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电影院里铺满了黄金。
老谋子带着他的黄金甲来势汹汹,票房一路狂飙,满地都是炸开的金菊花。
同一时间,贾樟柯的《三峡好人》悄悄上映,排片少得可怜,几乎没人留意到它。可就是这部无人问津的电影,从威尼斯抱回了金狮奖,成了华语电影又一个被世界记住的时刻。
黄金和好人,在那个冬天打了个照面。
许多年过去,人们记得黄金甲,也记得好人,但是记住的方式截然不同。
前者用将近3个亿的票房,换来一时的热闹;后者只收了30万出头,换回一尊金狮,以及狮子背后那座正在沉入江底的古城。
今天我们就来认识下《三峡好人》。
![]()
01.
三峡好人,讲了两个人来到奉节寻找亲人的故事。
韩三明从山西赶来,寻找16年前买来的妻子麻幺妹,也想看看多年未见的女儿。护士沈红则是来找失联的丈夫郭斌。
![]()
一个寻找妻子,一个寻找丈夫,他们都带着旧日关系留下的疑问走进了奉节。
可惜他们抵达的地方,已经处在拆迁和蓄水的阴影里。
街道正在消失,房屋一栋栋被打空,江水和机器声从头到尾纠缠在一起。人还没有来得及把往事讲完,故乡便已换了模样。
![]()
作为一部电影,故事不复杂,甚至贾樟柯有意把许多戏剧性的转折放在了画外。
韩三明找到幺妹时,两个人都没有大哭大闹。他们坐在逼仄、简陋的地方,谈起16年的分离,谈起那段并不光彩的婚姻。幺妹当年被哥哥以钱换给韩三明,后来被解救,婚姻也随之中断。16年后,她已经被生活磨出了沉默的纹理。韩三明看见她的处境,决定回山西下矿挣钱,再把她带走。
![]()
这个决定里有旧情,有亏欠,还有一种底层生活里很实在、也很man的责任。
爱情两个字放在他们身上,似乎太轻,反倒不如一起过日子来得准确、实诚。
沈红的寻找走向另一端。她在新城和工地之间打听郭斌,见到丈夫以后,两人站在大坝前跳舞。水流奔涌,旧歌从手机里传出来,舞步却显得有些迟疑。
![]()
郭斌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沈红也明白,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丈夫之间隔着漫长的时间与空间的空白。
她没有心理拉扯,也没把往事重新包装成爱情,寻找和奔波的终局是选择结束。
这两个角色的两条线索几乎没有交汇,反而暗地里形成了某种互相照见的关系。
韩三明想把一段旧日关系重新接起来,沈红承认一段关系已经断掉。
一个向后伸手,一个向前转身,他们都在变化里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02.
看完电影,我们就能发现,其实,除了韩三明和沈红,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角色——奉节。
奉节旧城才是这两个关于寻找的故事的真正主人公。
![]()
贾樟柯没有把拆迁当成背景板,它一直在人物身边发出声音。墙被敲开,钢筋挣扎着露了出来,灰尘落在衣服上,居民围在办公室门口等一个说法。镜头选择停顿与驻足,既不替谁喊口号,也不替谁安排泪水。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城市如何在施工中失去自己的形状,也看到普通人如何在失去住所以后,宛如Codex一般,重新计算生活的模样与Token消耗。
![]()
电影里说,2000多年的城市很快就被拆掉。这句台词和升斗小民之间形成了对比之后的沉重,它没有被处理成某种充满了情绪和表达的宣言,只是一个小领导的随口而出,然后就和锤头的声音混在一起。
贾樟柯原本去三峡拍的是纪录片《东》,记录画家刘小东为三峡民工画像的过程。
真正走进奉节以后,所遇到的拆迁现场让他改变了计划。
![]()
纪录片的观察没有被丢掉,反而进入了故事片的骨架。韩三明、沈红作为外来者走进奉节,既带着寻找亲人的目的,也保留着一种初来乍到的距离。
贾科长没有假装自己完全属于这个地方,于是,他把两个外来人的目光成为一种诚实的进入方式。
他们看见什么,观众就跟着看见什么;他们无法解释什么,电影也把那份无法解释留下来。
这份朴素与诚实首先体现在镜头里。
![]()
开头的长镜头从船上的人群慢慢移动,抽烟打牌的、收拾行李的、角落发呆的,一个个从画面中经过,韩三明在拥挤的人群里自然出现。他并未被立刻推到中心,先作为移民群体中的一员存在。等镜头靠近他,人物的沉默才有了重量。
贾樟柯习惯用固定机位和缓慢移动保存时间的流逝,让角色在电影空间里自己显形。
韩三明走进工地、旅店、船舱,也走过了一片片被掏空的即将拆除的楼房,观众感到的是一个人被环境一点点包围的过程,情节反倒退到了后面。
此外还有非职业演员和方言,这些元素让这种时间感能够穿透银幕,变得更为具体。
韩三明现实中就是矿工,片中继续做矿工。
![]()
小马哥、船工、旅店老板和拆迁现场的人们带着各自的口音,说话有停顿,有迟疑,有临时想起的补充。那种不够圆熟的表演,反倒保留了生活的毛边。再加上,同期声音把船的发动机、扩音器、敲墙的铁器、远处的歌和手机铃声全部放进同一层空气里。
无心造就出的质朴让声音先于解释抵达观众。江水本来有自己的节奏,却不断被机器打断,人的说话声常常被噪音盖住,却又从噪音里顽强地冒出来。
时代的变化因此有了得以被听见的形状。
![]()
这娃超猛
03.
