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那两个老师傅,一个灶上干了二十三年,一个白案能闭着眼捏出十八个褶的包子。我爸把馆子交给我的时候拍着桌子说,这俩人走了馆子就没了。我不信。第一个月结完账,我把俩人叫到收银台前头,说这个月流水掉了一半,工资开不出来了。老师傅没说话,把围裙一摘,摔在装调料的铁皮桶上。桶晃了两下,没倒。
我去劳务市场蹲了三天,专挑那种五十岁上下、在菜市场卖过熟食、在单位食堂帮过厨的女工。她们来了先不问底薪,先问中午管不管饭。我说管,顿顿有肉。当天就定下来五个。工钱每人比原来那帮厨工多开六百,总账算下来,比养两个老师傅还便宜小四千。
为什么敢这么干,我算过一笔账。真在后厨掌勺的人都知道,一个馆子死不死,看的不是菜有多绝,是出餐速度、食材损耗、还有最要命的人工稳定。老师傅手艺没得挑,可就一样——他今天心情不好,一勺盐能给你抖出去半勺。顾客不会回来骂,他只会不来了。这种隐藏成本你在账面上永远看不见。我接手前翻了三年流水,客单价从四十二掉到二十九,菜没涨价,就是人越吃越不对味。可每次有顾客提意见,我爸都说是市场不好,怪外卖怪房租怪年轻人不爱做饭。
把老师傅换成下岗女工,头一礼拜我后厨差点烧了。有个大姐把糖当盐使,炒出来的回锅肉是甜的。我没吭声,让服务员把那盘菜原价退了,又送了客人一碟花生米。那大姐蹲在后门哭,说对不起我。我说你别哭,你就记住一件事,以后拿调料先看盖子上的字。她第二天开始就再没错过。一个月之后,她闭着眼摸调料瓶,能摸出来哪个是酱油哪个是醋。
这里头有个很怪的东西。年轻厨子学艺是为了跳槽,老师傅掌勺是为了体面。可五十来岁的下岗女工不是。她们这岁数在别的地方根本找不到活儿,写字楼嫌老,工厂嫌慢,家政嫌没证。我多给六百,不是善心,是买稳定。这六百块钱在别处买不来一个人把你店当自己家灶台。她今天崴了脚,明天肿着脚踝也来。老师傅敢在周六晚上撂挑子,她不敢。她怕一歇,位子就没了。
但你要觉得我只是算人工账,那就把这事看浅了。
后厨真正费钱的是损耗。老师傅切菜,半截萝卜不要了,说影响口感。一条鱼只片两边肉,鱼骨鱼头全扔。你问他,他比你有理,说我这刀工三十年,你跟我算这几块钱?可这是几块钱吗。我盘过库存,一个月光扔掉的边角料够开三桌席。换这些大姐上来,我不说“别浪费”,就给她们看一样东西——每天打烊后我把冰柜里能用的、不能用的分开称重,白板上写数字。第一天写了二十三斤。第二天十八斤。第七天九斤。她们自己会琢磨,鱼头炖豆腐汤能卖钱,萝卜皮腌成小菜白送客人,客人临走还多带一句“这家实在”。
老师傅会给你炖汤吗?会,但要加钱。他说那是技术。大姐不会,她看见鱼头扔了心疼,心疼的是早年她伺候一家老小的时候哪舍得这么扔。这种从日子里长出来的算计,比任何管理制度都管用。我不是在教育她们,我是把本来就贴着地面活着的人放回了地面。
有没有翻车?有。第三周,一个川菜口味的熟客点麻婆豆腐,端上来他吃了一口就喊我过去。豆腐没了,换成一个五十岁的湖南大姐烧的,她把麻婆豆腐做成了邵阳口味,放了豆豉。我当时就知道这是大忌,麻婆豆腐四个字就是招牌,你不能改。我没让大姐出来道歉,我自己给那桌免了单,还下楼买了包烟给那大哥点上。我说换厨子了,在磨。那大哥抽完半根,说这豆腐难吃是真难吃,但能吃出来火候是够的。临走留了句话,下次来还点这个,看看能磨成什么样。
这事给我提了个醒。下岗女工什么都会做,但什么都是“家里那个味儿”。家里味儿不是不好,是太碎了,每个家都是一个味。开馆子不能这样。你得有一个标准。于是我让每个人都做一道自己拿手的菜,做完大家坐一块儿吃。吃完不评好坏,就干一件事——把每一道菜用料多少、下锅几秒、什么火、翻几下,全拆开了写在门口黑板上。谁写不出来,就说明她靠的是手感。手感在我这儿不算数,我就要拆得开。拆开了,别人才学得会,店才不靠任何一个人。
那个湖南大姐头一回写麻婆豆腐,写了四十多个步骤,连“闻一下豆豉香没香”都写进去了。我删到十一步。她拿着删完的纸看了半天,眼圈红了,说原来做饭还能这么想。我以前就是做了四十年,没人告诉过我对错,就我自己觉得对。这话比任何投诉都让我清醒——中国多少家庭厨房里站着的人,一辈子没被人认真看过一眼。
这三个来月我把馆子救回来了吗?流水回到接手前的八成,客单价上去了,翻台快了,食材成本降了。但你要问是不是这群大姐比老师傅强,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师傅能做的那些硬菜,这五个大姐到今天也做不出来。松鼠鳜鱼,没人敢碰。拔丝地瓜,试过一次,糖浆硬得能把筷子粘折。这些菜我干脆从菜单上划掉了。有人骂我糟蹋老字号,我认。但一个快撑不下去的馆子,先得活,才能谈老。
现在每天下午两点半,后厨会空出来四十分钟。那是我让她们轮流出去买菜的点儿。大姐们总说不用,说早市便宜,早上来之前就顺路买了。我不听,非让去。因为接手第二个月我就发现一件事:她们在这儿干了七周,没一个人进过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连看都不看。不是买不起,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配。我让她们每天拿二十块钱,去街上买一样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回来告诉我什么味。第一回,五个人买了三个烤红薯。我问怎么不买别的,有个大姐攥着剩下的八块钱说,这个香,也顶饱。
上个月我把奶茶店老板娘拽来后厨,请这五个人一人一杯。她们端着杯子笑,像端着一碗滚烫的油。没人喝。最后是湖南大姐先抿了一口,说像小时候吃过的麦乳精化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儿,但那天下午出餐特别快,每个人都哼着不一样的小调。后厨有声音了。不是抽油烟机的声,是人声。
我爸今天还来店里转了一圈,站在后厨门口,看见五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灶台前头忙活,没说话,扭头走了。走之前把门帘撩开一半,又放下。那门帘上还印着三十年前开张时候的字,洗得只剩一个“味”字。
晚上九点四十,最后一桌走了。湖南大姐在擦灶台,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明天我早来一个钟头,再试一回麻婆豆腐。
我没应,去开冰柜数明天要用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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