

林慧这时才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姐,你的号码我没拉黑,我的通话记录都能查。你打没打,我请小吴同志当着大家的面拨一遍你昨天的号码,看看我手机响不响。”

陈芳脸一沉:“你少拿这个堵我。我那天就是着急,一时糊涂拨错了。”

“拨错了能说清我住哪栋楼哪单元?拨错了能叫我把车开到七号楼底下?”周正接过话,把手机往前一推,“门铃录音我留了,你要听,现在就可以放。”

何调解员点点头:“放吧,一起听。”

录音一响,满屋安静。陈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又急又尖,一口一个“周哥”,一口一个“朵朵不行了”,末了那句“你让他把门开了,车开过来就行”清清楚楚。汪某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

放完,何调解员把笔搁下:“这句‘把车开过来就行’,是谁说的?”

陈芳嘴还硬:“我嘴快,我就是想让他帮个忙,怕他不肯动。”

周正问了一句:“你怕他不肯动,为什么让他把车开到你楼下,而不是开到你妹妹楼下?孩子在你妹妹那儿,车开到七号楼,接谁?”

陈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何调解员转向汪某:“汪师傅,你是当事人之一,你来说。主意是谁出的?”

汪某一开始低着头不吭声,陈芳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小吴把登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前天晚上拖车那单,用的也是周正的车牌号,下单的叫汪某,号码就是你的。你要是不说,这事按治安管理那块走,性质就不一样了。”

汪某额头冒汗,两手一摊:“我说,我说。主意是我出的。我跟芳姐说,光白天上门没用,她妹妹那人死犟,得让她觉得孩子出了大事。孩子一急,她就得拿钱。我就想了个辙,让周正开车出来,开到老区那头,他这人热心,一看孩子病了他肯定去。到时候路上随便找个由头让他先垫钱,芳姐就说钱在医院扣着,回头一块还,他一个邻居,抹不开面子……”

“够了。”何调解员抬手打断,“你们是拿孩子的病当由头,把不相干的人往套里引。汪师傅,你胆子不小。”

陈芳这时坐不住了,把身子往前一探:“何同志,你们一口一个套,我图什么?我不就图个理嘛!我弟弟没了,那笔赔偿金到底多少、怎么花的,我这个当姐的连个影儿都没见着!我一个寡妇人家拉扯我弟弟长大,他出事了我连问一声都不行?”

林慧没跟她吵,把文件袋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拿。

“姐,你要看理,今天当着社区的面,我全给你摆出来。”她把存折翻开,手指点着上面一行数字,“这是赔偿金到账那天,四十七万三。打进来第三天,我就转了三十万到朵朵名下的医疗专户,存折在这个袋子里,转账凭证在这儿,你一张一张看。剩下这些,每一笔都花在朵朵身上,门诊的、住院的、检查的,票据都在。我林慧今天是超市理货员,一个月挣三千五,我没动过那笔钱一分给自己添衣裳、买化妆品。”

她把那一摞纸往前推:“你要怀疑有假,明儿你就去银行,拿着你弟弟的死亡证明去查流水,要是查出我拿了一毛钱干别的,我当着全小区的面给你认错。可你要拿朵朵做文章,装病、装事、半夜骗我的邻居开门,这个头,我今天就不能让你起。”

陈芳盯着那摞纸,翻了翻那本存折,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调解员适时把话接过来:“陈芳同志,钱的事,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核实,社区可以帮你联系法律援助。可前天夜里的事,你已经越线了。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药一天不能断,你把你外甥女从幼儿园门口接走,让孩子漏了药,孩子头疼了一下午,这个责任你怎么背?”

陈芳梗着脖子:“我是她姨,我接她玩玩怎么了?”

“你接她玩玩,为什么不告诉她妈?”周正平平稳稳问了一句,“为什么让孩子喝甜水哄睡?为什么孩子说头疼你看都不看?”