电影分成烟、酒、糖、茶几个段落,像是随手摆在桌上的日常物件。
它们没有被老贾处理成某种细致的象征系统,先作为人与人打交道的凭据存在。递一支烟,倒一杯酒,泡一杯茶,分一颗糖,都是底层生活里不必解释的礼数。
![]()
韩三明与小马哥之间的交情,就在这些小动作里慢慢建立。人与人之间没有宏大的誓言,只有在工地上搭把手、在旅店里留个床位、在死亡的旁边上站一会儿。小马哥的死亡来得突然,韩三明送他一程,也像替这座即将消失的城市保存一个名字。
于是,此刻,好人有了具体的尺度,他们愿意在别人离开时多停留几分钟,也愿意在自己也很困难的时候,给陌生人留下一点温暖。
![]()
不过,片名里的好人也带着疑问。
韩三明的手机铃声叫好人一生平安,铃声很俗,却一直和他的处境相撞。他并不完美,毕竟,他曾参与过妇女买卖,弄到了妻子,也带着自己的局限活到今天。
沈红同样不承担圣人的位置,她寻找丈夫,确认关系已经枯萎,然后维护自己的尊严。
电影没有把好人塑造成道德标兵,而是把这个词放归到日常生活。
一个人在艰难处境里还愿意顾及别人,还愿意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种微小的坚持,构成了影片温暖的底色。
温暖并没有抹掉不公,反而让不公显得更加清楚。
韩三明和幺妹的婚姻尤其复杂。它的起点并不合法,也谈不上浪漫,后来却在漫长的共同生活里长出真实的亲情。
沈红和郭斌的关系起点更现代,结尾却冷得像一间刚开启陈旧大门的厂房。
![]()
贾樟柯把两段关系放在旧城废墟与新城工地的不同空间里,让生活条件和情感状态互相映照。旧房子可以拆掉,城市可以重新规划,人的感情却无法按照施工进度重建。
韩三明想花钱把麻幺妹带走,看似荒唐,里面却有对共同生活的补偿;沈红决定离开,看似平静,也是在为自己保留一块不被继续消耗的地方。
电影没有替他们裁判,生活也没有给出统一答案。
![]()
从这个角度来看影片里的现实主义,靠的并非把现实拍得灰暗,它更接近一种耐心的观看。镜头和观众接受人物的迟缓,接受他们说不清楚,也接受了事情常常没有结果,还允许一切发生。
贾樟柯把注意力放到生活的边角,放到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等待的几秒钟,或者一群人坐在船上沉默的时间。
而个人故事也被放进群体之中,韩三明既是一个寻找妻子的男人,也属于那些被搬迁、被统计、被迫重新出发的人。
04.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上述这样的情况?
