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信佛25年,住院时佛珠断了,她不让捡,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我叫陈念安,三十一岁,在合肥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我爸叫陈德昌,六十一,我妈叫周素芬,五十九。我们家在安徽滁州下面的一个镇上,我爸以前跑过中巴,后来在县城建材市场看仓库,我妈一直在镇上的缝纫店做活,给人改裤脚、换拉链,一件五块。
我爸信佛信了二十五年。
从二〇〇〇年开始。那年我六岁,我妈怀着我的时候他出的事,具体我后面说。
我们家堂屋靠东墙有一张长条桌,桌上供着一尊观音,白瓷的,一尺高,前面是香炉、供水杯、两盘水果。桌子是我爸自己打的,刷的红漆。每天五点半他起来,先上香,三炷,然后跪在蒲团上念《地藏经》,念一个小时,念完上班。中午晚上两顿,全素,不见一点荤腥。初一十五去广济寺,风雨无阻,去了就帮着扫地、搬东西,庙里的人都说陈居士心善。
还有放生。他一个月放两次,去水产市场买泥鳅、买甲鱼、买鲤鱼,一次花两三百,最多的一次花过一千六。我小时候跟着去过,站在河边上,看着那些鱼从盆里倒下去,他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泥鳅在浅水里打转,转半天不往深里去,下游有人在钓鱼,鱼钩已经甩下来了。我那时候小,指着下游说爸有人钓鱼。他说别管,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妈从头到尾陪着他。
她也吃素,二十五年的素。她也拜,每天晚上烧一炷香。她跟着他去庙里,跟着他放生,帮他拎那个装鱼的红塑料盆。她在缝纫店跟人说,我们家老陈心善,连个蚂蚁都不踩。镇上的人都这么认为,说陈德昌是个好人,周素芬也是个好人。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今年十月初八,我爸在仓库搬货的时候倒了。
脑梗,左侧大面积,送县医院,转市医院神经内科。病房是三人间,他在靠窗那张床。人是清醒的,能说话,说得慢,右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要住二十来天,后面做康复,恢复多少不好说。
我在医院陪了十一天。
他手上那串佛珠一直戴着。小叶紫檀,一百零八颗,戴了二十五年,从没离过身,洗澡都戴着。珠子早被他盘得发亮,紫里透黑,有几颗磕出了白茬。绳子断过七次,每一次都是我妈穿的,用那种最细的尼龙线,一根一根数着穿,一百零八颗,不多不少。
十月十九号上午,佛珠断了。
那天早上我给他擦脸,擦完让他翻身。他右手不能动,用左手撑着床沿,撑了一下没撑住,手一滑,胳膊磕在床头柜上。绳子就是从那儿断的。
啪一声,很轻,然后是哗啦一片。
一百零八颗珠子散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床底下、柜子底下、门口、走廊上。有一颗滚到我脚边,我弯腰要去捡。
我爸在床上喊:捡,捡起来。
他喊得急,脖子往起梗,脸涨红。
我妈蹲在地上,手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蹲在那儿没动,背弓着,头低着。地上有三颗珠子在她手边,她没捡。
我爸又喊了一声:素芬,捡啊。
我妈慢慢把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我愣在那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下,然后出去了。我跟出去。
她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没有擦眼泪,就在手里攥着。
她说,念念,我跟你说个事。
那年是一九九九年腊月。
我爸那时候跑中巴,镇上到县城那条线,一天跑四趟。腊月十六晚上,最后一趟,天黑得早,下着小雨。他开车经过砖窑厂那个坡,撞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
他说他没看见,雨大,那个女人没灯。撞上去的时候车颠了一下,他停了,停了大概十秒钟,又开走了。
他开回家,把车停在院子里,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一包烟。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消息传过来了。那个女人当场没死,送到县医院,七天以后没了。姓王,叫王秀芝,那年三十四,是隔壁砖窑村的。那天晚上她骑车去镇上,给她闺女取做的棉袄。她闺女那年十七。
我妈那时候怀着八个月的我。
她说,我让他去自首。
我说,他去了,这个家就完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完了。
我妈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说:我就没再说了。我没再说过一句。
从那以后我爸开始信佛。
一开始是睡不着,整夜整夜在院子里转。后来他去县城买了本《地藏经》,买了香,买了那串珠子。他跪在堂屋,跪一晚上。他跟我说,素芬,我这辈子得赎。
赎了二十五年。
吃素二十五年,念经二十五年,放生二十五年,捐庙二十五年。庙里修厢房他捐过三千,塑菩萨他捐过五千,去年广济寺翻瓦,他拿了一万二,那是我们家全部的存款。我妈说了一句,说念念要结婚了。他说,佛门里的钱不能算计。
我说,爸,那钱……
他摆手,说我不怪你妈,她不懂。
我妈说到这儿,把那张纸巾展开了,又折起来。
她说:这二十五年,我跟着他吃素,一口肉没沾。我跟着他拜,每天一炷香。我跟着他放生,帮他抬那个红盆子。镇上的人说我们两口子心善,我跟着点头。你知道我念的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念的是,求菩萨别让人家找上门来。我拜的是,求我男人别再干别的坏事。我一句经都没信过。我信的是害怕。
楼梯间里有股来苏水的味道,楼下有人在推车,轱辘响。
我妈说:他放一次生花两三百,捐一次庙几千上万。这二十五年,他没去砖窑村看过一眼,没问过一句。人家那个闺女叫啥,他到今天都不知道。他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说,妈,你都知道?