这一句接一句,陈芳的硬气终于松了缝,眼珠子转了两转,声音降下去:“我……我就是想跟我妹妹好好谈一次,她一见面就躲我。”

“她想不想躲你,从今天起不由你说了算。”何调解员把记录本转过来,“我把话说在明处。第一,陈芳、汪某,从今天起不得再以任何名义接近林慧的住处、工作单位和孩子的幼儿园。第二,关于赔偿金,陈芳若要坚持核实,下周到社区登记,走正规的核实程序,不许私下纠缠。第三,汪某雇拖车的事,小区物业会出书面记录,你要是有异议,自己来社区说。这三点,你们认不认?”

陈芳闷头坐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漏出一个字:“认。”

汪某连声说:“认,认,我就是跟着跑腿的,我以后不掺和了。”

散会时,何调解员把窗推开一扇。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的土腥气。陈芳夹着外套先出了门,走到楼道口,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

林慧收好文件袋,手还在微微发抖,周正接过来,替她拎着。

“走吧,回去给朵朵热饭。”

林慧低着头走出几步,忽然轻声说:“周哥,我今天敢把存折拿出来,是因为你坐在旁边。你要是不在,我可能又咽回去了。”

周正把文件袋换到靠里那只手上,跟她并肩往前走:“你今天是替你自己说话,我说的都是你的话。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不用等我在旁边。”

第十五章 一纸通知

调解会后的第三天,林慧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她本来想一个人去,走到小区门口又折回来,在周正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周哥,你要是不忙,陪我去趟法援中心成吗?我怕我说不明白。”

周正把手里的书签夹好,拿了外套就出来:“走。说不明白的地方我帮你捋,拿主意还是你自己拿。”

法援中心在一栋老办公楼的三层,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方的女律师,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林慧把情况从头讲了一遍,讲到朵朵被从幼儿园门口接走、漏服药那一段,声音还是低下去。

方律师边听边记,最后把笔一放:“你这个情况,重点不是赔偿金的归属,那笔钱的账目你已经做得很清楚,谁来查都不怕。你要申请的是人身安全层面的保护,明确禁止对方再接近你和孩子。调解记录、调解员签字、社区的书面意见,这些都有吗?”

“有。”周正把带来的文件袋递过去,“调解记录复印件,物业的门禁登记,还有一段门铃录音。”

方律师接过去翻了翻,抬眼看了看周正,又看林慧:“这位是?”

“我邻居。”林慧说,“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多问了一句,事情还不知道往哪儿去。”

方律师没多问,把材料理齐:“材料够用。我这边帮你起草申请,走程序。这段时间你们自己也要把边界立住,陌生访客不开门,接送孩子固定人,手机保持畅通。有事随时联系我。”

从楼里出来,日头正好。林慧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憋了个把月的东西吐出去了一半。

“原来走正经程序,也没那么难。”

“本来就不难,难的是下决心走这一步。”周正说。

申请递上去之后,事情办得比预想中快。一周后,社区联合物业在12号楼两个单元的门禁旁边各贴了一张提示,白纸黑字:非本单元住户来访,请在一层呼叫或到门卫处登记,谢绝尾随进入。

老郑把登记本换了个新的,硬壳封面,第一页上自己用圆珠笔写了“来访登记,请写清楚找谁、什么事”。他把本子往门卫室的窗台上一摆,见着生面孔就招手:“来,登记一下。不是我为难人,前阵子出了点事,上头交代的,咱照办。”

有人嫌麻烦,嘟囔两句,老郑也不恼,慢悠悠回一句:“您嫌麻烦,我这儿更麻烦。可麻烦点儿好,麻烦点儿踏实。”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刘阿姨耳朵里。刘阿姨在楼下晾被单,逢人就说:“老郑这回硬气,早该这么管。咱们这楼里住的都是有孩子的人家,门禁松着,谁都能进,像什么话。”

陈芳那边,社区把书面告知送到了她手上:不得再接近林慧的住所、工作单位及朵朵就读的幼儿园,如有违反,将按程序上报处理。据说她接那张纸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但到底没敢当面撕。汪某那边另有一份,冒充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干扰他人正常生活两件事并在一起,由相关程序处理,拖车的事也写进了书面记录,物业留了底。

这些消息是刘阿姨打听来告诉林慧的。林慧听完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刘姐”,别的没多讲。

