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偷改我的高考志愿为复旦,拿到复旦录取通知时,他当场傻眼
楔子
“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林晚拆开快递袋时,手指还沾着晨跑的汗。信封上印着复旦大学的校徽。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容突然僵住:“哲学系?你填的不是协和临床医学吗?”
林晚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志愿填报截止前,她反复核对过三遍,第一志愿栏里分明写着那所她梦寐以求的医学院。
手机响了。周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恭喜啊,复旦……”他的语调绷得很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林晚攥着通知书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折响。
第一章 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
林晚把录取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空白得刺眼。她重新看了一遍专业名称——哲学系,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像一记闷棍敲在太阳穴上。
“是不是弄错了?”林母扶着桌沿坐下来,她刚做完透析没多久,脸色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是白得吓人,“你填的临床医学,怎么会变成哲学?是不是系统出问题?打电话问问?”
“妈,你先别急。”林晚声音发哑,弯腰从书包夹层里抽出志愿填报时拍的照片。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第一志愿: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第二志愿:复旦临床医学;第三志愿才是哲学系,那是她随手填的保底。
她蹲下来把照片放大给母亲看:“我填完拍了照,六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母盯着屏幕,眉头拧成死结:“那怎么会……”
林晚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六月末的阳光白得晃眼,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她记得那天下午在网吧,她反复核对了三遍,周明宇就坐在旁边的机位上打游戏,中间她还让他帮忙看了一眼——他说没问题,你填得挺稳。
稳。
手机又响了。林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明宇。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你刚才说恭喜,”她的声音很平,“恭喜我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复旦啊,”周明宇的语气刻意轻松,“你不是一直想去上海吗,复旦也挺好的……”
“我第一志愿填的协和。”林晚打断他,“你坐在我旁边,亲眼看到的。”
又是沉默。林晚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急促,隔着听筒都藏不住。大概过了四五秒,周明宇说:“会不会是你记错了?那天你好像挺紧张的,也许手滑改成哲学了……”
“我拍了照。”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电话线里。周明宇那边彻底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那可能是系统出问题了,你要不去学校问问?”
林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那天从网吧出来,周明宇特意绕路给她买了杯奶茶,说庆祝志愿填完。他当时笑得很自然,手搭在她肩上说“你一定能考上”。
“林晚?”周明宇的声音拉回她的神,“你没事吧?”
“没事。”她挂断电话。
林母撑着桌子站起来:“要不要去学校找老师问问?志愿填报不是有日志吗?”
林晚点点头,把通知书收回快递袋。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林母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按着腰侧,那是她难受时的习惯动作。
“妈,你在家歇着,我去去就回。”
“晚晚,”林母叫住她,“不管怎么回事,你别一个人扛。”
林晚挤出一个笑,快步下了楼。
七月的午后,柏油路上热气蒸腾。她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天的画面——网吧嘈杂的键盘声、周明宇偏过头来看她屏幕的眼神、她起身去买水时他一个人留在座位上的背影。她的账号密码很简单,名字缩写加生日,周明宇问过她一次,说是帮她查分方便。
当时她没多想。
班主任李老师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见林晚进来先是一愣:“你不是被复旦录取了吗?怎么——”
“李老师,我想查一下志愿填报的提交记录。”林晚把情况简短说了。
李老师脸色严肃起来,打开电脑登录管理后台。填报日志一条条列出来——六月二十八日十六点四十三分,第一次提交;十六点五十一分,修改提交;十七点零二分,再次修改提交。三次操作的登录IP地址完全一致,归属地不是网吧,是一个小区宽带账号。
李老师把屏幕转过来给林晚看:“这个IP段……是城东的丽景小区。”
林晚盯着那行地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丽景小区十二号楼,周明宇家。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晚坐在电动车上没动,手机又响了。还是周明宇。
“你去学校了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背景里很安静,应该在家。
“你在家吗?”林晚问。
“嗯。”
“那我过来找你。”
“别——”他脱口而出,马上又改口,“我是说,天快黑了,你一个女生别乱跑,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周明宇,”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像烧开的水,“我的志愿提交IP是你家。”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你在说什么啊……”他的声音干涩,“那天我根本没碰你电脑,你自己填的……”
“三次修改。十六点四十三、十六点五十一、十七点零二。我查了网吧监控的时间记录,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打游戏,只有你中途说肚子疼出去了一趟。”林晚的手指紧紧扣着手机,“你去了多久,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周明宇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说什么,嘴唇贴住话筒发出含混的气音,又咽回去。
“我只是想……复旦离清华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去北京。我帮你改志愿……也是怕你压力太大,协和太难考了……”
“你怕我压力大。”林晚重复了一遍,声音一点点冷下去,“所以偷偷改了我的志愿,从临床医学改到哲学。”
“哲学也很好啊,复旦的哲学排名很高……”
“周明宇,”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照片我发给李老师了。你如果想解释,明天到学校跟老师解释。”
她挂了电话。
电动车钥匙拧动的时候,林晚的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车头对准回家的方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她骑得很慢,风吹在脸上竟然有些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周明宇。
“对不起。但我真的觉得复旦更好,我不会害你的。”
林晚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她没有回,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前骑。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她刹住车,抬头看见天上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像伤口结痂的颜色。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网吧,周明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有点低烧。
原来那二十分钟,他去做了一件事,改了一个女孩的人生轨迹。
绿灯亮了。林晚拧下电门,电动车重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不知道明天去学校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因为这件事病情加重,更不知道那个被改成了哲学系的未来该怎么往回走。
她只知道,她填照片的时候,第一志愿旁边那颗红色的确认对勾,是她亲手点的。
谁动了她的对勾,她就要谁亲口说出来。
回到小区楼下,她停好车,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查到了,明天去学校处理。你别担心,我没事。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当医生。
消息发出去三秒,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自家窗户亮着的灯,深深呼了一口气。那盏灯不管多晚都亮着,像她第一次跟母亲说要学医时,母亲眼里闪的光。
她推门进去。楼梯间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第二章 谁动了我的志愿
林晚推门进屋,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喝中药,见她回来,放下碗,欲言又止。
“妈,查到了。”林晚把书包搁下,坐到母亲对面,手指按住膝盖,尽量让声音稳一些,“志愿被改过。三次提交,改专业那次,IP是周明宇家。”
母亲端碗的手停在半空,药液在碗沿晃了一下。她放稳碗,拿纸巾擦嘴角,动作很慢。
“明宇?那孩子逢年过节来送水果,嘴甜得很,他改你志愿?”
“他亲口承认了。”林晚说,“他怕我去北京,怕协和录取我,他就……见不到我了。”
母亲沉默几秒,忽然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林晚赶紧起身给她拍背,母亲摆摆手,抽气说:“多少年……你妈我供你读书,就盼你考上大学走出这里。他倒好,动动手指就把你推进别的路。你辛辛苦苦填的临床医学,他当什么了?”
“妈,您别动气。”林晚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明天跟你去学校。”母亲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虚浮。
“您在家歇着。我能处理。”
母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红了,到底没再坚持,只叮嘱:“好好跟老师说,别跟那孩子吵。咱们有理,不闹。”
第二天一早,林晚在办公室见到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连夜跟教务处沟通,恢复了志愿填报系统日志的完整记录。
“六月二十八日十六点五十一分,修改操作,登录设备型号与周明宇笔记本电脑一致。”李老师把打印出来的日志推到林晚面前,手指点在时间戳上,“在这之后,十七点零二分,同一个设备又改了一次。改的是你第二志愿的顺序,把‘协和医学院’从第二位调到了第五位。”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指甲陷进掌心。她记得那两次修改之间,周明宇从网吧外面回来,脸色发白,说有点低烧。原来他改完第一遍,发现系统有“志愿优先”排序,又把她的协和志愿往后压了三位。
“他昨晚跟我发了十几条信息。”李老师摘下眼镜揉太阳穴,“说他只是建议,操作完就后悔了,想改回来又怕你发现。这孩子……平时不是挺稳重吗?”
“李老师,我想跟他当面说。”林晚声音平静。
李老师叹了口气:“他去教务处找了张主任,刚走。应该在操场。”
林晚到操场时,周明宇正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拉链头。看见她上来,他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嘴唇动了动。
“你都知道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李老师叫我写了情况说明。我写了两页,涂涂改改,最后发现怎么写都是我的错。”
“你第一遍改完,为什么还改第二遍?”林晚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仰着头看他。
周明宇避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我查了协和的分数线,你那个分数刚好压线。我想……如果你临床医学上不了,还能调剂到复旦其他专业。可系统里协和排在第二志愿,复旦哲学在第四。我就把协和往后调了三位,这样复旦就能先录你。”
“你替我把路堵死了,还说是为我好?”
“复旦在上海,清华在北京。”他终于看向她,眼眶泛红,“我算过分数,清华的线我可能差一点,万一调剂,大概率是复旦。我想着如果我们都在复旦,我可以照顾你,你妈妈的病我也能帮忙……”
“周明宇。”林晚打断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你把我妈的病也当成了你手里的牌?你觉得我需要你用这种方式照顾?”
“我知道错了。”他往下走两步,伸手想碰她胳膊。
林晚后退一级台阶,拉开距离:“昨天你说哲学也很好。今天如果我没有查日志,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说?让我稀里糊涂去读一个自己没填的专业,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我会说的!等录取结果出来我就说——”
“结果出来再说,是想让我无路可退吗?”
操场上有人跑步经过,好奇地朝上看了一眼。周明宇缩回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林晚,我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家里都给。你是我唯一……不知道怎么争取的人。我知道你眼里只有医学,只有协和。我怕。”
“所以你毁了我的志愿。”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情绪硬压回去,“你怕失去我,就让我失去我自己?”
