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坐在招生办的办公桌后面,桌上的手机开着免提,里面传出一个熟人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不耐烦:“张老师,你就说吧,我家孩子那分,三百出头,能上本科不?”
老张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桌上的录取通知书摞子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桌面。他说:“能上。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再跟你说个事——现在高考,选科那几门是赋分制,你孩子就算一个字不写,空白试卷交上去,每科保底也有30分。六科加起来,你算算,是不是就保底60分了?再加上语数外,你说,还能没学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真的假的?你别糊弄我。”
“我糊弄你干啥。你去查,赋分制,最低就是30。”老张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现在这年头,你想读,就一定读得上。”
他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九月初的傍晚,学校门口的街道上,卖手机壳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旁边卖被褥的、卖脸盆的、卖锁的,一家挨着一家。
马路对面那栋新盖的宿舍楼亮着灯,楼下拉了条横幅,写着“欢迎2024级新同学”。
老张在这所大学干了十五年招生,亲眼看着录取分数线一年比一年低。早些年他还会跟同事感慨两句“生源质量下降”,后来不感慨了,因为没意义。
学校要招人,招不满,教学楼空着也是空着。省里给指标,给了就得完成,完不成,明年的经费就不好说。经费少了,教师的绩效就发不出来。
绩效发不出来,就有老师要辞职。老师走了,专业就更没人报了。这是个循环,谁都知道,但谁也没办法。
他记得去年有个学生,考了不到二百分,被调剂到旅游管理专业。那学生开学第一周就来找他,说要退学,说家里觉得这学上得没意思。
老张问他,那你回去干啥?学生说,去厂里打工。老张说,你打工一个月挣四千,你在学校待着,学费一年六千八,宿舍一千二,你再算算你在这吃食堂、点外卖、跟同学去外面唱歌,一年花多少?
学生算不明白,老张给他算:“你在这儿待一年,连学费带生活费,至少三万。这三万花出去,你妈在老家得卖多少袋玉米?你爸在工地上得搬多少天砖?”
学生不说话了。
老张最后跟他说:“你爹妈供你,不是指望你真学出个啥,就是让你在这儿待着。你在这儿待着,他们就觉得有盼头。你回去打工,他们就觉得白养你了。”
那学生后来没退学,据说大二时候开始做兼职,送外卖,一晚上也能挣个几十块钱。老张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学校东门那个麻辣烫摊前,学生穿着一件黄色工服,骑着一辆电动车,跟他说张老师好,说现在他自己挣生活费,不用管家里要了。
老张当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其实想跟那学生算另一笔账:那学生每学期交的学费,学校拿着去发了行政人员的工资,去修了东门那条路,去给图书馆买了新空调;他每天在食堂吃的饭,养着档口那个打菜手不抖的阿姨;他晚上在麻辣烫摊前坐一会儿,又养着那个福建来的老板一家三口。
一个大学生,养活的是整个周边。
这话老张在办公室说过,在酒桌上也说过。有一次他喝多了,跟一个在房地产公司干过的老同学抱怨,说楼市现在拉不动了,基建也差不多到头了,就剩下教育还能拉一把。
一个大学开学,周边商铺的营业额能翻好几倍;一个大学入驻一个新区,周边的房价都能跟着动一动。老同学听完,端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所以你们得使劲招生啊。”
老张说:“可不是嘛。”
“那可不得分数越降越低嘛。”
“对嘛。分不够,通知书来凑。你分高,就清华北大;你分低,就我们这种学校。反正都有学上,反正都得上。”
他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问他今天又喝了多少。他说没喝多少,两瓶啤酒。老婆说,你那学校一年招那么多人,教得过来吗?老张说,有啥教不过来的,现在学生上课一半都在玩手机,老师也就照着PPT念。
老婆说,那能毕业吗?老张说,能,只要不太出格,都能毕业。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严进严出,现在宽进宽出。
老婆叹了口气,说:“那你这些年干的事儿,到底有啥意义?”
老张没回答。
他躺在床上,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问能不能上本科的熟人。那孩子考了三百多分,在二十年前,这个分数连专科线都够不着。但现在,他能上本科,能拿到一个“国际商务”专业的录取通知书,专业名字听着很响,实际上这个专业的毕业生,最后大部分都去干了销售。
老张翻了个身。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有人从楼下经过,手机外放着音乐。九点多了,学生宿舍的灯还亮着,食堂二楼的麻辣烫档口还冒着热气。
他听人说,今年天津那边录取分到了87分。他不确定这个数字准不准,但他知道,只要这学校还在,招生办还得继续干活。通知书得一批一批印,学费得一个一个收,门卫室的保安要发工资,图书馆的大爷要发工资,食堂后厨切菜的师傅要发工资,学校外面卖奶茶的小妹也要交房租。
他闭上眼,想,这事儿不能细想。细想,就干不下去了。可也正因为它不能细想,它才一直这么转着。
明天还得继续接电话,还得给学生家长解释什么叫赋分制,解释为什么空白试卷也有30分,解释为什么“你有分没分都能上”。
那学生最后问他:“张老师,你说我孩子要是真一个题都蒙不对,空白试卷交上去,真能考60分吗?”
老张说:“真能。”
“那咱这大学,不是啥都不用准备就能上吗?”
老张在黑暗里睁开眼,说:“你要是想这么理解,也行。但有一点你得明白——大学招你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你花钱。你把钱花了,这地方的经济就活了。你明白这个理儿就行了。”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没太听懂,又好像听懂了,说:“哦——那那我让孩子过去吧。”
“来吧,”老张说,“学费记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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