倒是周正那边,悄悄办了一件事。他把门铃换了,新的带摄像头,有人按铃自动录像,手机上也存一份。装好那天,他把旧门铃拆下来,顺手把之前那段录音导进电脑,按日期建了个文件夹存好。

林慧下班回来撞见他在门口拧螺丝,问了一嘴。

周正把新门铃试了一遍,屏幕亮起来,能看清门外来人的脸:“换个能看见人的。往后谁按铃,先看一眼再说话,心里有数。”

林慧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小小的镜头,忽然说:“周哥,你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吃亏吃出来的。”周正笑笑,没往下说。

事情平下来大约十来天,一个周末傍晚,林慧来敲门,手里端着一只砂锅,用厚布垫着底,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周哥,炖了只鸡,朵朵说一定要请你吃。”

周正接过来,沉甸甸的,揭开盖一闻,香味直往鼻子里冲:“这么客气干什么。”

“不客气不行。”林慧站在门口,没急着走,“你帮了我们娘俩这么多,我请你吃顿饭,是应当的。你要是不嫌弃,就上我那边吃,朵朵把碗筷都摆好了。”

周正愣了一下,把砂锅端稳:“行,我拿双筷子就过去。”

对门301和302之间,就隔着一条走廊。那顿饭吃得简单,一只鸡,两个素菜,朵朵坐在小凳上,吃得嘴角油汪汪的,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吃到一半,朵朵忽然抬起头:“周叔叔,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开门呀?”

林慧伸手在女儿头上轻拍一下:“吃饭别说话。”

“没事。”周正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答她,“因为叔叔要先弄清楚门外是谁。弄清楚了再开,开门才安全。”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以后我妈妈敲门,你就开。”

“你妈妈敲门,叔叔一听就知道。”周正说。

林慧在旁边笑,笑到一半,忽然低下头去拨碗里的饭,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睛有点亮。

收拾碗筷的时候,朵朵去里屋看图画书,林慧把碗一只只摞起来,背对着周正,声音很轻。

“周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天晚上你要是开了门,我真不知道会怎样。”

周正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他们设计的那个套,一环扣一环。你要是一听孩子病了就急忙开门下楼开车,他们就能把你引到老区,再拿垫钱的话头拿住你。你一个邻居,跟我非亲非故,被人说成跟我串通好了骗钱,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林慧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水,“我后来想,越想越后怕。我自己倒霉是我自己没看清人,可要是把你也拖进去,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周正站在桌边,把最后一只碗递过去:“所以我才多问了一句孩子多大。那一句问出来,门外的人答不上来,我就知道有问题了。”

“你那句问得对。”林慧接过碗,声音稳了些,“以前我总觉得,做人善良就别想太多,想多了伤感情。这回我才明白,善良也得有门槛,门槛立住了,帮人才能帮得长久,也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周正点点头:“门铃换了,门禁也紧了,你手机存着方律师的号,老郑那头我也打过招呼,见着生人找你,先给你打电话。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把该做的做到前头,剩下的,就不怕了。”

林慧把水池的水关上,拿抹布擦了擦手,回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说不清,像是感激过头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行。”她说,“那就往长远了过。”

第十六章 发烧的夜晚

入冬后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周正清早拉开窗帘,楼下的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风裹着细雪斜着往下落,打在玻璃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照旧烧水泡茶,翻了两页书,手机响了一声。林慧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周哥,应急方案里那个体温计放在哪儿来着。

周正放下书回过去:你家客厅抽屉,蓝色盒子里,上次咱们说好跟病历本放一块儿的。发完追问一句:朵朵不舒服?