周明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住身后的看台栏杆。林晚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
周明宇把手机慢慢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省招生办的短信通知:您的高考录取结果已更新,请登录查询。
他手指哆嗦着点进查询页面,页面刷新了两秒。
清华大学,第一志愿,未录取。
复旦大学,第二志愿,已录取。专业:教育学。
周明宇盯着那个“已录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手机从指缝滑出去,啪地摔在看台水泥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他没有去捡,整个人滑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前在她面前永远自信从容的学长,此刻缩成一团,像被抽掉所有支撑的架子。她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你改了我的志愿,命运也帮你改了自己的。”她说,“你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自己会落榜清华。”
她转身走下看台,一步一步踩在阳光里。身后传来周明宇压抑的哭声,混在操场跑步学生的脚步声里,越来越远。她走到操场出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谈完了吗。
林晚打字:谈完了。妈,复旦就复旦。我从哲学系走出来的路,也不会比临床医学短。
发完这条,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台。周明宇还坐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阳光把看台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
她抬脚踩过那道影子,走向校门口。书包侧兜里,复旦录取通知书还在,被她折了两折塞在最里面。纸张边缘划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母亲还在家等她吃饭。饭桌上应该有蒸蛋,上周她无意中说学校食堂的蒸蛋不够嫩,母亲就记着了。这世上有人记着你随口说的话,有人却敢擅自改你的志愿。林晚走出校门时深吸一口气,把这两件事同时装进心里。
她要去读那个不想要的专业了。但她会在那四年里,把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第三章 母亲的眼泪
林晚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来蒸蛋的香气,混着米饭煮熟的暖雾。她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一袋新买的排骨,塑料袋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母亲总是这样,说好随便吃点,到了菜场又忍不住挑最好的。
“回来啦?洗洗手吃饭。”林母从厨房探出头,额角粘着一缕碎发,脸色比上周又黄了些,眼下的青黑像被人用淡墨涂了两笔。
林晚嗯了一声,把书包搁在沙发上。录取通知书还在里头,折痕已经压得很深,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她坐到餐桌前,母亲端来蒸蛋、清炒小白菜和一碗排骨汤。汤盛在她小时候用的那只青花瓷碗里,碗口有道裂痕,母亲一直舍不得扔。
“今天去学校,班主任说什么了?”林母在她对面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志愿的事,是不是搞错了?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招生办问问。”
林晚捏着筷子,盯着碗里那块排骨。肋排,肉厚的那头,母亲把好的都挑给了她。
“妈,不是系统出错。”她放下筷子,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周明宇怎么拿到她的密码,怎么在截止前两小时改了志愿顺序,怎么等到录取结果出来还不打算说。她尽量把语气放平,像在念一道做错的数学题,可说到“复旦哲学”四个字时,声音还是沉了下去。
林母一动不动地听着。手里的汤匙搁在碗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一片平静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林晚看得出来。母亲年轻时就这样,越是难过越不说话,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用沉默消化。
“你的分数,上协和临床够吗?”林母开口,嗓子有点哑。
“够。班主任查了,高出投档线十二分。”
林母点点头,把汤匙拿起来,舀了勺汤,没喝,又放下。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抹布,想擦什么,手指却停在半空,微微发颤。
“我去找他。”林母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我找他爸妈问清楚,凭什么动我女儿的志愿。这是犯法的,晚晚,这是——”
“妈。”林晚按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是常年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迹。“别去。”
林母低头看她,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硬撑着不让它落下来。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去年查出甲状腺的问题,医生嘱咐不能动气。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泛起一层白。
“他妈妈刚才打过电话来。”林晚说,“说想上门道歉。我回掉了。”
“回得好。”林母坐回去,肩膀塌下来,像被人卸了力气,“他家的门,我这辈子都不想进。他儿子——他儿子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你高三一整年,每天五点半起来背书,眼睛熬得通红,他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林母的声音哽住了。她别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林晚看见一滴泪从她指缝间漏出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很小的深色圆点。母亲很少哭。上一次见她流泪,是外婆去世那年,林晚上初二,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外婆的照片无声地掉眼泪。
林晚鼻子一酸,但她没哭。她起身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母亲。母亲的肩膀很窄,后背的骨头隔着薄薄的居家服硌着她的手臂。林晚把脸埋在母亲的头发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母亲最近用的中药洗发水。
“妈,复旦就复旦。”她说,“我查过了,复旦可以跨专业选课,我先把哲学系该修的学分修完,再去医学院蹭课。路是人走出来的。”
“你从小到大,想当医生想了多少年。”林母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四年级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全班就你一个人写要当医生。”
“所以我会当上的。”林晚收紧手臂,“不走协和的本科,我就考研考进去。晚四年,但一样能到。”
林母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眼底那层水光还没退干净。她伸手替林晚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很轻。
“妈不吵了。”她说,“你决定了,妈听你的。只是你记住,以后不管去哪里,密码不要给别人。谁都不行。”
林晚点头。母女俩重新坐回餐桌前。蒸蛋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蜂窝状的浅褐色。排骨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但林母还是拿起筷子,给林晚碗里又添了块排骨,自己也慢慢喝了半碗汤。
饭后林晚去洗碗,水流冲过指缝时,手机在客厅响了。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周明宇母亲。
“晚晚,阿姨想见你一面,就十分钟。”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林晚看了眼正在沙发上叠衣服的母亲,走到阳台上。
“阿姨,不用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知道是我们家明宇对不起你。他爸爸气得打了他一顿,他今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晚晚,阿姨想补偿你,复读的费用、将来考研的——”
“阿姨。”林晚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不要钱。我也不需要复读。我去复旦,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周明宇母亲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林晚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羞愧,也许是别的。
“你妈妈……她还好吧?她身体不好,我知道。”
“我妈很好。阿姨,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周明宇母亲顿了顿,“明宇他……高中三年,每次家长会回来都说你。说你考试又进步了,说你物理竞赛拿奖了,说你每天中午在教室吃自带的饭,从来不点外卖。晚晚,阿姨说这些不是替他说话。他做错了事,该承担的我们绝不推脱。但阿姨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坏孩子,他就是……”
“阿姨,他是不是坏孩子,跟我没关系了。”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我原谅他,是因为我不想背着恨去上大学。但原谅不等于接受。就这样吧,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回到客厅,母亲已经叠好衣服,正把学费存折夹进林晚的录取通知书里。存折很旧,封面的农行标识褪得几乎看不清了,边角卷着毛。林晚在旁边坐下来,把那本存折拿起来翻了翻。上面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五百、八百、一千,日期全是每月十号前后,是母亲发工资的日子。最后一页余额还差四千多才够第一年的学费。
“妈,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你想。”林母拿回存折,重新夹好,“学校有助学贷款,妈打听过了。生活费你不用担心,妈每个月给你打。”
林晚没再争。她起身去收拾行李箱,蹲在地上把换季衣服一件件折好往里码。箱子夹层里有个铁皮盒子,她以为装的是旧文具,打开一看,却是一沓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统一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清瘦工整,是周明宇的笔迹。她认出最早那封的邮戳位置写的是高一上学期,最晚一封,日期停在高考前一周。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到一边。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几秒,然后把盒子塞进了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和旧课本堆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什么,也不打算看。高中三年,周明宇每天早上在路口等她一起骑车上学,每次月考后帮她整理错题本,每个她熬夜复习的夜晚,手机里都会准时亮起一句“早点休息”。她一直以为那是学长对学妹的照顾,干净、得体、没有别的意思。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些照顾里裹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东西。可他为什么不说?林晚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是因为他说不出口。他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所以他选了最笨的方式,把答案写进志愿系统里,以为能替自己做主。
林晚把行李箱拉好拉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客厅里传来母亲轻轻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像怕被她听见。
她关上房间门,走到窗前。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楼下的玉兰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周明宇现在在干什么?是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还是跟他父母争吵?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明天开始,她的人生要走进一条没有计划过的岔路。但岔路也是路,脚长在她自己身上。
她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老师,志愿的事我不追究了。麻烦您跟周明宇也说一声,我不需要他负责,也不需要他道歉。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发完这条,她关了手机屏幕,拉上窗帘。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铁皮盒子的棱角硌着旧课本,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
第四章 复旦的第一堂课
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上海虹桥站的时候,八月底的热浪裹着潮气扑面而来,跟北方老家的干热完全两回事。她站在出站口愣了几秒,后背的衬衫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手机导航显示到复旦需要坐地铁十号线,她低头看屏幕,行李箱轮子卡进站前广场的地砖缝里,拔了两下才拽出来。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边的扶手,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盏盏往后闪。对面座位上有个男生在看手机,侧脸轮廓有几分像周明宇。她收回目光,把录取通知书从包里摸出来,翻到内页。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哲学专业。这行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都觉得刺眼。录取通知书编号2023091508,她甚至记得这个数字,因为那天她对着这个编号在省教育考试院官网上查了三次,每一次都显示同一个结果。
出地铁站沿着邯郸路走,远远看到复旦的校门。正门比她想象的要旧一些,但那种旧是带着底气的,像一位不张扬的老先生。迎新横幅挂满了主干道两侧,红色底黄色字,写着“欢迎2023级新同学”。各院系的摊位一字排开,她找到了哲学学院的牌子,走过去递上通知书。
接待她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看了通知书一眼,抬头问:“哲学系,林晚?”
“对。”
“好,我带你办手续。宿舍在志德书院,六号楼。”他递过来一串钥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新生手册、选课指南和一张校园卡,卡里已经预充了两百块,食堂超市都能用。”
林晚道了谢,刚要拖箱子走,圆框眼镜又叫住她:“下午三点哲学系迎新会,在光华楼西辅楼103,别迟到。”
她点头,往宿舍方向走。校园比她高中大了不知多少倍,路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光斑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柏油路上。志德书院六号楼是一栋老式红砖楼,楼道里弥漫着新粉刷的石灰味。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登记,翻着名册找到她的名字,递给她一张床位条:“403,靠窗那个。”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发女生正蹲在地上往柜子里塞衣服,听到门响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额头磕到柜门边角,疼得直吸气还咧嘴笑:“你好你好,我叫陆小雨,上海本地人,哲学系,你也是哲学系的吧?”
“林晚。也是哲学系。”
“太好了,我们系这届一共就二十个人,女生才七个,咱们宿舍占四个。”陆小雨揉着额头,语速快得像在赶场,“你哪儿的?北方?我听你口音像。”
“山东。”
“山东好地方啊,煎饼卷大葱。”陆小雨自说自话地笑起来,顺手把林晚的行李箱拉进来靠墙放好,“你睡靠窗那张吧,采光好,我特意没占,留给来晚的室友选。”
林晚说了声谢谢,开始铺床。陆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地介绍校园,从食堂哪家窗口好吃,到图书馆几点关门,再到哪条路晚上路灯暗要绕着走,事无巨细。林晚应着,手上动作没停。她注意到陆小雨的桌上摊着一本《西方哲学史》,书页间夹着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写着批注。这个女生是真的喜欢哲学。
下午的迎新会在光华楼。环形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新生,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沈,讲话轻声细语。她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说说为什么选哲学。前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说从小对终极问题感兴趣,有人说被高中政治老师启蒙,有人说分数刚好够这个专业。轮到林晚,她站起来,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叫林晚,来自山东。”她停顿了一下,辅导员微笑等着,“选哲学……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
沈老师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但林晚注意到,斜对面有个男生朝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她垂下眼,翻开新生手册假装看选课说明。为什么选哲学?因为她的志愿被人改了,因为她的临床医学变成了哲学,因为她现在坐在这里根本就不是她选的。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散会后陆小雨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说要去食堂踩点。林晚由着她拉,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前面那栋楼门口挂着“复旦大学基础医学院”的牌子,灰白色建筑,玻璃门里透出走廊的灯光。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进进出出。林晚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陆小雨拽她:“怎么了?”
“没事。”林晚收回视线,“食堂在哪边?”
第二天清晨,林晚六点就醒了。宿舍里陆小雨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上运动鞋出门。晨风里混着桂花的味道,校园还没完全醒。她顺着昨天路过的那条路走,找到了基础医学院的楼,然后绕到侧门。侧门进去是阶梯教室的入口,门开着,里面坐了三四十个学生。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挂解剖图。
林晚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没有人问她是谁,也没有人查学生证。老教授转过身,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我们讲胸腔解剖结构。在开始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教授推了推眼镜,“人体解剖学的奠基人是谁?”
前排几个学生举手。教授摆摆手,目光又落在最后一排:“那位新来的同学,你来说说。”
林晚站起来,周围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安德烈亚斯·维萨里。他在1543年出版了《人体的构造》,纠正了盖伦沿用了上千年的解剖学错误,被视为近代解剖学的奠基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教授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哪个系的?”
林晚犹豫了一下:“哲学系。”
教授明显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只是说:“坐下吧。维萨里和哲学的关系比你们想的深——他当年在帕多瓦大学教书,那地方也是伽利略教书的地方。医学和哲学,从来就没分过家。”
下课铃响,林晚等大部分人走了才起身。她走到门口时,教授叫住她:“林晚同学。”
她回头。
“你刚才的回答很准确。如果你想继续来听课,我的课每周二四六早上七点半,教室固定。不用办手续,来就行。”
林晚愣住,随即点头:“谢谢您。”
“我姓顾。”教授收拾着讲义,没再看她,“去吧。”
中午去食堂,陆小雨端着餐盘找位置,林晚跟在后面。食堂人山人海,陆小雨眼尖占到一个靠窗的四人桌,招呼她过来。林晚刚坐下,筷子还没拆,余光扫到斜对面那桌。周明宇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正看着她。他瘦了一圈,脸颊的肉陷下去,下巴尖了,眼窝也有点青。
两人目光撞上,林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拍。周明宇嘴唇动了动,像是要站起来。她收回目光,拆开筷子低头扒饭,再没往那边看一眼。
“你认识那个人?”陆小雨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瞥过去,“他好像一直在看你。”
“不认识。”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吧,下午还要去图书馆办借书卡。”
陆小雨“哦”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又抬头:“不过那个人有点奇怪,他刚才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了,脸色特别难看。”
林晚没接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有点咸。她放下碗,看向窗外。食堂外面是片小广场,几个新生在拍照,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听不真切。阳光照在梧桐树冠上,叶子绿得发亮。
周明宇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昨晚查过,清华在山东的提前批分数线他差了两分,第一志愿落空,调剂去了复旦。跟她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校园。命运这个玩笑开得足够刻薄。
但她没有回头再看他。碗里的饭还剩小半,她几口吃完,拉着陆小雨站起来。经过周明宇那桌时她目不斜视,脚步平稳。走出食堂大门,热浪再次裹上来,蝉鸣声阵阵。
“真的不认识?”陆小雨追上来,小心地问。
“高中校友。”林晚说,“不熟。”
陆小雨识趣地没再问。两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图书馆走,树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是周明宇的新号,她之前没存他的联系方式,但这条短信末尾的署名她认得。
“林晚,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但我还是想说,我来复旦报到那天,看到你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在院系备案里,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这四年我会做一件事——不再替任何人做决定。”
林晚看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按下删除键,把手机揣回口袋。
前面陆小雨已经走到图书馆台阶上回头喊她:“林晚你快上来,这个图书馆有八层,特别漂亮!”
