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赵翼的诗流传了二百多年，近日，随班研学拜谒马山赵翼墓，同行伙伴提出两问：赵翼是常州府阳湖县戴溪西干里人，故里即今常州武进洛阳镇戴溪民丰村，为何百年之后，归葬之地却是今日无锡马山？墓碑首行所刻“戌山辰向兼乾巽”，这句晦涩文字究竟蕴含何种深意？
两则疑问，一关乎清代地方行政沿革与传统家族葬制，一源自古法堪舆的立向规制。
常州籍的赵翼，为何会安葬于今属无锡的马山？答案的关键，首先藏于清代的行政区划之中。雍正年间，常州府武进县因地广人繁、赋税厚重，析分为武进、阳湖二县，彼时的马迹山，正隶属于阳湖县辖境。也就是说，赵翼归葬马山，并非跨籍远葬，而是叶落归根、葬于本籍故土，全然符合古人“归葬本籍”的终极礼制。
再看清代士人丧葬传统，“附葬先茔、追孝先祖”是为至要。赵翼墓址的选定，是他生前审慎择定、晚年笃定落实的终老之地，层层缘由，皆有迹可循。
其一，初心守孝，先卜马山葬母之地。赵翼中年辞官后，久居阳湖故里，寄情乡野山水。乾隆四十五年（1780），他两度泛舟太湖、登临马山，被此地清幽绝俗的湖山风光深深吸引。彼时其母丁氏已然辞世，心怀至孝的赵翼，便择定马山桃坞鹁鸪山麓为母茔，同时提前为自己预留身旁吉地，马山自此成为赵氏家族的归葬之所。
其二，山水契合，终老偏爱湖山清境。辞官归里后的赵翼，常渡太湖登临马山，或祭扫母茔、尽念亲恩，或徜徉山水、遣怀抒怀。马山半岛山水环抱、清幽静谧，鹁鸪山麓背靠冠嶂群峰，南临万顷太湖，松竹掩映、风气聚拢，既契合传统文人淡泊清雅的审美追求，也恪守阴宅“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经典格局，形胜绝佳，堪称一方佳壤。
其三，谨遵遗愿，阖家附葬祖茔之侧。嘉庆十九年（1814），一代文史大家赵翼于常州故里辞世。次年，其子赵廷俊、赵廷英、赵廷彦谨遵父愿，将其灵柩安葬于丁氏太夫人墓旁，其早逝的夫人程氏，亦迁葬于此，阖家归聚，遂成合葬之茔。嘉庆二十年（1815），后人立碑纪事，便是我们今日所见的古碑。
厘清墓址渊源，再解碑刻玄理。墓碑首行“戌山辰向兼乾巽”，是传统堪舆术中精准的墓茔立向记载，据说万历皇帝明定陵也是“戌山辰向兼乾巽”。研学途中，同伴老秦以古法罗盘程序实地核验，证实碑中所载方位，与山水地势分毫不差。
古法堪舆将周天三百六十度划分为二十四山，每山各占十五度，融合十二地支、八天干与乾坤艮巽四卦，用以定山水方位、辨阴阳格局。碑文中“山”为坐山，是墓茔背靠的方位；“向”为朝向，是墓茔正对的方位。所谓“戌山辰向”，即墓穴坐于西北偏西，面朝东南偏东。
而“兼乾巽”，则是古人精准微调的立向智慧。罗盘定向从非拘泥正中一线，必会依据山脉走势、流水水口、案山形制微调偏移，以求山水和合、格局圆满。戌、乾同属西北方位，辰、巽同归东南方位，“兼乾巽”便是指此墓坐山略偏乾位、朝向微倚巽位，是择地者统筹全局、权衡山水形胜与罗盘度数后的精妙取舍。
古来堪舆典籍对这类兼向格局吉凶说法不一，或谓其“先天配后天，格局天成”，或言其分寸失度则气场驳杂。实则不必拘泥于吉凶谶语，此方立向，是古人顺应自然、因地制宜的营造智慧，亦是清代士人安顿身后、审慎周全的心境体现。
一抔湖山藏礼制，一方古碑见匠心。纵观赵翼墓址的选定，层层意蕴、步步有据：于地方史而言，契合清代阳湖县域沿革，不负本籍根基；于家族礼制而言，附葬母侧、阖家相守，恪守士人孝道传统；于山水堪舆而言，以精准罗盘立向，定格太湖名山的天然形胜。
百年之后，我们驻足碑前、溯源探秘，无需迷信风水吉凶之说，却可从山水选址、碑刻纪事、礼制传承之中，窥见清代文人的生死观、家族观与自然观——择一方佳壤，伴一脉湖山，承一世孝道，留一段清名，便是赵翼留给后世最后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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