那头过了半分钟才回:有点热,我先量量。

周正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他没再多问,把手机搁在手边,书翻得比刚才慢。

十点多,林慧又发来一条,语气松了些:三十七度八,喂了药,睡下了。周正回:行,随时说。

傍晚雪停了,天冷得厉害。周正把门口的脚垫换了块吸水的,扫了一遍走廊。对门安安静静,他也没去敲。傍晚林慧发过一条,说朵朵退了点,能喝半碗粥。周正想着那就没事了。

夜里十一点刚过,周正洗完澡准备睡,手机在床头震起来。屏幕上跳着林慧的名字。

“周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开口就带着抖,“朵朵又烧起来了,三十九度二,人迷迷糊糊的,我怎么叫都不太应。”

周正已经坐起来了,脚伸进拖鞋:“按上次说的来。先别慌,体温计再量一遍,病历本和药盒装进那个布袋,医保卡在里头。我穿衣服下楼,车停单元门口等你。”

“好、好。”林慧连应两声,又迟疑了一下,“周哥,会不会是我大惊小怪,大半夜的……”

“孩子发烧到这个度数,没有大惊小怪一说。”周正把外套往身上套,“我三分钟到楼下。你给朵朵多穿一层,帽子戴好,路上别吹风。”

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响动,林慧说了句“我这就收拾”,挂了。

周正下楼的时候雪已经开始化了,地面湿滑。他把车暖风提前打开,停在单元门正对面,车灯没关,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地。

不到五分钟,单元门开了。林慧一手拎着布袋,一手把朵朵裹在怀里,孩子身上盖了件厚外套,脑袋歪在她肩头。

周正下车接过布袋,顺手把后车门拉开:“慢点儿,先坐进去。”

林慧把女儿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一手扶着朵朵的头。周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孩子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

“安全带系上。”他说,车稳稳地出了小区。

夜里的路空,红灯一个接一个,周正开得稳但没耽误工夫。林慧在后座小声喊朵朵的名字,孩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嗓子发干。

“应声了就好。”周正说,“快到了。”

到医院挂了急诊,值班医生听了心肺,看了病历本上记的用药时间,又问了白天的情况,开了单子让先抽血。护士给朵朵扎针的时候,孩子哭了两声,声音不大,扎完就软软地靠回林慧怀里。

血象出来,医生说不算太糟,先补液退烧,观察两小时。

“送得及时。”医生看了看表,“这个点儿要是再拖一拖,孩子心脏负担上来就麻烦了。病历本带得齐,药也没乱吃,挺好。”

林慧一直绷着的肩这才往下塌了一点。

输液室里灯光明晃晃的,病床挨着病床,夜里人少,也就三四张床有人。朵朵躺在最里头那张,手上扎着针,烧退了些,人睡着了,呼吸比在家时匀。

周正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慧坐在输液室外的走廊长椅上,后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瓶水轻轻放到她手边。

林慧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完又抹了一下,肩膀跟着轻轻抽动。

周正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周哥,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没这说法。”

“我一个人带着她,”林慧深吸一口气,话一开口就收不住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最怕的就是这种夜里。她一生病我就慌,手忙脚乱,脑子里一片空白。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连病历本在哪儿都找不着。”

周正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想了想才开口:“慌是正常的,当妈的听见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多,没有不慌的。你今晚做得都对。先量体温,再打电话,东西一样没落下,比上回强多了。”

“上回”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林慧苦笑:“上回是让人骗怕了,这回是真病了,我打给你之前,还盯着手机犹豫了快一分钟。”

“犹豫是好事。”周正说,“犹豫说明你在分辨。不过这回不一样,晚上十一点多,白天说好的应急方案,你按方案走,我这边随时接着。以后不用犹豫,孩子的事,按流程来。”

林慧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揉了半天,忽然轻声说:“我前夫在的时候,孩子病了他也不管,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打到车手都是抖的。后来我连打车的勇气都没有了,觉得反正指望不上谁。”

周正听着,没有接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实在的:“以后我手机晚上不静音了。”

林慧抬起头看他。

“从今晚起,我把手机铃声调大,放床头。”周正看着她,“不光是朵朵生病。家里水管漏了,门锁坏了,半夜听见外头有动静,你都打给我。咱们是对门,隔着一条走廊,我过去比谁都快。”

“那你不嫌烦?”