林晚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台阶两侧的梧桐树冠交叠,在头顶搭出绿色长廊。她走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顾教授说的那句话——医学和哲学,从来就没分过家。
路是人走出来的。志愿也好,命运也好,她改不了别人做过的事,但她可以改自己接下来做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晚晚,宿舍收拾好了吗?记得按时吃饭。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跟着陆小雨走进了图书馆的大玻璃门。
第五章 蹭课生的秘密
复旦的梧桐树比高中校园里的粗壮许多,叶子也更大,五角星一样的叶形铺天盖地,把九月的阳光筛成碎金。林晚把借书卡递进窗口时,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隔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书包里那本解剖学图谱,是在旧书店花十五块钱淘来的,扉页上用红笔写着“顾氏书库”的印章,笔迹和顾教授板书的力道如出一辙。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连陆小雨也不知道。
每周二四六清晨七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医学院阶梯教室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哲学系早课时间是八点五十,中间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足够她听完顾教授前半节课再悄悄从后门溜走。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她紧张得后背全是汗,生怕在楼道里撞见认识的人。第二次第三次,她的脚步就从容了,听课笔记从活页本换成了巴掌大的便签,上课时贴在哲学课本里,顾教授讲到骨性标志时她低头瞥一眼,默记几个名词再抬头。
九月二十一号那天早上,顾教授讲到脊柱的构成,忽然点人回答问题:“椎骨分几种?各多少块?”
阶梯教室一百多号人,没人举手。林晚坐在倒数第二排,低着头在哲学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套椎骨简图,脊椎的七块、胸椎的十二块、腰椎的五块,像一串不规则的算珠。同桌的医学院男生用胳膊肘碰她:“你是不是会?老师看过来了。”
她犹豫了一秒,抬起头。顾教授的目光越过一片后脑勺,稳稳落在她身上,没什么表情地等着。
“椎骨三十三块。”林晚的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拢音,后排也能听见,“颈椎七块、胸椎十二块、腰椎五块,其余九块融合为骶骨和尾骨。”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和低声议论。顾教授没再追问,只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33”这个数字,然后继续讲椎间孔的位置。下课铃响时,林晚照例等前排走空才起身。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听见身后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林晚同学。”
她停步回头。顾教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杯身上的红漆掉了两块。
“上次是解剖史的奠基人,这次是椎骨构成。”顾教授呷了口茶,目光从茶杯上方看着她,“你是哲学系的。”
“是。”
“哲学系没教解剖学。”
“我在图书馆自己看的。”林晚说得坦然,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顾教授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学生路过时跟顾教授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你笔记用的是活页本,每次前排同学翻页的时候你还没翻,说明你记的重点和他们不一样。”他顿了顿,“你到底是来蹭课的,还是来学医的?”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九月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着脸颊乱飞。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指有点抖。
“我填的临床医学。”她的声音低下去,“被录取到哲学系。”
顾教授看她一眼,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里:“下周的课讲神经系统,最难的部分。你要是跟得上,来我办公室拿一份课件。”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过来,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个地址,字迹跟他板书一样用力,背面洇出了清晰的凹痕,“医学楼三楼,解剖学教研室。周二下午我在。”
纸片很轻,比一片梧桐叶还轻。林晚捏在手里,觉得它比录取通知书还沉。
那天中午在食堂,陆小雨又占了靠窗那张桌子。林晚端着两份菜过去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插好了,杯身上贴着一张浅黄色便签,只写了三个字:“趁热喝。”林晚认得那个笔迹——周明宇的笔迹,斜斜的、往右上方扬,跟高中时借她笔记看时在页脚留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便签揭下来对折,放在桌子角落,把那杯豆浆推到陆小雨面前:“给你的,我不爱喝豆浆。”
陆小雨狐疑地看她一眼,但没多问,咬着吸管喝了两口。林晚坐下吃饭,余光扫过食堂,没看到周明宇的身影。可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像高中时每天早自习在走廊尽头等她经过那样,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注视。
下午上完人生哲学的第一节,林晚往哲学系办公室走。徐教授的办公室在光华楼西主楼二十六层,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她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徐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林晚前几天交的读书报告,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了好几行批注。
“林晚,来。”他招手让她坐下,翻到报告的第三页,“你这段写‘医疗中的知情同意本质是主体间性的伦理实践’,用胡塞尔来解医学伦理问题,思路很新。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林晚说,“看解剖学图谱的时候想到的——人和人的身体有边界,但医学的介入会打破这个边界。打破边界之前要征求同意,这个同意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签字,而是伦理意义上的尊重。”
徐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看了她好一会儿:“你说你看解剖学图谱?哲学系的学生看解剖学图谱?”
“我在医学院蹭课。”
徐教授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声响亮,在堆满书的办公室里弹来弹去:“好。好。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头一回碰到哲学系的去蹭解剖学。你知不知道,复旦哲学系和医学院之间隔了整整一个邯郸路校区?”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暗红色的,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磨得发白,“这本是医学伦理学的经典,我年轻时候读的。你拿去看,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林晚接过书,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作书签,叶脉纹路清晰得近乎透明。
“跨学科研究这条路不好走。”徐教授坐回去,语气认真起来,“你两边都要抓,哲学系的课不能落,医学院的东西又不能松。会很累。”
“我知道。”
“知道就好。去吧。”
林晚抱着书从光华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梧桐大道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她在路口等红灯,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周明宇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下巴的棱角比高中时更分明了,但表情还是那样——抿着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做错事后等待发落的小孩。
“林晚。”他又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林晚的声音很平,“你改我志愿的时候,问过我吗?”
周明宇停住了。纸袋在他手里被攥出一道折痕。
“现在你送早餐、发短信、跟在我后面,你问过我需要吗?”她把徐教授刚给她的书抱紧了些,暗红色的封面在路灯下像一块凝固的血,“周明宇,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再让你替我做任何决定了。”
红灯变绿。林晚转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走到宿舍楼下时陆小雨正站在台阶上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你妈妈寄来的。”她递过来,又压低声音,“刚才那个男的,是不是高中校友?他站在食堂外面等了一中午,你没出来,他才走的。”
林晚接过包裹,胶带封口处贴着母亲工整的字迹——红枣,自家晒的。她撕开一个小角,红枣的甜香混着纸箱的气味扑出来。
“小雨。”她抬头看向室友,“以后他再问你我去了哪里,你说不知道。”
陆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放心,我本来就不喜欢他看你的那种眼神。太用力了,像是在数你呼吸了几次。”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抱着书和包裹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窗台上那盆陆小雨养的绿萝抽了新藤,嫩绿的卷须正往台灯方向探。
她把徐教授的书放在枕边,翻到写着“知情同意”的那一章。手指抚过纸页时摸到那片银杏叶书签,干枯的叶脉硌着指腹,有一种粗糙的踏实感。她合上书,拿出手机看母亲发来的新消息:红枣收到没?每天吃三颗,补气血。
她回:收到了。今天在图书馆借到一本很好的书。
林母秒回:什么书?
林晚想了想,打字:讲怎么好好对待别人的书。
发完这条她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是开学时新买的,深蓝色,洗过两次后变得软塌塌的,贴在脸上有种稳妥的凉意。窗外的蝉声渐渐弱下去,秋天真的来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顾教授那张蓝色的纸片,上面写着医学楼三楼的地址。
明天是周二。
第六章 转专业失败
大二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梧桐叶子刚泛黄,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就贴出了转专业申请的通知。林晚路过时停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里通知的最后一行字被阳光照得发白——临床医学专业拟接收名额:零。
她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回到宿舍后她打开电脑,把申请系统里填了一半的表格调出来。绩点、排名、获奖情况、申请理由,每一项都填得规规矩矩。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写了三百字,删掉重写,再删掉再重写,最后只剩一句话:我想成为医生。保存。
教务处的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林晚站在队伍末尾,前面一个男生扭头看了她一眼:“哲学系的?转临床?”
“嗯。”
“够呛。”男生摇头,“今年临床只收三个,全给了医学院内部转的。外院系一个名额都没放。”
林晚没接话。队伍往前移了一格,她跟着迈了一步。窗口里的老师接过她的申请表,翻到第二页时眉头皱起来:“哲学系转临床?同学,系统里显示你们院系没有放人指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系不放你走。”老师把申请表推回来,指着右上角一枚淡灰色的电子章,“哲学系今年规定,成绩前百分之十的学生才能申请转出。你的绩点是三点七,够高。但你们系排名前百分之十的都申请了转出,名单已经满了。”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申请表还摊在台面上,纸角在空调风吹拂下微微翘起,像一只想飞却找不到方向的翅膀。
“还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去找医学院问问,如果他们肯收,可以走特批通道。不过希望不大,名额太紧了。”
医学院在邯郸路另一头。林晚跑过去时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教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个中年女老师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摆摆手让她等。电话打了很久,挂断后老师转向她:“同学什么事?”
“我想申请转专业到临床医学,哲学系的。”
“哲学系?”老师愣了一下,翻开手边一沓表格,“你是林晚?”
“是。”
“顾教授上周提过你,说有个哲学系的孩子总来蹭解剖课。”老师抽出一张空白申请表递给她,“你填一下。但我得提前告诉你——今年临床医学转专业名额已经满了,三个全给了本硕连读的学生。你这张表交上去也是排队,而且排得很靠后。”
林晚接过表。纸很薄,边缘锋利得几乎要割破手指。“排在第几?”
老师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忍心:“第九。”
九个里取三个。她低头看着申请表上“原专业”那一栏。哲学两个字印在纸面上,工工整整,像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填完放这儿就行。”老师转身去接另一个电话。
林晚握着笔,一格一格地填。姓名、学号、原专业、申请转入专业、申请理由。申请理由那一栏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个字:因为想。填完她把表放在桌角,走出医学院大楼时天已经阴了。风从邯郸路那头灌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橡胶味和食堂后厨飘出的油烟味。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教授发的消息:听说你去医学院交转专业申请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徐教授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书堆得连窗台都占了。他正伏在桌上批论文,红笔夹在指间,看见林晚进来放下了笔。桌上多了一只白瓷茶杯,杯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茶垢。
“坐。”徐教授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申请交了?”
“交了。排第九,取三个。”
徐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推过来:“吃点东西。你脸色不好。”
林晚摇头。
“我查过你们的培养方案。”徐教授把眼镜戴上,从书堆里抽出一份文件,“哲学系规定转出名额不超过年级前百分之十,这个规定本身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医学院那边即使有名额,他们也会优先考虑本硕连读的学生,因为培养成本低。你跨院系转,要多读一年,还要补二十几门医学基础课。他们算过这笔账,不划算。”
“所以我怎么都转不了?”
“大二转不了。”徐教授把那份文件翻到第二页,“但考研没有这个限制。协和、北医、复旦医学院,研究生招生都接受跨专业考生。你只要修完医学预科要求的课程,拿到相关成绩证明,就可以报考。”
林晚抬起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叶背,一闪一闪的。“考研……跨考协和?”
“难。但比你现在去撞转专业的南墙强。”徐教授站起来,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灰绿色的封面,书脊上印着《医学预科核心课程大纲》,“这本书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里面列了所有医学院研究生入学要求的先修课程。你对照着看,缺什么补什么。”
林晚接过来。书很重,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翻开第一页,目录密密麻麻排了五页纸,从生物化学到病理生理学,从医学统计学到临床诊断学基础。每一门课程后面都标注着学分和考核方式。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那些陌生的课程名称,指尖有点发麻。
“两年。”徐教授竖起两根手指,“你有两年时间修完这些课。哲学系的课你照样上,医学预科的东西你蹭课、自学、找医学院的老师要旁听成绩。辛苦是必然的,但路不止一条。转专业是第一条路,走不通。考研是第二条路,窄,但没封死。”
林晚把书抱在怀里,封面贴着胸口,硬壳的边角硌着锁骨。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好”字。
走出光华楼的时候风更大了。她抱着那本灰绿色的书往宿舍走,路过食堂门口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周明宇站在食堂台阶下,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纸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林晚。”他快步走过来,“我听说你去申请转专业了。临床医学根本不收外院系的,你不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食堂门口几个学生扭头看过来,“你当初考复旦就是被调剂进来的,现在转专业又转不了,你折腾这些有什么意义?你根本不可能考上协和的研究生,你连医学本科都没读过——”
“你连清华都没考上。”林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凭什么判断我?”
周明宇的脸一下子白了。纸袋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里面苹果滚出来两个,沿着台阶蹦跳着滚远了。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还有攥在身侧那只手背暴起的青筋。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样子,在草稿纸上画图,一笔一画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觉得他什么都懂。
“你改我志愿的时候,说为我好。”她把那本灰绿色的书往上抱了抱,“现在你又来说我不可能考上。周明宇,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一直走你安排的路?”