感觉这和贾樟柯此前的创作背景有关。
从《小武》开始,贾科长一直拍小城、流动人口和那些被宏大叙事轻轻带过的人。
《站台》写青春和时代的转身,《任逍遥》写小城青年面对消费社会的空洞,《世界》把目光放到城市景观与全球化的幻象上。
如今,到了《三峡好人》,镜头进入国家工程覆盖的现场。
![]()
21世纪初的中国,城市化和基础设施建设迅速推进,财富、道路、楼房和手机一起加速更新。更新的速度很快,人的记忆、婚姻、职业和身体却没有同步。
一个人今天还住在旧城,明天就要面对搬迁。一个家庭在账面上完成安置,情感上却仍在原地。
电影拍的正是这种速度差。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三峡工程在片中既是现实背景,也是一种巨大而沉默的力量。
它带来新的道路、新的城市和新的机会,同时也把旧城、旧邻里、旧的生活路线推向了水面以下。
![]()
电影没把工程拍成单纯的赞歌,也没把它处理成单纯的灾难。只是把问题交给具体的人去承受。
对韩三明来说,坝体是他寻找妻子的地理坐标。对沈红来说,新城是婚姻已经变质的证据。对那些普通人来说,工程是每天必须完成的劳动。
宏大历史落到他们身上,就变成房租、车票、工资、电话和一顿饭。那些数字和口号最后都要经过人的身体与消化,才会成为生活,或者说成为生活本身。
![]()
电影里突兀出现的飞碟、突然升空的塔体,以及废楼之间走钢丝的人,常常被当作贾樟柯放入其中的超现实玩笑、表达。
突然在一部现实主义电影里看到这样的情节,确实有些奇怪,可是并不轻浮。
前面长时间累积的现实过于密集,楼房、噪音、尘土、手机、人民币、拆迁通知和四处寻找的人堆在一起,现实本身开始显出荒诞的轮廓。
![]()
飞碟从工地上空掠过,像一件来自未来的物体闯入施工现场,提醒人们技术和工程已经改变了眼前的尺度。塔体仿佛火箭一样离地,则把一座城市被拔除的感觉直接变成视觉动作。它升上去的同时,旧生活失去落脚处。
再想一想,这些超现实镜头还有另一层作用。
它们打断了纪实叙事的平稳节奏,能够让我们暂时从具体角色身上退开,重新看见整个空间。
作为观众,刚刚还在听一个人讲述妻子,下一秒却看见建筑物飞向天空,现实的连续性被切开。这个裂口让人意识到,所谓正常生活本身已经发生了变化。荒诞并非逃离现实,它把现实里被习惯遮住的部分掀了出来。
![]()
走钢丝的人在两座废楼之间保持平衡,像那些离开故乡的劳动者。他们没有安全网,也没有确定的终点,只能在已经改变的世界里继续走。这个动作带有表演性,也带着生存的实感。
贾樟柯曾经说过,三峡好人的故事和拍摄几乎同时生成。
这种拍法带来风险,电影的结构确实有松散的一面,一些人物出现以后很快退场,一些线索没有被充分解释。可它也保留了现场的意外。小马哥的江湖气、穿小内裤喜欢歌唱的娃子、船上的魔术、工地的闲聊,就像现实本身。
倘若把每一处都紧密滴收为主题所有,影片会失去呼吸感。正是这些旁逸出来的细节,让奉节成为一个真正有人生活过的地方,而不只是为了证明某个观点搭建的舞台。
回到开头,回到那一年。
《三峡好人》与《满城尽带黄金甲》在2006年同期上映。一个铺陈黄金与权力,一个把镜头对准尘埃与迁徙,这种并置本身就构成了时代的注脚,特别是在20年后的今天去回看。
那时候,商业大片凭借巨大的视觉规模占据住公共视线,中国也在加速度地融入全球化,城市形象、消费欲望和成功叙事开始不断扩张。
此刻,贾樟柯却把一个矿工和一个护士放在宏大的工程和随之的废墟里,让他们用很慢的脚步穿过一座正在消失的城市。
![]()
威尼斯金狮奖当然证明了影片的国际影响,可奖项并不能替电影完成属于它的工作。真正留下来的,是普通人面对变化时的沉默、犹疑和选择。
于是,多年过去,像大胡子这样的人总喜欢翻出来这部电影,再看看那些好人,因为在电影的深处,始终有一种对故乡的复杂感情。
故乡并不只是一片山水,也包括拆墙的声音、旅店、船上的陌生人、人民币上的风景、手机里过时的歌曲。
故乡会被拆掉,会被淹没,也能够被新的楼房所覆盖,可人的记忆却不会因此自动完成搬迁。
韩三明站在江边,看着纸币上的山水,像在辨认一个仍然存在又已经远去的地方。那一刻,钱不再只是交换的工具,它也成为一个人确认来处的薄片。一个人没有多少财产,仍然可以拥有对某片土地的记忆,而一座城市失去原来的街道,仍然会在人的身体里留下走路的方向。
![]()
影片结尾,韩三明准备回山西下矿挣钱,沈红也离开奉节,带着已经作出的决定继续生活。两个人没有获得圆满的安置,生活向他们打开了下一段未知的路。
镜头最后,韩三明看见走钢丝的人,远处是拆空的楼房和空旷的天空。这个动作让希望以一种危险的方式予以出现。
每个人都是走钢丝的人,走过去,可能仍然是贫穷、孤独,还要面对新的劳作和新的失去。
可,只要脚步还在移动,生活就没有彻底停住。
![]()
于此来看,《三峡好人》不是一部关于三峡风光的电影,也不是讲述什么婚姻破裂的作品。它保留的是一个社会快速改变时,普通人怎样寻找、保存自己的感情、尊严和行动能力的那一刻。
当宏大工程完成以后,城市自可焕然一新,其中的个体却要花很久才能找到新的坐标。电影也因此留下一个迟迟未散的问题。当旧生活已经被拆除,好的生活究竟要靠什么重新建立。
答案不会从天而降,只能靠每一个仍在路上的人,自己慢慢走出来。
![]()
PS:
片中韩三明报了个手机号,嗯,这个手机号的确是韩三明老师的,并且能够搜到微信,可惜人满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