“我独居这些年,夜里安静得很,有时候一整天没个人说话。”周正把水瓶搁在膝盖上,“有个电话响,不算坏事。”

林慧没再说什么,把纸巾展开,把眼角擦了干净。走廊里只剩输液室传来的轻微仪器声,还有外头隐约的风。

过了十来分钟,护士出来说朵朵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了,让继续观察。

林慧起身往输液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哥,你回去歇着吧,我守着就行,明天你还得上班。”

“我在楼下候诊椅上靠一会儿。”周正摆了下手,“等朵朵这瓶输完,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夜里路滑,你们娘俩打车我不放心。”

林慧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声音很轻:“谢谢你。”

周正朝她摆摆手,让她快进去。

他坐在长椅上,听着输液室里林慧细声细气跟护士说话,又听见她俯身喊朵朵的名字,孩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撒娇似的哼了两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映在玻璃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慧从里头发来的:体温三十七度六了,医生说过会儿再量一次,稳住了就让我们回。

周正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明早你请假,我帮你把楼道里那份通知送到物业去。你专心在家照顾朵朵。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头靠在墙上,闭上眼。走廊里暖气烧得足,外头的风声也渐渐远了。

第十七章 门铃又响了一次

开春以后,楼道里的暖气片凉了下来,走廊的窗户白天也敢敞一会儿了。积雪化净那天,老郑把门卫室门口那盆冻了一冬的绿萝搬出来晒太阳,碰见周正下楼,说开春了,人也精神了。周正应了一声,帮他把花盆挪到墙根靠阳的地方,才算真正开春。

那天傍晚周正刚把晚饭的米淘进锅里,门铃响了。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后,还是习惯先看了一眼猫眼。外头站着林慧,旁边是朵朵,小人儿仰着脸,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盘子上头盖着块干净屉布,冒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周正开了门。

“周叔叔。”朵朵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我妈妈包了饺子,让我送来给你吃。”

林慧在旁边笑了一下:“孩子非跟着来,说要亲手端。”

周正伸手去接盘子,朵朵却没松手,反倒抬着脸看他,声音小下去:“叔叔,你蹲一下。”

周正愣了一下,还是把腰弯下去,蹲到和朵朵一般高。朵朵凑到他耳朵边上,热乎乎的气儿扑过来,说了一句:“以后我生病,让我妈妈自己敲门。”

说完就退回去,抿着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办成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周正蹲在那儿,过了小半拍才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了看林慧,林慧脸上的表情先是没明白,跟着也反应过来了,耳根一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后脑勺:“你这孩子,跟叔叔说什么呢。”

“老师说的,有事要讲清楚。”朵朵理直气壮,“上回半夜是别人敲的门,这回是我们自己来。”

周正笑出了声,站起来揉了揉朵朵的脑袋:“叔叔记住了。以后你妈妈自己敲门,我就开。”

他把盘子在手里掂了掂,热乎乎的,往屋里让:“进来吃,底下的还没下锅吧?一块儿吃。”

林慧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给你送一盘,你和面都下了?”

“刚下米。”周正把人让进门,反手把门带上,“正好,省得我再做菜。你们娘俩要是回去还要开火,就一块儿吃,我这米下得多。”

林慧看了看朵朵,孩子已经自己走到客厅,正好奇地打量书架。周正这屋子收拾得整齐,靠墙一排书架,几层是书,几层摆了个旧收音机和一盆仙人掌,窗台上有只搪瓷缸子,插着几支干了的芦苇。

“坐吧。”周正把饺子搁到小桌上,掀开屉布,热气“呼”地一下散开,白菜猪肉的味儿冒出来,一个个捏得鼓鼓的,褶子整齐。

林慧还是去厨房帮着收拾了。周正拦了两回没拦住,也就由着她,自己回头把饭桌支开,又搬了两把椅子,想了想,把椅面来回抹了一遍。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桌子不大,摆了一盘饺子、一锅米饭、两碟小菜,显得满满当当。

朵朵夹了一个饺子,咬开一个口,烫得直哈气,还是忍不住说好吃。林慧让她慢点,给孩子把饺子拨到小碟里晾着。

“周叔叔,你一个人住,平时都吃什么?”朵朵问。

“煮个面,炒个菜。”周正说,“有时候下面条。”

“那多没意思。”朵朵说得认真,“我妈妈说,一个人吃饭没滋味。”

林慧赶紧接话:“我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晚上你说的,说周叔叔一个人过日子,怪冷清的。”朵朵低头吃饺子,说得像在报别人家的账。

林慧一张脸涨起来,用筷子头轻轻点了点女儿的碗沿:“吃你的。”

周正低头笑,把自己那份醋往前推了推,没接这个话头,转头问林慧:“超市那边最近忙不忙?”