他没有回答。风把地上那张打印纸吹起来,翻了个面,林晚瞥见上面是一份复旦教务处的转专业通知,临床医学那栏被红笔圈了起来。
她转身走了。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打着旋擦过她肩膀,干枯的边缘刮过外套面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回到宿舍她把那本医学预科大纲放在桌上,旁边摞着徐教授给她的医学伦理学。两本书并排放着,一本灰绿,一本暗红,像两条指向不同方向的路,但她知道它们最终会在某个地方汇合。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协和备考”。光标在空白页面闪烁,她敲下第一行字:第一阶段,生物化学,周学时十,教材已借到。窗外的蝉彻底不叫了。秋天正式来了。她把那片银杏叶书签从伦理学的书里取出来,夹进大纲的扉页,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决定考研了,考协和。
林母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到,只有一句话:妈妈相信你。不管你选哪条路,走到底就行。
第七章 一个人的自习室
凌晨四点半,宿舍楼还沉在蒙蒙亮的灰蓝色里,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林晚的闹钟没有响,她在那之前就醒了,这是备战考研的第三个月养成的习惯,身体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铃都精准。她轻手轻脚从上铺下来,拖鞋蹭过水泥地面几乎没有声音,摸黑把保温杯灌满热水,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侧兜里插着那本灰绿色封面的《医学预科核心课程大纲》,封面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含混的嘟囔:“又这么早……”
陆小雨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再睡会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到楼梯口她才把围巾松开一点,十月末的上海早晨已经凉得往骨头缝里钻,她把下巴缩进衣领,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主干道。路灯还没熄,光从梧桐树枝条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图书馆五点半开门,她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彼此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排在第三位的男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本,嘴唇无声地翕动。林晚找了个台阶坐下,从书包侧兜抽出大纲,翻到生物化学那一章。
“你今天还是坐老位置?”图书馆门卫大爷把铁门拉开的时候,外面的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嗯。靠窗第三排。”
“那个位置好,灯亮。”大爷朝她点点头,“姑娘,你天天第一个到,比我这上班的还准时。”
林晚笑了笑没接话。她确实每天都坐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能看到楼下梧桐树顶,叶子从绿变黄再到落光,她几乎看着那棵树走过了整个秋天。桌上有个凹槽正好能卡住保温杯,台灯的高度调过一次之后就再没动过。她把书一本本摆开,生物化学、病理生理学、医学统计学,灰绿封面的那本放最上面。离考研还有四百七十多天,她在草稿纸右上角写下这个数字,画了一个方框,然后在第一行开始抄写氨基酸代谢途径的笔记。
七点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小雨发来消息:早饭给你带什么?豆浆包子还是煎饼?林晚单手打字回过去:豆浆,不要糖,包子菜馅。发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半小时后陆小雨拎着早饭进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路,在安静的阅览区掀起一阵小范围的侧目。她吐了吐舌头,小跑着把东西放在林晚旁边的空位上,压低声音:“你今天几点走的?我完全没听到。”
“五点多。”
“我的天。”陆小雨把吸管插进豆浆递过去,“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睡了五个小时不到?”陆小雨瞪圆了眼睛,咬着煎饼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样撑不了多久的,身体扛不住。”
林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扛不住也得扛。”她翻开病理生理学,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转专业那条路已经堵死了,我只能用考研证明……证明当初的志愿不是我填错的。”
陆小雨一下子安静了。她咬着煎饼的塑料包装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晚,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志愿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周明宇……”陆小雨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因为林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纸页在她指腹下微微发颤。“我不问了。你好好复习,我帮你带饭占座,别的我管不了,后勤我全包。”
林晚转头看她,陆小雨圆圆的脸上沾着一点煎饼酱汁,眼神亮得让人心头发酸。从大一开始,这个浙江来的姑娘就睡她对面的床铺,半夜听她做噩梦哭醒,第二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在食堂多买一份桂花糕放在她桌上。
“谢谢你。”
“谢什么,你考上协和请我吃顿贵的就行。”
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旁边桌的男生抬头瞥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他的概率论。图书馆逐渐热闹起来,键盘敲击声、翻书声、偶尔压低嗓门的讨论声混成一片,但林晚的世界缩进了那张靠窗的桌子,缩进了灰绿封面那本书里。
中午陆小雨去食堂打饭,林晚没动。她正在攻克一个医学统计学公式,草稿纸上列了三页推导,右手小指外侧沾满了黑色墨迹。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快递取件通知。她没在意,继续埋头推导,直到陆小雨端着两盒饭回来,她才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快递你不去拿?”陆小雨把筷子掰开递给她,“短信都发了两遍了。”
“买的书还没到啊。”林晚接过筷子,想了想,“你帮我看看是什么。”
陆小雨拿起她的手机翻了一下:“南门菜鸟驿站,一个箱子。你最近买什么了?”
“就那本病理学教材。”
“那去拿呗,吃完去。”
下午一点半,林晚从南门取回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箱子,不重,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最上面是一张普通A4纸,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字都没写。纸下面是一摞打印资料,用长尾夹整整齐齐夹着,第一页是生物化学的思维导图,手绘的,箭头和分支画得极其工整,比她自己在草稿纸上涂的版本清晰十倍。第二页是医学统计学的公式速查表,第三页是病理生理学的案例分析……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内容覆盖了她大纲上所有标注进度的科目,每一门都做了知识点提炼,连容易混淆的概念都用浅灰色标注出来。打印纸边缘没有折痕,墨迹很新,明显是刚打好不久的。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信息。快递单上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一个“周”字,电话号码中间四位用星号隐去了。
林晚把那张思维导图翻过来对着台灯看,纸背透出的墨痕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颜色重,像是反复描过。她认得这种字迹。高中三年,周明宇给她讲题时草稿纸上的公式就是这样画的,一样的书写习惯,字母“g”的尾巴拖得特别长,数字“7”中间要加一横。她把资料重新叠好塞回箱子,拿起手机翻到周明宇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转专业失败那天,她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来我宿舍找我了”。底下是他的三条未回复消息,问她在不在图书馆、要不要吃饭、复习累不累。她一条都没回。
现在她打了一行字:资料收到了,不用寄,我自己会准备。发送。然后她把箱子原样封好,胶带重新粘上,拿着它去了菜鸟驿站。寄件地址写的是复旦北区宿舍,收件人写周明宇。邮费她付的,十二块。
从驿站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明宇:那些资料我花了一个月整理的,你留着用不行吗?她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梧桐叶从头顶纷纷落下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她走回图书馆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抬头看灰色的天空。树杈把天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说不上来的闷痛压下去,然后快步走回阅览室,重新翻开病理生理学。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发现刚才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不见了,大概是掉在取快递的路上了。她没有回去找,继续往下读,笔尖在“细胞损伤的可逆性”那段下面画了一条线。
傍晚的时候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陈默的邮件。标题很简单:医学预科笔记分享。正文只有三句话:林晚,听说你在备考协和。高二的时候我翻过医学院的教材,做了一些整理,现在用不上了,发你参考。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里面分了八门课,每门课下面有思维导图和错题集,比她见过的任何复习资料都细致。邮件末尾陈默加了一句:加油,你肯定行。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陈默在高二和她同桌过半个学期,后来他家里出了些事,整个人变得更沉默了,高三几乎没怎么跟人说过话。高考之后他去了美国,偶尔朋友圈发一些实验室的照片,他们几乎没有单独联系过。但他知道她志愿被改的事。陆小雨跟她说过,陈默毕业聚餐那天问起过她去了哪里,听说她去了复旦哲学系,他杯里的饮料洒了一桌。
林晚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开第一门课的思维导图,格式比周明宇寄来的那份更清晰,而且每一页最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方法论备注,适合跨专业考生。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字:谢谢。然后继续做她的题。
晚上十点半图书馆闭馆,陆小雨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和一盒牛奶。“给你补充维生素。”她把东西往林晚怀里一塞,“你最近嘴唇都起皮了。”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路上。陆小雨踢着一片叶子走了一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忽然开口:“今天周明宇来我们院楼找我了。”
林晚脚步没停。
“他问我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让我把这个给你。”陆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外面套着透明文件袋,“我没看,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林晚接过来,借着路灯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复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天每个小时,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每一栏都填满了。最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你之前的作息太不科学,照着这个来。
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回文件袋里,然后递给陆小雨:“帮我还给他。”
“你不看看吗?”
“不用看。”林晚把围巾重新围好,“我的时间我自己安排。”
陆小雨把文件袋收进口袋,没有再劝。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林晚的袖子,指着天上说:“看,月亮好亮。”
林晚抬起头。深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面,把整条路照得发白。她想起高三那年晚自习结束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和陈默一起走出校门,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他就请假了,直到高考才回来。
“走吧。”她收回目光,“明天还要早起。”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明宇连发了几条消息:计划表你看了吗?我花了三天写的。你按这个来肯定能考上。你不回我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没有点开,直接长按对话框选择了删除。然后她给陈默回了一条消息,在他邮件末尾的方法论备注下面,用手机敲了一行字:笔记收到了,非常有用。你当年为什么没学医?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躺下来看着上铺床板,眼睛在黑暗里睁了很久。窗外有风声,梧桐叶蹭着玻璃,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翻书。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明天生物化学要过完糖代谢那一章,后天开始做真题。她把接下来一周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个时间段都有安排,才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在图书馆排队的时候,排在第二位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后来她坐下之后发现桌斗里多了一包纸巾和一块巧克力,没有署名。那块巧克力她收进了书包侧兜,现在硌着小臂。她想明天要把巧克力还给人家,然后再多带一份早饭放在那位男生的桌角。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周明宇站在北区宿舍楼顶,手里攥着她退回来的快递箱子,箱子上“复旦北区”四个字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晕开一片。他旁边放着一摞打印纸,和寄给她的那份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把纸一张张捡起来,风太大,有些吹到了楼下的草坪上。他没有去追,只是坐在楼顶边沿,把剩下的纸整理好,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就灭了,他又点了一次,这次点着了,纸张卷曲变黑,灰烬飞起来,混在梧桐叶里飘下楼去。
林晚在宿舍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陆小雨在对面铺上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楼道里有晚归的女生在轻声说笑,声音渐渐远去。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有叶子拍在玻璃上的轻响。她在那片沙沙声里终于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八章 他替她挡下的刀
林晚是在第二天早上被人叫醒的。
陆小雨站在她床边,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发烧了,昨晚踢被子了吧?嘴唇都白了。”林晚撑着手臂坐起来,头沉得像灌了铅。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比她平时起晚了一个小时。闹钟设的是五点,但她完全没听见。
“我替你去图书馆占个座,你先去校医院看看。”陆小雨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昨晚说梦话了,叫了一声‘别动我的东西’,声音特别大,把隔壁床的梦都吓跑了。”
林晚不记得自己做过梦。
她到底没去校医院,在宿舍喝了两杯热水,吞了一粒感冒药,十点钟还是去了图书馆。座位是陆小雨占的,靠窗,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豆沙包。她坐下来打开生物化学笔记,没看两行,眼前的字开始飘,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继续往下看,手撑着下巴。后来她只记得笔从指缝里滑出去,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曲线,然后额头碰到了桌面,冰凉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晚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色的日光灯,日光灯管里有一只飞虫在扑腾。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校医在说话:“低血糖加上长期睡眠不足,你同学送你来的时候你整个人冰凉,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侧过头,看见一张横椅,上面坐着周明宇。他穿着灰色的薄款羽绒服,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绒毛,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葡萄糖水。看见她醒了,他立刻站起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你晕倒了,在图书馆。”他的声音发紧,“我正好在二楼查资料,经过你旁边的时候你趴在桌上,我以为你睡着了,后来发现你笔掉在地上、脸色不对,叫你没有反应。”
林晚想坐起来,太阳穴一阵抽痛。周明宇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
“校医说你是低血糖,让你先把这个喝了。”他把葡萄糖水递过来,手指有些抖,瓶盖已经拧开了一半。
林晚接过水,喝了两口,甜腻的味道从喉咙滑进胃里。她靠着床头,盯着墙上的人体经络图看了一会儿。
“你走吧。”她说。
周明宇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校医院的瓷砖是灰白色的,接缝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关于你志愿的事。”
林晚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天晚上我去机房查分数,路过你们教室的时候看见你还在里面,你在写志愿草表,第一栏写的是协和。你填得很认真,每写一个字就停一下。”他顿了很久,“我当时只想到一件事。协和在北京,我在清华,我以为我也会在北京。北京和上海,一千多公里。你会认识新的朋友,新的同学,你会忘记我。”
校医在里间整理药品,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琐碎。
“你改我的志愿,因为怕我离你太远。”林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放了很久,“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高三一整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我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多少次,我拿到复旦录取通知那天,她坐在沙发上一直说‘是不是搞错了’,她没有力气跟我吵架,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周明宇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高出床沿很多,肩膀微微佝偻着,眼泪落在羽绒服胸前的面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
“你毁了我一年。”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在复旦的第一个学期,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是你。”
“我知道。”周明宇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我知道我错了。我来找你,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我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原谅你。”
周明宇猛地抬起头,眼圈红得吓人。
“我原谅你,但不代表我接受你。”林晚把葡萄糖水放在床头柜上,瓶底和柜面碰出清脆的一声,“你把我的人生掰到了另一条路上,这条路我要自己走回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寄东西,不要再让陆小雨转交,不要再站在图书馆外面等我。我的生活我自己安排。”
校医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盒药,看了看两个人,把药放在床上,轻声说:“再休息半小时就可以走了,记得吃早饭。”
周明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门口。他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我会去看心理医生。”他说,声音很低,“我妈妈帮我约了一个咨询师,下周开始。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是……我是真的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我害怕失去,所以去控制,结果把所有东西都弄丢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拿起那盒药看了一眼说明书,又放回去。
周明宇站在门口,外面走廊里有学生经过,脚步声来来去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好好休息,记得吃早饭。”然后他转身走了,灰色羽绒服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林晚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陆小雨回了一条消息:我没事,在校医院,马上回去。然后她翻到周明宇的对话框,上面躺着他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你不回我我就当你同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来,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加了一行今天的任务:生物化学糖代谢真题、英语阅读三篇、政治大纲一章。
她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同意任何事。
第九章 考研前夜
考研前一周,林晚的睡眠彻底碎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数到第七百三十一只羊。宿舍楼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晃得像解剖图谱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神经丛。她翻了个身,枕头已经被汗浸得发潮。距离考试还有六天,她的生物化学真题才刷完第三轮,政治大纲背到近代史部分就卡住了,英语作文模板换了四套还是觉得不够稳。
她摸黑拿起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备忘录里今天的任务后面,她加了三个字: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给陆小雨发了条消息,只写了“失眠”两个字。没想到对面秒回:“我也是,起来背肖四吧。”两个人在各自的床帘后面亮着小台灯,隔着一面墙刷同一套政治题。到四点的时候,陆小雨的台灯灭了,林晚还在看糖代谢的限速酶。她给陆小雨发了个“晚安”,对方没有再回。
天亮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脸颊上印着真题集的折痕。手机里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她猜是周明宇换号发的,没删,也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背书。
考研前三天,林晚终于撑不住给陈默打了电话。
美国那边正是傍晚,陈默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走路。“我刚从实验室出来,”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九点。”林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在翻着笔记,“我睡不着,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陈默沉默了两秒。“你等我一下。”过一会儿风声停了,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蹭地面的响动。“好了,你说吧,想复习什么。”
“生物化学。”林晚闭上眼,“糖酵解途径,你来问我。”
“行。第一步是什么?”
