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浙大研究生毕业那年,我恨不得拿喇叭满小区喊。
五年前的事了。他学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导师推荐他去了一家央企,做新型建材研发。入职那天他给我发照片,工牌挂脖子上,背景是总部大楼,玻璃幕墙锃亮。我存了图,买菜的时候“不小心”点开给菜摊老刘看,老刘说哎哟你儿子出息了,我嘴上说一般一般,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头两年确实好。工资到手一万二,公积金双边三千多,食堂三块钱能吃四菜一汤。过年回来给我和他爸一人买了一件波司登,给他妈买了个金镯子。亲戚聚会,我妹问小宝在哪上班,我说央企,我妹夫接话,央企好啊,铁饭碗。我儿子在旁边笑了笑,没吭声。
第三年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奖金缩水。他说妈,今年效益奖砍了一半。我说没事,工资不是照发嘛。第四年,工资条上多了一栏“绩效浮动”,每个月扣八百到一千五不等。他说部门裁了两个组,活没少,人少了三分之一。第五年,也就是去年,他们整个研发中心搬到了郊区产业园,通勤单程两小时。他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到家,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
我说那你不能申请个宿舍?他说宿舍四人间,上下铺,跟大学似的。他今年三十了,对象还没着落。相了三个,头一个姑娘听说他每天通勤四小时,第二次就不出来了。第二个聊了俩月,问他有没有购房计划,他说央企有内部房,但要排队,排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姑娘说那等你排到了再联系吧。第三个倒是没问房子,问他周末能不能陪着逛个街,他说周末得加班写材料,姑娘说那算了。
今年开春,他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对。我追问了半天,他说妈,我们部门要搞竞聘上岗,末位调岗。调岗就是去车间,三班倒。他说他们组八个人,四个是关系户,两个是领导学生,剩下他和另一个小伙,都是校招进来的,干活最多,背景最干净。
我说那你赶紧找找领导走动走动。他说妈,走动啥呀,我连领导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再说我这些年除了写报告做实验,啥也没学会,出去能干啥?
我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
上个月他回来了,拎着行李箱。我一看那箱子就明白了,问他,辞了?他说没辞,请了长假。我说长假是啥意思?他说就是先歇着,每个月发基本工资两千八,五险一金照交,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
我说那你歇多久?他说不知道,先歇着吧。
他爸在旁边抽烟,半天说了一句,两千八够干啥的。我儿子说,够吃饭,我不乱花。他爸把烟掐了,回屋躺着去了。
晚上我给他收拾屋子,从行李箱夹层翻出一沓子证书。浙大优秀毕业生、国家奖学金、央企青年创新大赛三等奖、两项实用新型专利。我把证书摞整齐搁书架上,他进来瞅了一眼,说妈你甭摆那些,没用。
我说咋没用?你正经八百考出来的。
他说妈你不懂,现在单位不看这个。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孩,二本毕业的,天天给领导拿快递取外卖,上个月评了先进个人。我问他凭啥,他说凭人家舅舅是集团某处的处长。
这话我没法接。
我妹昨天打电话来问,说小宝还在那个央企吧?我说在呢。我妹说那挺好,稳定。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我妹又说她同事家孩子,大专毕业,去年送外卖攒了八万,今年在县城付了首付。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挂了电话坐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我儿子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说,妈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寻思你这些年在杭州到底图啥。他端着杯子站那想了想,说,图个曾经吧。我说啥叫曾经?他说,就是五年前我拿到入职通知那会儿,觉得自己这辈子稳了。现在回头看,稳是稳了,就是稳得有点闹心。
我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不知道。先歇着,想明白了再说。实在不行就回学校读个博,或者考个事业编。我说考编不也得找人?他说妈,你这观念得改改,我那些同学考上编的,一半是闷头刷题的。我说那另一半呢?他说另一半我没说呢。
然后他自己笑了。他说妈你别操心了,我这五年攒了十几万,够活一阵子。实在不行我去我师兄那干,他去年从设计院出来单干,叫了我好几回。
我说那你不早去?
他说那时候觉得央企好听啊,你出去跟人说你儿子在央企,多长脸。现在想想,脸不脸的,自己舒服最要紧。
昨晚他吃了两碗饭,还刷了碗,带他爸下楼走了两圈。回来跟我说,妈,我想好了,下周去师兄那看看,先干着,不行再说。我说行,你想好了就干。
他进屋以后他爸跟我说,儿子好像瘦了。我说瘦了也精神了,你没看他今晚吃了多少。
他爸嗯了一声,又说,要不明天炖个排骨?
我说行,明天我早点去买,挑肋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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