“开春后上货勤,还行。”林慧说,“不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打听过了,市里有一个收银员资格培训,晚上上课,学一个多月能考证。考下来我想跟超市申请换白班,一个是白天活儿没那么熬人,一个是我接朵朵放学方便。”

周正点头:“这个打算好。晚上上课,朵朵怎么办?”

“原来想的是托给楼上刘阿姨,她说帮我带。”林慧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过有一节两节碰不上,就有点麻烦。”

“你把上课的时间表给我一份。”周正夹了个饺子,语气平常,“赶上刘阿姨那边不方便,我那边下班早,你来敲个门就行。朵朵写作业,我在旁边坐着,正好我看书。”

林慧没马上应:“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正说,“我天天晚上坐在那儿看书,多个人写作业,还热闹点。再说了,上回孩子发烧,你说一个人抱着孩子手都抖。以后碰上事,先有个近处能搭把手的,比什么都强。”

林慧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正正经经说了句:“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朵朵听到这儿抬起头来:“那以后我放学能去周叔叔家写作业吗?”

“你得先问我。”林慧说。

“周叔叔。”朵朵立刻转向周正,认认真真的,“我放学能去你家写作业吗?”

“能。”周正说,“不过得先把生字写完,还得听你妈妈的话。”

“成交。”朵朵伸出小拇指,非要跟周正勾一下。周正笑着伸出手,小人儿的手在他手上一勾,还挺使劲。

饭吃到一半,窗外楼下那盏路灯“啪”地亮了,橘黄的光投到客厅的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

林慧朝窗外看了一眼,说:“这灯亮起来,晚上下楼没那么黑了。”

周正也看了一眼。这盏灯是上个月物业给换的,瓦数比原来那个大,照得到单元门口那一级台阶。他心里清楚,那灯不会自己亮,是上回楼道里开会,老郑提了句夜里路滑,刘阿姨跟着提了句门口太黑,物业才改的。事是一件小事,办起来顺顺当当,倒让人心里踏实。

“灯亮了是好事。”周正说,“以后春天到了,天黑得晚,朵朵放学能在外头多玩一会儿。”

“妈妈说我身体好了可以跳绳。”朵朵扒着碗边说,“小朋友们都跳,我在楼上看着。”

“等天再暖和点,你在楼下跳,我在窗口看得见。”周正说,“跳完了上来写作业。”

朵朵用力点了一下头。

饭后林慧收碗,周正说什么也不让,把她推到客厅坐着。他自己把碗筷归进水池,挽着袖子洗了,又把那盘装饺子来的小白瓷盘擦干净,放回林慧手边。

“盘子给你。”他说,“下回再包饺子,喊我一声,我来帮着擀皮。”

“你还会擀皮?”

“小时候在家学的,擀得慢,但不破。”

林慧把盘子接了,站起来喊朵朵穿外套。朵朵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来,回头问:“周叔叔,下礼拜学校让带全家照,我妈妈说带一张就行。我能带咱们仨的那张吗?”