“葡萄糖被己糖激酶磷酸化,生成葡糖-6-磷酸,消耗一分子ATP。”
“限速酶?”
“磷酸果糖激酶-1,别问我为什么是-1,因为还有-2,但-2在糖异生里起作用。”
陈默笑了一声。“你明明都记得。你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
林晚没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陈默翻动纸张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高三那年冬天她翻错题本的声音。
“林晚,”陈默的声音从太平洋那头传过来,隔了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了一整个大洋,“你从高一到现在,从来没有靠运气做过任何一件事。你靠的是你自己。所以你现在紧张也好失眠也好,都正常。但你别忘了,你复习了整整一年,你蹭了四年课,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林晚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桌面冰凉,贴着真题卷的油墨味。“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就再考一年,我帮你找资料。”陈默说得理所当然,“但你不会考不上。你听我说,明天你按考试时间来,早上八点半做政治,下午两点做英语,晚上对答案。别熬到两三点,生物钟调不过来。”
电话挂断之后,林晚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虽然梦里还在默写三羧酸循环。
考研前一天傍晚,林晚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陈默发来的:“按计划走,你没问题。”另一条是周明宇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对不起,祝你好运。”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上一次和周明宇说话是在校医院,他告诉她他会去看心理医生。后来她偶尔听陆小雨提起,周明宇这学期申请了教育学辅修,还在一个公益组织做志愿者,给高中生做志愿填报的科普。有一次他在学校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我改过一个人的志愿,这是我最后悔的事》,底下评论区骂声一片,他没有关评论,也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林晚把那条短信左滑,点了删除。然后她打开通讯录黑名单,把周明宇的号码移了出来。她没有存回去,也没有回消息。只是不再需要挡在门外了。
考试当天早上六点半,林晚站在复旦大学考点外面。十二月的上海湿冷,她穿着母亲寄来的厚毛衣,口袋里装着热豆浆的暖手宝。天还没亮透,路灯下面乌泱泱全是人,有的在翻最后几页笔记,有的闭眼站着,嘴里念念有词。陆小雨陪她来的,手里举着两块巧克力,说等她进考场就回去睡觉。
林晚正要往入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林晚加油”。字迹很大,笔画用力,像怕隔着一条街看不清。周明宇站在牌子后面,没有穿那件她见过的羽绒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见她望过去,没有挥手,也没有走过来。就那样举着牌子站着。
林晚停了一秒。然后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很短,短到旁边的陆小雨都没注意到。但周明宇看见了。他把牌子放低了一点,也朝她点了下头。风从路尽头吹过来,把牌子吹得晃了晃,他用手扶稳,继续站着。
林晚转身,走进考点大门。
考场在三楼。她找到座位坐下,把文具袋和证件摆好,然后闭眼深呼吸。监考老师开始分发答题卡,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翻纸声。林晚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名字的时候,手很稳。
第一门是政治。开考铃响的时候,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低头看第一道选择题,关于商品二重性。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凌晨失眠的时候刚背过。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开始。
笔尖落在“开始”两个字上,她忽然想起那年在阶梯教室蹭课,教授讲糖异生时说,所有逆流而上的过程都需要额外供能。她那时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个小太阳,被陆小雨笑说矫情。
政治卷子做完还剩二十分钟,她检查了两遍答题卡填涂。出考场时陆小雨在马路对面挥手,手里换了杯热可可。林晚小跑过去,两人没提考试的事,只说中午吃什么。
下午英语是她的强项。阅读做到第三篇讲海洋塑料降解,她几乎笑出来,这是她大二给陈默翻译过的科普文。监考老师路过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做题做傻了。
第二天专业课,拆开信封的时候她手终于抖了一下。题目全部背过,连出题角度都在她复习范围的射程之内。她写了整整十二页答题纸,放下笔的时候右手小指侧面磨出个红印。
收卷铃响,所有人站起来。林晚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天早就黑了。路灯下陆小雨举着手机对她录像,周明宇还站在马路对面,牌子收了,人靠着栏杆,见她出来也没动。
林晚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考完了。”
那边秒回:“我知道你行。去喝碗热汤。”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周明宇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了张纸条压在小石子下面,上面写:“你考完了,牌子我扔了。不用回。”
林晚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笔袋夹层。不是留着纪念,只是懒得再找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十点就睡了,没有做梦。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考完就好,回来妈给你炖鸡汤。”后面跟着三个微笑表情。
第十章 协和的通知书
林晚是在陆小雨的尖叫声中醒来的。
“查到了!你自己查!”陆小雨从宿舍那头冲过来,手机直接拍在她枕头上,屏幕还亮着。
林晚眯着眼划了一下页面。协和医学院研究生院,拟录取名单,医学伦理与人文方向,招生三人。她手指往下滑,第一行就是她的名字。初试总分四百三十七,排名第一。复试成绩一栏写着“优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陆小雨以为她傻了,伸手在她眼前晃:“林晚?你说话呀。”
“我考上了。”林晚说。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笑。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在念一句别人写的台词。
然后陆小雨就哭了。哭得比林晚还凶,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多变态成什么样了。五点起床,十二点睡,食堂永远只吃最便宜的套餐,图书馆那个破座位你坐坏了两个靠垫。你妈寄来的毛衣你都穿起球了也不换。我每次说给你买件新的你都摇头。现在你考上了,你倒是高兴一点啊。”
林晚伸手去擦她的脸,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说:“我高兴的。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手机开始震。陈默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她没有接,回了句“晚点说”,然后给母亲发了条微信。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打了三遍才把“妈,我考上了”这五个字打对。
母亲回了两个字:“好。好。”
连着两个好,没有标点。林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高考出分那年夏天。那天她查到自己分数比协和临床医学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十七分,冲进厨房告诉正在炒菜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说了两个“好”,锅铲上的油溅到了手背也没察觉。后来志愿被改了,录取通知书变成复旦哲学系,母亲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只是坐在她床边默默流了一晚上的泪,第二天起来给她煮了一碗卧了鸡蛋的面。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转头问陆小雨:“你上次说那个高中的兼职,还缺人吗?”
“什么兼职?”
“给高三学生做志愿填报分享。就一次讲座,公益的。”
陆小雨看了她两秒,慢慢露出一个笑:“缺。我给你报名。”
三天后林晚站在母校的阶梯教室讲台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个高三学生,黑板旁边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高考冲刺五十天动员大会”。班主任站在教室最后面,头发白了不少,看见她的时候远远地点了个头。
林晚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她认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当年的座位。从这个角度看讲台,黑板上的字有时候会因为反光看不清,她以前总是歪着头抄笔记。
“大家好,我是林晚。”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六年前我坐在你们现在的位置上。后来我的志愿被人改了,从协和临床医学改成了复旦哲学系。”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学生互相交换眼神,有老师皱起了眉。班主任没有制止她,只是往门框上靠了靠。
“我用了六年时间走到今天。”林晚调出PPT,第一页是她考研成绩单的截图,关键信息打了码。“这是协和医学院医学伦理方向的拟录取成绩,初试第一。我本科学的是哲学,跨专业考过来的。”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课程表截图,密密麻麻的蹭课记录,从大一下学期到大四上学期,六个学期,十七门医学相关课程旁听记录。“这是我的蹭课记录。复旦医学院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我都旁听过。有些课的老师认识我,有些课的老师不认识。不认识的那些,我坐在最后一排自己记笔记。”
第三页是她考研期间的作息表。“前面两百多天,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二十回宿舍。中间没有一天休息。因为跨专业考研,复试的时候导师会问你为什么跨考,你之前做过什么。我不能只说‘我的志愿被改过’就完了。我必须证明,即使被推离了原来的路,我也可以自己走回来。”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有个前排的女生开始拿纸巾擦眼睛,旁边的男生低着头看桌面。
“我不是来讲励志故事的。”林晚关掉PPT,看着台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志愿表上的学校代码和专业代码很重要。填完记得截屏、拍照、打印留底。密码不要告诉任何人,再亲近的人也不要。因为有些代价,你花六年才能填平。”
她话落,班主任在教室后面带头鼓掌。掌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最后整个阶梯教室都在响。林晚站在掌声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六年前她填完志愿那天晚上,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定下来了。从协和到复旦,那一串被改掉的代码,改写的是她往后所有的路。
掌声停下来的时候,她注意到阶梯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周明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的视线越过三百多个学生的头顶,落在讲台上,然后他跟着最后一波掌声,缓缓地、用力地拍了几下手。
林晚看见了。她没有笑,也没有回避。就那样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身收拾讲台上的电脑和资料。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围上来问问题,有人要加微信,有人拿着志愿表问她这个分数能不能报那个学校。她一一回答,讲了四十多分钟,口干舌燥。等她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后门已经空了。周明宇站过的位置,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你讲得很好。”
没有署名。
林晚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说讲座结束了,这周回去看她。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说昨天刚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指标比上次好,药可以减一种。母亲说:“妈现在就想看你过得好。”
“我过得挺好的。”林晚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陆小雨在网上买了蛋糕,插了三根蜡烛,硬说是“庆祝林晚重生”。林晚没有纠正她。她们俩坐在宿舍地板上分蛋糕吃,陆小雨问:“你那个学长,今天来了?”
“来了。站在后门。”
“你俩现在到底算什么?”