她说:我知道。
她在五年前去过一趟砖窑村。坐班车去的,到了村口,问了人,找到了那家。王秀芝的闺女叫王丽,嫁在邻村,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她男人前年出车祸走了,一个人带着个儿子,儿子上高中。
我妈站在小卖部对面,站了半个钟头。
她说:我看见她了,挺瘦的,头发白了一半,比我小十七岁,看着比我老。她在门口卸货,一箱一箱的饮料,自己搬。
我妈没进去。
她说: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进去了,我说什么。我说我是撞死你妈那个人的老婆?我说我们家吃素吃了二十年,替你妈念了二十年经?我说不出口。
她又去了一趟,第二趟进去了。买了两条烟,一百四十块。没说别的,就是买了东西,看了一眼,出来了。
我说,她知道吗。
我妈说:她不知道。我到今天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病房。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地上那些珠子,护士扫地的时候扫走了一些,剩下的还在角落里。
我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说:陈德昌。
我爸眼珠子往这边转。
她说:珠子我没捡。
他不说话。
她说:我陪你装了二十五年善人,我不装了。你去不了,我去。
我爸的眼睛里慢慢有了水,从眼角流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枕头上了。
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素芬,我对不起她。
我妈站在那儿,问:哪个她。
我爸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他可能说的是我妈,也可能说的是那个姓王的女人。也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这二十五年他念的经里,这两个人大概早就混成一个人了。
我妈没再问。
她转身,蹲下去,把地上剩下的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捡了八十一颗,装在口袋里。
那之后我爸在医院住了十九天,回镇上。他瘫了,坐轮椅,说话越来越不清楚。第二年三月又犯了一次,这次没救过来,三月二十七号走的。
那八十一颗珠子,我妈一直装在口袋里,后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在她缝纫机的抽屉里。她没给他戴上,也没穿成串。
我爸走后第二个月,我妈去了砖窑村。
这次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到了小卖部门口,她一个人进去,我在车里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眼睛红的,没哭出声。
上车以后她说:我给她钱了。
我说多少。
她说:两万。我说是我欠她的,她说她不缺钱。我说那你就拿着,她说那你告诉我为啥。我说不出来。后来我说,你妈那年腊月十六,是去给你取棉袄的。
我问,她什么反应。
我妈看着窗外,说:她愣住了,然后她进里屋,拿出一件棉袄给我看。红的,缎子面,盘扣。她说,这是我妈给我做的最后一件衣服,我一直留着,没穿过。
我妈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今年清明,我们给爸上坟。我妈从铁盒子里把那八十一颗珠子拿出来,埋在他坟头前面那棵树底下。她一边埋一边说,说陈德昌,你要是真在地藏王那儿,就自己去认,别让我替你。
我在旁边听着,风把纸灰吹起来,打在脸上。
我妈这辈子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办完事回到家已经十点多。她坐在堂屋,看着那张空了的长条桌,桌子上还摆着香炉。她坐了半个钟头,然后站起来,出门,走到镇东头那家面馆。
面馆快打烊了,老板说还有牛肉面。
她说来一碗。
二十五年来第一口荤。
我跟着去的,坐在她对面。面端上来,她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说:难吃。
我说难吃就别吃了。
她说:我得吃完。
她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回来越过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用袖子擦嘴。走到家门口,她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那间堂屋,灯没开,黑的。
她说:念念,明天把那张桌子搬走吧。
我说好。
她说:不是不信佛,是我信不动了。我信了二十五年害怕,我不信了。往后我就信我自己。
那张桌子第三天卖了,六十块,收旧家具的拉走的。白瓷观音我妈没卖,她用红布包了,放在柜子最上层,包得很严实。她不让扔,也不摆出来。
她现在还是吃素,吃了二十六年了,改不过来了。医生说她这个年纪要吃肉,她不听,说吃了二十多年了,肚子里没那个油水了。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五点半,睡不着,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念,就坐着,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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