周正和林慧同时愣了一下。

“哪有咱们仨的照。”林慧说。

“有啊。”朵朵说,“上回医院里,我在床上,你俩在旁边站着,护士阿姨给拍的。”

林慧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当初孩子住院办手续,护士随手拍了一张登记用。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抬头看了周正一眼。

周正蹲下来,和朵朵平视:“那张照片是医院登记用的,咱们另外找一天,天暖和了,找个地方正经拍一张。到时候你站中间,我跟你妈妈一人站一边。”

“那我穿那条红的裙子。”

“行。”

朵朵满意了,拉着妈妈的手往楼道里走。林慧出门前回头,轻声说了句:“周哥,那晚上课的事,我明儿把时间表给你。”

“好。”

门关上了。周正站在玄关,听对门传来开门、关门、拖鞋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又隔着一条走廊。楼道里,那盏新换的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道,照在他脚边。

他走到窗边。楼下朵朵牵着林慧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亮堂堂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林慧抬头往上一看,看见他站在窗口,朝他摆了摆手。周正也摆了下手。

他回到桌边,看见朵朵走时落在椅子上的一支铅笔,笔头啃得圆圆的。他把铅笔捡起来,搁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新的生字本,压在那儿。

窗外风不大,路灯底下没有雪,是干干净净的水泥地。春天到了。

第十八章 走廊里的灯

小区换了新的楼道灯,是开春以后的事。原来的灯管用了好些年,一到阴天就忽明忽暗,物业索性整栋楼统一换成了声控的,人一跺脚就亮,光从走廊顶上铺下来,白里透一点暖。周正头一回看见新灯亮起来的时候,正拎着一袋米上楼,脚步一响,灯就应了,把他自己还吓了一跳。

那天下午,物业在楼下摆了一张桌子,登记各户的紧急联系人。

周正下楼倒垃圾,被老郑叫住:“小周,过来把表填了,这回要两个联系人,一个打不通就打另一个,别跟以前似的就写个手机号,出了事干着急。”

周正接过表,拿笔的手停了停。他在第一联系人那栏写了妹妹的名字,到了第二栏,笔尖悬着,忽然想起上回朵朵发烧,林慧抱着孩子站在楼道里,手机在兜里响了三回都腾不出手接。

他抬头问:“我填对门302的林慧,行不行?”

物业的小姑娘正低头核对,闻言抬了抬眼皮:“邻里之间填互相的挺合适,这本来就是防急事用的。”

周正就把“林慧”两个字端端正正写上去,后面跟了她那个常年开着的号码。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写错一位。

正巧林慧领着朵朵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把小葱和一块豆腐。朵朵跑在前头,认出了周正,远远就嚷:“周叔叔,你看我的鞋!”

周正低头一看,小姑娘脚上是一双粉白的运动鞋,鞋帮上绣了两只小兔子,估计是跑了一路,鞋边已经沾了灰。

“好看。”他说,“能跑多快?”

“能跑好远。”朵朵蹲下来,拿手指头比划,“我昨天跟三楼的豆豆比赛,我赢了。”

“现在跳绳能跳到三十下了。”林慧走过来,把小葱往另一只手里倒,脸上带着笑,气色比冬天那阵子好了不止一点,“大夫说心肺那块稳住了,只要按时吃药、别剧烈跑跳,慢慢长大问题不大。”

“那就好。”周正说。

“你来填表?”林慧看见桌上那几张纸。

“填了。”周正把表递过去给物业,顺便说了一句,“第二联系人我写的你,你没意见吧。”

林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意见。我也正想写你的。前两天我还在琢磨这事,朵朵要是有个急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敲你的门。”

“那就对了。”周正说,“以后我这边要是有个什么情况,物业也会先打给你。”

林慧笑了一下:“行,那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

物业小姑娘把两份表收过去,两边一对,抬头说:“你们这两户互相填,正合适,省事。”

朵朵在旁边听不太懂,仰着脸问:“什么联系人?”

“就是有事的时候,能马上找到的人。”林慧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像周叔叔这样,住得近,一敲门就能来。”

朵朵眼睛转了转,忽然说:“那我算不算联系人?”