林晚想了想。“算认识的人吧。”她咬了口蛋糕,含混地说,“他把我的志愿改错了,我用六年走回来了。这事儿翻篇了。”
“那你恨他吗?”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蛋糕,走到窗边。复旦的校园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大一那个秋天,周明宇在她上完第一节哲学课后拦住她,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复旦”。她当时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绕开他就走了。那之后三年多,他们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
“不恨了。”林晚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真的不恨了。恨一个人需要持续供能,而她这一年多的能量,全用来逆流而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微信:“今天讲得很好。当年那个被改志愿的女孩,自己走回来了。老陈替你高兴。”
后面跟着一个点赞的表情。
林晚把手机递给陆小雨看。陆小雨看完,用蛋糕叉子指着她:“你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蛋糕太甜。”
陆小雨没再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两人坐在那里把蛋糕吃完了,谁也没再提周明宇,没再提高考,没再提那些被改掉的代码。窗外夜色很深,暖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操场。林晚把蛋糕盒收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发给协和导师的邮件。
邮件第一句话她写的是:“老师您好,我是林晚。感谢您六年前在复旦医学院的解剖课上叫住一个蹭课的学生,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天教授问的是:“你不是医学院的吧?为什么来听解剖学?”
她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想当医生。”
教授点了点头,说了句让她记了六年的话:“想当医生的人,在哪儿都能学医。”
林晚在邮件最后打了三个字:“我来了。”
发送。
第十一章 研究生第一年
协和医学院研究生宿舍的窗朝东开,林晚每天被六点多的太阳晒醒时,都觉得这光是替她挣来的。
入学第一周她就发现,导师赵启明教授正是六年前在复旦医学院解剖课上叫住她的那个人。那天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蹭课,赵教授讲的是神经解剖,下课后走到她面前问:“你不是医学院的吧?”她点了头,又摇头,说想当医生。赵教授看了看她手边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系统解剖学》,什么都没说,只让她下次来的时候带学生证复印件。林晚后来才知道,他破例给一个哲学系学生开了旁听许可。但那件事林晚一直没当面谢过。
研究生新生见面会上,赵教授端着搪瓷杯走进会议室,扫了一圈十二个学生,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时停了两秒。
“林晚。”他叫出她名字的时候没有笑,“你六年前在解剖课上回答我的问题,声音都在抖。现在呢?”
“现在不抖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是正式的学生了。”
赵教授喝了口茶,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你当年旁听了一整个学期,考勤和作业我都留着。要不是你本科论文那篇医学伦理的底子,你进不来。但我要提前告诉你,跨专业考进来的学生,前两年要多修九门基础课。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趁早转回哲学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旁边两个同学交换眼神。林晚拿起桌上的培养方案翻了一下,那九门课排得密密麻麻,最晚一门实验课排到晚上九点半。
“我扛得住。”她说。
赵教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就从这周开始。周五下午来实验室找我报到。”
那天晚上林晚给母亲打电话,说导师就是当年在复旦让她蹭课的那位教授。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带着鼻音的声音:“那就是老天爷给你留的门。”
“妈,别哭。”
“我没哭。妈是高兴。”
林晚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培养方案上的课程一门门输进备忘录。九门基础课加上自己的医学伦理专业课,研一一年要修满三十七个学分。她算了算时间,每天除掉吃饭睡觉,只剩下图书馆和实验室能挤出的那十四个小时。
周五下午她准时出现在赵教授的实验室。赵教授丢给她一摞文献,全是英文的,标题上写着“医学伦理决策中的患者自主权”。他靠在椅背上说:“你本科那篇论文我仔细看了,讲志愿篡改的。选题角度很怪,但我承认写得扎实。我问你,你写那篇的时候,自己经历过什么没有?”
林晚犹豫了一下。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离心机嗡嗡转着。她简短地说了自己的事。赵教授听完没有接话,起身去拿了一本期刊过来。
“这是去年美国医学伦理学会的会刊,里面有一篇讲强制干预对个体长期心理影响的研究。”他把期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给她,“你的方向如果做这个,我可以指导。但你要想清楚,做这个方向等于把自己伤口翻出来给人看。”
“我不怕翻。”林晚接过期刊,“我要是怕,六年前就退学了。”
赵教授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与此同时,复旦校园里的周明宇正在经历另一种转变。
他本科学的是哲学,大二时辅修了教育学。那场讲座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想了三天,然后做了一件事——去复旦学生心理咨询中心预约了一个学期的咨询。咨询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和男人。第一次见面时周明宇说:“我做过一件伤害别人的事,我现在想补救。但我不知道怎么补救。”
陈咨询师问他:“你为什么想补救?”
周明宇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想让她看见,我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如果她永远看不见呢?”
周明宇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愣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陈咨询师没有逼他回答,只是给他布置了一个作业:每周记录一件“不期待任何回报”的事。
第三周的时候,周明宇在食堂门口看见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哭,旁边散着一地志愿填报指南。他认出了那本指南的封面,和他六年前用过的同一版。他走过去问怎么了,女生说她分数够不上理想学校,家里人逼她报师范。周明宇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资料捡起来,说了一句:“你可以先按自己的分报,进去之后再想办法。路不止一条,真的。”
那个女生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将信将疑地走了。
周明宇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头像是一本书,朋友圈没设限,最新一条发的是协和研究生证的封面,配文只有四个字:我来了,谢谢。他点了赞,没有留言。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份十二页的计划书,发给了复旦教育学院的李教授。计划书封面上写着:志愿守护——高考志愿填报公益咨询计划。他写道,这个项目面向偏远地区信息闭塞的高考生,不收费,不推荐学校,只教他们怎么保护自己的志愿账号、怎么根据分数和兴趣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李教授回了长长的邮件,最后一段写着:“明宇,做教育的人,最怕的是替别人做决定。你现在明白了这一点,很好。”
林晚在研一第二学期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赵教授建议的,但内容是她自己定的——《志愿篡改对个体心理的长期影响:一项回溯性研究》。她用了三年时间回访了十七个和她经历类似的人,数据来自匿名问卷和深度访谈。论文的核心结论是:被篡改志愿的个体,长期心理创伤的主要来源不是“被改了”,而是“没有人承认他们失去了选择权”。
投稿前的那个晚上,林晚把初稿发给赵教授。赵教授凌晨两点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第三页第四段,把‘恨’换成‘未完成的告别’。学术语言需要收敛,但你的核心观点不用改。”
那篇文章后来发表在《中国医学伦理学》期刊上,被多家教育类媒体转载。有记者联系她想采访,问能不能用真名。林晚回复说可以,但不要写她的学校,不要写她的导师,只写观点。
文章刊出的那天,周明宇在复旦的公益项目组开会。组里一个学妹把手机递过来:“学长你看这篇,讲志愿被改的,写得好扎心。作者也是被改过志愿的人。”
周明宇接过手机,一眼看到了“林晚”两个字。他慢慢地把那篇文章从头读到尾,一个字都没跳过。组里几个人在讨论周末去郊区中学做宣讲的事,问他意见,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在笑。
“这篇写得好。”他把手机还回去,“周末宣讲,我来做主讲。”
那学期末,林晚申请了硕博连读。赵教授签同意书的时候问她:“你确定还要做这个方向?创伤研究做久了,你自己容易出不来。”
“我出得来。”林晚说,“我已经在写‘出得来’的那部分了。”
她的博士论文开题报告里有一章标题叫:修复性行动对创伤后成长的促进作用。案例分析中有一个匿名编号的案例,讲的是一个加害者多年后坚持从事公益教育,而受害者在专业领域实现自我价值后与其达成和解。
开题答辩那天,有评委问这个案例的真实性。林晚说:“除了名字和地点,其余都是真实的。”
答辩结束后赵教授叫住她,递给她一张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明年春天在上海举办的中国医学伦理学年会,邀请她做分论坛发言。
“去讲讲你的研究。”赵教授说,“顺便看看,当年那个问你话的教授,现在坐台下听你讲。”
林晚接过邀请函。窗外三月的阳光照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长条明亮的光带。她想起研一刚开学时赵教授在见面会上问她的那句话,想起自己说“现在不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邀请函上自己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发言题目:《从创伤到成长:志愿篡改案例的六年后追踪》。
她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年春天来上海玩。我有个讲座,想让你来听。”
母亲秒回:“好。妈坐第一排。”
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廊尽头的实验室传来离心机运转的声音,均匀、稳定,像某种倒计时。她转身朝实验室走去,脚步落在光带上,一步都没有踩偏。
第十二章 周明宇的公益项目
二月的上海还带着湿冷,林晚从地铁口出来时,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按照周明宇发来的定位找到了那栋老式商务楼,电梯停在七楼,门一开就看见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贴着几个不算工整的手写大字:志愿守护公益服务中心。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林晚推门进去时,周明宇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宣传册,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的册子差点滑到地上。
“你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林晚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拼在一起的旧桌子,三台电脑,墙角摞着泡面箱子,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地中学的联络信息。“你说缺一个懂医学伦理的顾问,我正好是这个方向,就这么简单。”
周明宇给她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纸杯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像在掩饰什么。“是,就这么简单。”他把一份项目资料推过来,“这是目前对接的十二所学校,都在西南山区。那里的老师很多自己都没上过大学,更别提指导学生填志愿了。”
林晚翻开资料,手指停在一页学生案例上。一个女孩,父母在外打工,爷爷奶奶不识字,女孩自己的账号密码被同桌以“帮你看看”为由要走,第一志愿被改成一所本地专科学校,只因为同桌暗恋她不想让她去外地。
“这个案例……”
“她复读了一年。”周明宇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年用的是我们志愿者帮她重新注册的账号。现在在西南大学读生物。”
林晚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下个月我们有个线上培训,给志愿者讲怎么识别学生的心理状态。有些孩子被改了志愿后自己都不知道,有些知道了也不敢说。你是研究这个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里面的伤害是怎么发生的、又该怎么一点点修复。”
周明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上。林晚注意到他的办公桌角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正是她发表在《中国医学伦理学》上的那篇论文,纸张边缘已经卷起,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周明宇。”
他抬起头。
“我可以参与。但我只以专业身份做顾问,不参与管理,不参与宣传,不出席任何有媒体的活动。我的名字和照片不能出现在你们的宣传材料上。”
“明白。”他点头,答得干脆,“我让设计把顾问名单里你的名字去掉,只用‘医学伦理专家’代替。”
“还有。”林晚顿了顿,“项目的所有流程要透明,志愿者的培训材料要经过审核。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孩子再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停了。周明宇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轻轻的声响。
“林晚,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更多,但最后只是把那份项目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每一个选择,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审核的事我来安排。”他说,“材料初稿下周三之前发你邮箱。”
第一次项目会议是在两周后,线上开的。林晚坐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六七个志愿者,周明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那边的背景是一面白墙,麦克风有杂音,他调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会议内容主要是制定志愿填报安全课程的框架。林晚提出第一课必须讲账号安全意识,第二课讲自我认知与专业匹配,第三课讲如何应对来自家庭和同伴的压力。
“第三课最难。”一个志愿者说,“很多孩子觉得,家长让改就改了,同学让改就改了,不好意思说不。”
林晚看着屏幕说:“那就告诉他们,说不是什么错。我当年就是没有学会说这个字。”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用了“我当年”,会议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经历。周明宇没有接话,他只是把会议记录文档往下翻了一页,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退出,林晚正要关窗口,听见周明宇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你嗓子不舒服?”
“没事,昨天整理档案到太晚,有点着凉。”他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对了,第二课的课程设计你要不要牵头?这一块你最了解。”
“可以。我周五之前给你初稿。”
“好。”他顿了顿,“谢谢。”
林晚点了退出会议,摘下耳机。室友陆小雨从床上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你刚才开会那个语气,跟上班的同事一样。”
“本来就是公事。”
陆小雨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林晚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你俩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上次在食堂碰见他,他一个人坐角落里吃面,看见我就把面碗端起来假装接电话。我差点笑出来。”
林晚没接话,打开文档开始写第二课的框架。陆小雨也不追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份课程设计初稿林晚写到凌晨一点,发出去后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回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周明宇在信里提了十二条修改建议,每条都标了页码和具体行数,最后写着:“第六页关于‘同伴压力’那部分,你的分析比我之前设想的深。我加了一些调研数据在附件里,你看能不能用。”
林晚逐一核对,发现他加的调研数据都是近五年的,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连页码和引用格式都没出错。她回了一封邮件,只写了一句话:“数据都能用。下次别熬夜改稿。”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语气太熟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过了十分钟,周明宇回了两个字:“收到。”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志愿守护项目在云南昭通的一所乡镇中学做了第一次线下宣讲。周明宇带着三个志愿者去了现场,林晚没有去,她在北京远程连线讲了四十分钟。讲到“志愿账号被盗用的常见途径”时,屏幕那头传来学生们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举手问:“老师,如果已经被改了,现在改回来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晚说,“任何时候发现,都来得及。账号可以重置,密码可以修改,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想选什么。在填下任何一个志愿之前,先问问自己,这是我要的,还是别人替我要的。”
提问的学生坐下来,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先问自己。
宣讲结束后,周明宇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有个女生在课后找志愿者,说她表姐去年被改了志愿,现在想复读。她当场给表姐打了电话,说了你讲的话。”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她回复:“让她表姐加我微信。我帮她看。”
周明宇发来一个“好”字,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林晚,这个项目如果没有你,做不成现在这样。”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泡了杯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嫩叶,阳光穿过叶片在书架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她端着茶杯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对话框还停在她扣下手机前周明宇那句话上。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了赵教授新发来的文献。
那天晚上陆小雨问她:“你们项目是不是做得挺大的?我看你最近总在开会。”
“还在起步。”林晚把文献合上,“路还长。”
“你跟他现在……算是和解了?”
林晚想了想。“不算和解,也算。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这件事刚好有交集,就这样。”
“那你还恨他吗?”
林晚望着阳台上晾着的白大褂,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我现在只想把手上这件事做好,让更多的孩子不用走我走过的弯路。”
陆小雨没再问。宿舍楼下的食堂飘来晚饭的香气,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的。林晚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暮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樟树开花的气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给周明宇发了条消息:“那个表姐加我了吗?”
“加了。她说叫刘雨桐,我让她备注了。”
“好。我去跟她聊。”
林晚换了件外套准备出门去图书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协和研究生证的复印件。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她把门带上的时候想,有些路确实是被别人改过的。但怎么走回来,走成什么样,这件事谁都替不了。
第十三章 陈默回国
陈默回国的消息,林晚是从赵教授那里听说的。
那天下午她刚把第二课课件发给项目组,赵教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协和医院新设的医学伦理教研室要招一名副主任,负责临床伦理审查和教学,人选已经定了,是她当年在复旦蹭课时的同班同学。赵教授说:“你认识陈默吧?他下周报到,你们老同学可以聚聚。”
林晚握着电话愣了两秒,然后说:“认识。高中同班。”
“那就好,以后你们在一个教研室,协作的事多。他做临床这块很扎实,你补伦理研究的理论框架,正好。”
挂断电话,林晚点开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微信头像。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两年前,陈默在波士顿的凌晨发来一句“考研加油”,她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之后便再没有续上。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听说你要来协和了,欢迎。”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她等了半分钟,对面弹回来的是一段语音。陈默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带着一点刚下飞机的疲惫:“林晚,我刚落地,时差还没倒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赵教授说的。你没告诉我。”
“想落地再跟你讲。怕你提前安排接机,太麻烦。”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回复:“那你倒时差吧,改天聊。”
“别改天。”陈默的文字打出来又变成语音,“明天晚上行吗?我请你吃饭。协和东门那家面馆,你以前说过想吃。”
林晚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次日晚六点半,林晚到面馆的时候陈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剪得短而利落,比高中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明显。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右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晚和他握了手,落座。
面馆很小,墙上的菜单都褪了色。老板认得陈默,端来两碗牛肉面,多送了一碟拍黄瓜。陈默把筷子递给林晚,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倒是结实了。”林晚接过筷子,“在波士顿练的?”
“被那边的冬天逼的。出门跑一圈,不跑就冻得慌。”陈默低头吃了几口面,忽然抬起头,“林晚,当年你志愿被改的事,我是毕业之后才知道的。周明宇在同学群里发过一条道歉,我看到了。”
林晚夹黄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不是替他道歉。”陈默放下筷子,“我是想说,那天晚上我看到群里消息,一个人在公寓里坐到天亮。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你也没回。后来我问了班主任,他说你已经在复旦上课了。”
林晚看着他。面馆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都过去了。”她说,“我现在不是挺好。”
“是挺好。”陈默点头,“但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在国内,如果你知道有人能站在你这边——”
“陈默。”林晚打断他,“你那时候在准备出国,你有你的路要走。我理解。”
陈默没有再往下说,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林晚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回来?波士顿那边给你的条件不差。”
陈默嚼完嘴里的面,认真地说:“因为国内现在需要做医学伦理的人。我在这边读的临床,出去读的是伦理,两边都懂的人不多。赵教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位置我能做,而且——”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而且你在北京。”
林晚没有接话。陈默也没继续说,两人把面吃完,陈默结了账。走出面馆时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路边国槐的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陈默送她到宿舍楼下,停住脚步。
“林晚,有句话我想说清楚。”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当年你志愿被改,我比谁都生气。可我那时候算什么?一个同班同学,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人。我没有资格去管你的事,所以我才走得远远的。”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现在不一样了。我回来了,跟你在一个教研室。我想管你的事,不是替你决定什么,是站在你旁边,看你做决定。你如果需要时间,我等。”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周明宇当年那种灼热的、想要把人攥在手里的光。陈默的目光安静得像一盏台灯,只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却让人觉得稳当。
“我需要时间。”她说。
“我知道。”陈默笑了笑,“六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晚回到宿舍,陆小雨已经敷上面膜躺在床上了,见她进来就翻身坐起:“怎么样怎么样?”
“吃了碗面。”
“就吃面?”
“他还说了些话。”
陆小雨眼睛亮了:“表白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脱鞋,没回答。陆小雨从床上蹦下来,凑到她跟前:“你倒是说呀。”
“他说他等我。”林晚把鞋摆好,“但我没答应。我说需要时间。”
“可以啊林晚。”陆小雨拍了她肩膀一下,“这次主动权在你手里了。慢慢来,别急。”
林晚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周明宇。
“听陆小雨说陈默回来了,在协和。恭喜你们。我是认真的。”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短信上方还有他上个月发来的项目进展,再往上翻是过年的祝福、圣诞节的问候,每一条都简短、克制、不越界。她想起四年前在医务室醒来时他说“你毁了我一年”,想起他一个人在角落吃面假装接电话的样子,想起他凌晨三点改的邮件。
她把那条短信向左滑,点了删除。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周明宇的对话框,发了一句话:“公益项目的事照常联系。其他不用再说。”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正好照在天花板上。她想起高中时坐在她前座的陈默,从来不主动说话,但每次她忘带课本他都会把自己的推过来。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安静得像影子,现在才明白,影子其实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到教研室,陈默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过来:“你以前喝这个。”
林晚接过去,抿了一口。“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陈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赵教授让我们先合写一份临床伦理审查指南。我看了你发的课程框架,第五页那个知情同意的案例,我觉得可以扩展成一章。”
林晚坐下来,打开电脑。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各自看屏幕,偶尔交换意见。窗外梧桐絮飘了进来,落在陈默的键盘缝里,他低头吹了一下,继续打字。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晚收到周明宇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祝你幸福。”
她没有回复周明宇,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食堂门口陈默在等她,手里拎着帮陆小雨带的饭盒。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着。
林晚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饭盒。“走吧。”
陈默跟上她的步子,两人并肩穿过种满银杏的小路。树叶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变黄。但林晚想,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第十四章 那封迟到六年的信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教研室,而是给陆小雨发了条消息说中午不回宿舍吃饭。她坐地铁回了趟老房子。林母上个月搬去和舅舅同住,老房子空着,准备租出去。林晚跟母亲说过,她去把剩下的东西清理一下。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一股经年累月的旧纸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是搬家时留下来的。林晚蹲下来一个一个翻。初中校服、高中练习册、同学录、几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她翻到第三个箱子,手停住了。
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十几张信纸。纸是那种老式横线信纸,边角已经发脆发黄,但折痕整齐,每一张都叠成三折,边角对齐。信封正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林晚亲启。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是周明宇的。
林晚坐在落满灰的沙发上,膝盖上摊开那些信纸。信是按时间顺序叠放的,最早的一封写于高一第二学期。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用力,笔画压得很重。
“林晚,今天你问我物理题,其实我也不会,但我装作会的样子给你讲了一遍。你听得很认真,我讲完出了一身汗。”
第二封:“你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了。你笑的时候教室窗户上的光好像都往你那边偏。”
第三封:“期中考试你考了年级第九,我第五。我想的是,如果我们高考也能这样,去同一个城市就好了。”
林晚一张一张看下去。那个骄傲的、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学长,在这些信纸上变成了一个笨拙的少年,反反复复描述着她今天穿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在哪道题上皱过眉。他写了很多,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高三下学期,距离志愿填报还有一个月。那张信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比之前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请用你的方式惩罚我。但别恨我。”
林晚捏着那张信纸,指腹摩挲过最后四个字。别恨我。她想起那个夏天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挡在门前的背影,想起他在复旦食堂角落假装接电话的样子,想起医务室里他蹲在地上红着眼眶说“你毁了我一年”。
她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从高一到大一,这些信在纸箱里压了六年,时间已经把墨水的颜色都洗淡了一截。她蹲在客厅中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
老房子没有燃气,但林母以前在阳台点过檀香。林晚拿着信封走到阳台,蹲在铁皮花盆旁边。她抽出一张信纸,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纸角,字迹慢慢蜷曲变黑,那行“今天你问我物理题”在火光里化成灰。她又放进去第二张、第三张,一张一张地烧,不着急,也不犹豫。
烧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那句话在火光里亮了一瞬,“别恨我”三个字没来得及完全燃烧就被风吹散了。林晚看着最后一片灰烬落进花盆里,和旧年的干土混在一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给陆小雨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
“教研室啊,陈默都问你好几遍了。你去哪儿了?”
“回了趟老房子。”林晚把空信封丢进垃圾桶,“马上回去。”
到教研室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陈默面前摊着一堆文献,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旁边那份用保鲜膜盖着的盒饭推过来。
“凉了,你热一下再吃。”
林晚没去热,直接拆开吃。陈默继续看文献,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赵教授让咱们下个月去社区做一次科普讲座,关于医疗知情权的。你有兴趣吗?”
“有。”林晚扒了口饭,“我正好想讲一个案例。”
她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坐到陈默对面。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陈默被看得莫名其妙,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了?”
“陈默,你以前给我递过很多次笔记本。”林晚说,“每次我忘带课本,你都把你的推过来,你那时候根本不需要课本,你比我学得好。”
陈默耳朵微微发红:“你看出来了。”
“以前没看出来。现在想想,好像明白了一点。”林晚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步,手肘支在桌上,“你说你需要时间等我。但我想了想,有件事不需要等。”
陈默看着她。
“我以前恨过一个人。很恨。恨了四年。”林晚的声音很平,“但今天我发现,那种恨早就不在了。我不恨他,也不再因为他做的事跟自己较劲。过去的事,我放下了。”
陈默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可以回答你那天的话了。”林晚直视他的眼睛,“我不需要时间了。我们可以从今天开始。”
陈默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慢慢化开的踏实。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林晚放在文件上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好。”他说,然后好像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那今天开始,我帮你带美式。”
林晚笑了:“你终于记住了,我喝美式,拿铁是陆小雨的。”
陈默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但没有松手。
那天下午林晚收到周明宇发来的一条微信。内容很短:“公益项目年度总结会下周五,主办方说要给我颁个奖。你不用来,就是告诉你一声。”
林晚把手机给陈默看了一眼。陈默扫过屏幕,没发表意见。
“你要去吗?”他问。
“不去。”林晚想了想,又说,“但我可以发条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六个字:“恭喜,继续努力。”发完之后她看着那行消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
周明宇那头显示已读,但很久没有回复。直到晚上,林晚已经躺在宿舍床上准备睡觉了,手机才亮了一下。四个字。
“谢谢你,林晚。”
林晚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到枕边。她闭上眼,陈默那杯美式的余味还在唇齿间萦绕,窗外又飘起了梧桐絮。
她想,那封信她烧得很干净。
第十五章 医学伦理课上的案例
林晚把教案翻到案例页,指尖在“匿名”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这是她成为协和医学院医学伦理方向最年轻的讲师后,第一堂面向临床医学专业本科生的选修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蹭课的学生在后排加了一排折叠椅。
“今天讲一个我亲历的案例。”林晚抬起头,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六年前,我的高考志愿被人篡改。从临床医学改成了哲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老师,这是真实案例吗?在法律上这属于什么性质?”
“真实。篡改他人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情节严重可追究刑事责任。”林晚在讲台上踱了一步,“但今天我们不讨论法律追责,我们讨论的是:为什么有人会替别人做决定,以及这种决定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
她把案例分两部分发给学生。第一部分只写事实:某年某省考生A,分数超过协和临床医学录取线,但志愿被同学B修改为另一所高校的哲学专业。A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录取,入学后才发现真相。
“请四人一组讨论。”林晚拍了拍手,“十分钟后各组派代表发言。重点讨论两个问题:第一,B的行为动机在伦理上如何评价?第二,A有哪些选择,哪种选择更符合医学伦理中的患者自主原则?”