“你还小。”林慧说。

“我也可以敲门呀。”朵朵很认真,“我跑得快。”

周正把手里空了的垃圾袋折好,笑着说:“你先把你妈妈叫醒,剩下的我来。”

朵朵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填完表,小区楼下已经热闹起来。天暖了,孩子们放了学都不肯直接上楼,在单元门口那片空地上跳绳。三楼豆豆的绳子甩得呼呼响,几个小孩排着队,一个跳完换下一个。朵朵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跑过去站到队尾。

周正提着空桶往楼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朵朵轮到了,绳子在她手里甩得有点慢,一下,两下,第三下绊住脚,她也不恼,理了理绳子重新来。旁边的小朋友也没笑话她,反倒跟着数数,帮她数到“十五”,喊得整片空地都是动静。

林慧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菜,看着女儿,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嘴角一直没落下。

“慢点。”她喊了一句。

朵朵应了一声,又跳起来。

老郑坐在门卫室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晒着太阳看这场景,手里端着一缸子茶。周正从旁边过,老郑叫住他:“小周,你来看看这个。”

周正凑过去,看见老郑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封皮都翻毛了边。老郑用指头点了点:“以前这楼里,半夜有人敲门我就给开,问了名字就让进,哪想到会出那些个事。陈芳那一回,还是我从门口拦下的,她冒充社区的人,我一听口音就不对,硬是没让进。”

周正说:“那时候谁也没往坏处想。”

“现在不一样了。”老郑把茶缸放下,清了清嗓子,学着那种官腔学不像,自己先笑了,“现在我可严格了,半夜有人要进楼,我得先问三句:你找哪一家、跟那家什么关系、那家的人叫什么名字。答不上来,一律不让进,你就在外头打电话,等里头的人下来接。”

“问三句。”周正重复了一遍。

“对,问三句。”老郑竖起三根手指头,“少一句都不行。前儿个有个送外卖的,答得利索,可他说那家姓李,我一看单子上写的是姓张,当场就给拦下了,让他自己打电话。人家也没说啥,规矩就是规矩。”

周正笑起来:“您这三句管用。”

“管用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心里有底。”老郑把登记簿合上,往后一靠,“我跟你说,住的近就是好,真有事不用满世界打电话,敲个门的事。不过敲门也得看是谁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正点头。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半年前那个深夜,他就是多看了一眼猫眼,多问了一句话,才没让陈芳的人牵着走。善意是个好东西,可心软不能代替判断。

他在门卫室站了一会儿,看朵朵终于跳满了一轮,满头是汗地被林慧拽着往回走。经过门卫室,朵朵扬着嗓子喊:“郑爷爷好。”

“好,好。”老郑挥挥手,“跳得不错,明天接着来。”

天渐渐擦黑,路灯也亮了,加上新换的楼道灯,从单元门口一直亮到二楼拐角,再也没有哪层黑漆漆的。

周正上楼,在二楼拐角遇见刘阿姨正往下走,手里一卷垃圾袋。刘阿姨看见他,又往楼下张了一眼:“朵朵在楼下跳了好一会儿了?我听着动静不小。”

“今天跳到三十多,出了点汗,被她妈妈拽回去了。”

刘阿姨点点头:“这孩子刚来那会儿,在走廊里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跟个小猫似的,现在有精神了。”她压低声音说,“上回陈芳那事,我在楼上听得真真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身边有个人搭把手,到底不一样。你们处得来,是好事。”

周正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邻里之间,互相照应。”

刘阿姨也不多说,摆摆手往下走,嘴里念叨着明天该收被子了。

周正上了三楼,经过对门,刚把手搭在自己家门把上,302的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林慧半张脸。

“回来了?”她问,话问得很随意,像是问一件日常小事。

“嗯。”

“我刚煮了面,锅里还够一碗。你要是晚上不吃,我就留着明天当早饭。”

周正看了看自己家里黑着的灯,又看了看对门里头亮着的那片光,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汽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

“行,”他说,“正好没吃。”

“那你进来,我先盛上。”林慧把门开大,侧身让出一条路。

周正进屋,顺手把门轻轻带上。客厅里,朵朵已经洗了脸,正趴在桌上写字,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的。她抬头看见周正,高兴地叫了声“周叔叔”,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慧先盛了一碗面放在周正面前,又去给朵朵摆好铅笔和橡皮。自己最后坐下,面前半碗清汤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今天物业那表,”林慧说,“我填你的名字的时候,心里真的踏实。”

“我也是。”周正说。

没说别的了。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楼下的水泥地上。门开着一道缝,走廊里的灯从缝里透进来,亮堂堂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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