讨论声瞬间填满了教室。林晚走下讲台,挨组旁听。靠窗那组的声音最响,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说:“动机再好也是越界,这跟家属替病人签字放弃治疗有什么区别?”她旁边的男生反对:“但B没造成实质伤害啊,A后来不是考研回协和了吗?结果论的话……”
“打断一下。”林晚在那一组停下,“如果A没有考研成功呢?如果A就此认命,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呢?评判伦理不能只依赖结果。”
男生张了张嘴,点头记下。
后排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子男生忽然开口:“老师,我就是被家里人改过志愿的。我妈把我的金融改成了师范,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跟案例里一模一样,只不过改志愿的是我妈。”
教室里再次安静。林晚看着他,点点头:“谢谢你愿意分享。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还在想。”男生说,“但至少我知道,选错路的人有权利回头。这堂课让我觉得,回头不丢人。”
讨论结束后各组汇报。第一个组认为B的行为构成道德绑架,控制欲披着关心的外衣;第二个组提出A应当追责,否则是对侵权行为的纵容;第三个组则从医学伦理的“知情同意”原则切入,认为A的遭遇恰好说明:没有知情,就没有真正的同意,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林晚把关键词写在黑板上:自主、知情、边界、后果。她转身面对学生:“你们以后会面对病人、家属、甚至整个医疗系统。永远记住今天讨论的四个字:尊重选择。哪怕你觉得对方选错了,哪怕你觉得自己更懂。”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往外走。林晚收拾讲台上的案例材料,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抬起头。
周明宇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比高中时瘦了不少,下巴线条更硬,脸上带着一种林晚不太熟悉的沉静。他手里没拿花,也没提礼物,只是站在门框边上,像是怕打扰她。
“我来听你的课。”他说,声音比六年前低了一些。
林晚把材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下讲台:“听到了?”
“后半节。”周明宇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最后几个离场的学生腾出通道,“案例匿名做得不错,但细节写得太真了,我一眼认出来。”
“素材来自真实经历,当然真。”林晚走出教室,周明宇跟在她半步之后。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地面被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两人并肩往教学楼外走,谁都没提六年前的事。
走到学校中心花园的小径上,周明宇放慢步子:“你讲得比我听过的所有伦理课都好。因为你真的被伤害过,所以你知道伤害长什么样。”
“你公益项目做得怎么样?”林晚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
“去年覆盖了四个省的偏远地区,今年想扩到八个。”周明宇说,“我请了律师和心理咨询师一起做培训,不只是教填志愿,更重要的是教家长和孩子怎么沟通。很多家长不是不爱孩子,是不知道怎么爱。”
林晚侧头看他一眼。他说“不知道怎么爱”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我辩护,也没有急着忏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刚做第一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补偿你。”周明宇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坦然的苦涩,“后来发现不是。如果你一直恨我,我可能反而好受点,觉得我还清了一点。但你不恨了,我就只能面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本身。”
两人走到花园里的长椅旁边。周明宇没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我用了六年才明白。”他看着林晚,目光沉静,不再有当年那种带着压迫感的执着,“爱不是替你选路。是看你走自己的路,走得高兴,走得踏实。哪怕那条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晚站在他对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想起收到通知书时手指发抖,想起第一次在复旦哲学系的教室里如坐针毡,想起凌晨五点空无一人的自习室,想起陈默那杯从来不加糖的美式。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但你能明白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走了很长的路。”
周明宇点点头,没有反驳。
“你的公益项目如果需要医学伦理方面的内容,可以联系我。”林晚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工作邮箱。作为合作方,我很乐意参与。”
周明宇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协和医学院 医学伦理教研室 林晚”。他捏着名片的一角,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晚说,“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周明宇,那封信我烧了。全部烧了。但你说的公益项目,好好做,别让我觉得当年那些事白发生了。”
周明宇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里的名片被他攥出了浅浅的折痕。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她,只是把名片妥帖地塞进风衣内侧口袋里,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风又吹落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片金黄的扇形叶子,然后松开手,看着它被风卷走,融进远处草坪上一群正在拍照的新生中间。
周明宇掏出手机,给公益项目的合伙人发了条消息:“课听完了。今年扩到八个省的计划,咱们再细化一下。另外帮我约一位医学伦理方向的顾问,协和的,我发你邮箱。”
他收起手机,往校门方向走。背后的教学楼里,下一堂课的上课铃响了。
第十六章 毕业典礼上的对视
林晚把学位服挂在衣柜外面,对着镜子把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镜子里的人比六年前瘦了,眼神比十八岁那年沉了许多,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咬牙的痕迹。
“晚晚,花到了没有?”林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到了,在门口放着。”林晚应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典礼九点开始,现在七点四十。
陆小雨的视频电话准时弹出来。屏幕里她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身后是她工作的律所格子间。
“让我看看!学位服上身效果怎么样?”
林晚把镜头翻转,转了一圈。
“好看!我跟你说,当年你在复旦哲学系迎新会上那张苦瓜脸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站在协和的毕业典礼上,完全是两个人了。”
“行了,你那边不是还要开会?”
“请假了。你毕业我怎么可能缺席,我买了下午的高铁票,晚上一起吃饭。对了,陈默今天是不是也去?”
“他今天值班,说献完花就走。”
“啧啧,从高中追到研究生毕业,这男人可以。”
挂了电话,林晚深吸一口气。窗外天很蓝,六月底的阳光把对面楼顶的水箱照得发白。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六月,志愿被改的那个下午,天也是这样的蓝,但那时候她只觉得天塌了。
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林晚坐进医学伦理方向的方阵里,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院长致辞的时候她走了神,目光扫过礼堂侧门,看见陈默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像是洋桔梗和铃兰混在一起,没有玫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比在美国那会儿短了些。
陈默对上她的视线,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嘴唇动了动,林晚读出来是“别紧张”。
拨穗环节,导师把学位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低头看她:“林晚,恭喜。你是我带过最特别的学生。”
“谢谢您,徐教授。”
徐教授拍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林晚抱着学位证书走下台,陈默已经等在过道边上,把花递过来。
“毕业快乐。”
“你今天不是值班?”
“调了班。”陈默把花塞到她怀里,“这束花不用写贺卡了,反正你都知道。”
林晚笑了。洋桔梗的花瓣很软,铃兰的小白花垂在边上,香气淡淡的,不冲鼻子。她抱着花往观众席看,一眼就看见了林母。母亲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举着手机拍她,拍完低头看屏幕,又抬头比了个大拇指。
林晚朝她挥了挥手。
典礼结束后,人流往礼堂外涌。林晚抱着花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林母慢慢走出来。陈默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林晚。”
她转过头。周明宇站在台阶下面,逆着人群往上走。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别着“志愿守护公益组织”的嘉宾胸牌,是学校请来的观礼代表。他手里没拿花,也没拎袋子,只是站在那里,和上个月在教室门口一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恭喜毕业。”周明宇说。
“谢谢。”林晚点了下头。
林母这时候走到她身边,看见了周明宇,脚步顿了一下。六年前那个夏天之后,林母再没见过周明宇。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林晚的胳膊上,力道很轻。
“阿姨好。”周明宇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林母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来了。”
陆小雨这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林晚的胳膊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拍照拍照!我找好角度了,协和的校徽当背景,来来来。”
她招呼着把林母、陈默都拉过去,然后看见周明宇站在一边,愣了一下。林晚说:“一起吧。”
五个人站在协和礼堂的台阶上,陆小雨举着手机退到台阶下面,蹲下来找角度。林晚站在中间,林母在她右边,陈默在左边,周明宇站在最边上,手垂着,微微侧身。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周明宇笑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但看眼睛是真的在笑。
陆小雨跑回来看照片:“哎,这张好,光也好。周明宇你站边上不显得挤,刚刚好。”
周明宇说:“你们拍,我先走了,下午项目组还有个会。”
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转身递给林晚:“项目组印的,今年覆盖八个省的数据汇总,你是顾问,先看看。不着急。”
林晚接过来,纸还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好。”她说。
周明宇挥了下手,快步走下台阶,汇入校门口的人流里,再没回头。
林母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马路对面。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当年那件事,现在看,倒像是坏事变成了好事。”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叠数据纸,上面印着偏远地区考生的志愿填报统计,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她把纸折好,放进学位服的口袋里。
“妈,不是好事。”她说,声音平静,“是我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林母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林晚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行,你说得对。”
陈默站在旁边,把这句对话从头听到尾,没有插话。等林母转身去找陆小雨看照片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你这句话,比我听过所有安慰人的话都有力量。”
“走吧。”林晚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挽住陈默的胳膊,“请你吃饭,我妈说今天她请客。”
“阿姨请客?”
“对,她说她存了六年的钱,就等着这一天。”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得多吃点。”
三个人往校门外走,陆小雨举着手机在前面拍照,一路拍一路念叨要把照片发给复旦的室友群。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礼堂门口的横幅,“协和医学院研究生毕业典礼”几个字在风里微微鼓动。她想起十八岁那个夏天,接到复旦录取通知书时手指抖得握不住,想起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上高铁,想起在哲学系教室里如坐针毡的第一堂课,想起凌晨五点自习室窗外的路灯,想起考研前夜陈默从大洋彼岸打来的电话,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不管你读什么专业,妈都支持你”。
她想,如果十八岁的自己能看见今天这一幕,可能就不会那么害怕了。但她不打算告诉十八岁的自己。那些害怕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一个人走的路也是真的。而今天站在这里,也是真的。
林母在前面喊她:“晚晚,走快点,订的餐厅要排队!”
“来了。”
林晚加快脚步,学位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终于张开翅膀的鸟。她口袋里的那叠数据纸轻轻硌着大腿,提醒她下周还要把顾问意见反馈给周明宇的公益项目组。陈默的手在她手心里,干燥而稳定。母亲的白发在阳光下很亮,像一面小旗子。
她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另一只手还牵着陈默。陆小雨在前面回头喊:“你们三个快点!我饿了!”
阳光很好,路很长。
第十七章 尾声:新的志愿
直播间的灯亮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林晚坐在镜头左侧的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杯温水、一份手写的问答提纲、还有一张折过的数据汇总表。她身后的背景板上印着“高考志愿公益咨询”几个大字,右下角是周明宇那个公益组织的标志,一个圆圈里嵌着两个手拉手的简化人形。
“林老师,您看这个灯光行吗?”负责导播的年轻女孩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
林晚抬头看了眼镜头方向:“可以,不刺眼。”
“还有两分钟开播,周老师在后台调设备,他说如果您觉得画面偏黄他就再调一下白平衡。”
“不用了,就这样。”林晚把提纲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别用恨改,用行动改。那是昨晚临时加上去的,笔迹有点潦草。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三百多,公屏上开始刷问题。导播示意她可以开始。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好,我是林晚,协和医学院医学伦理方向研究生,也是志愿守护项目的顾问。今天这场直播主要是回答大家在志愿填报和录取方面的疑问,时长一个小时,大家有问题可以随时打在公屏上。”
她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踩在调上。这六年她做过无数次汇报、讲过无数堂课,但坐在公益直播镜头前还是头一回。周明宇昨天发消息问她紧不紧张,她回了一个字:不。
公屏滚得很快。
——“协和的学姐!医学伦理是学什么的?”
——“如果被不喜欢的专业录取了怎么办?”
——“学姐当年填的什么志愿啊?”
林晚扫了一眼,选了第三条回答:“我当年填的是临床医学,后来录取到哲学系。”
公屏静了一瞬,然后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学姐怎么转到医学的?”
——“学姐考研跨考的吗?”
——“好厉害……”
林晚等弹幕稍微缓下来才继续说:“我没有转专业成功。大二申请转临床被拒了,因为哲学系不放人,医学院名额也满了。后来我是考研考进协和的,跨专业,初试第一。”
公屏上刷过一排“太强了”。
导播在镜头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一个ID叫“复读第二年”的考生发了一条长弹幕,被导播置顶了。
——“学姐,我有个特别重要的问题想问。我今年志愿被改了,本来填的医学院,被人改成了一所我没填过的学校。我查了系统日志,截止前有人用别的设备登过我的账号。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家里条件不允许复读,但我真的想学医。求学姐回答我。”
公屏上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打字,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答案。
林晚看着那条弹幕,手里握着的笔停在提纲边缘。她太熟悉这个问题了。十八岁那个夏天,她也这样坐在电脑前,反复刷新录取页面,看着“哲学系”三个字,手指发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动了我的志愿。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位同学,你的情况我听到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具体该怎么处理学籍和档案,那是另一套程序。但我想跟你说两件事。”
她顿了一下。
“第一,你要去查,去问,去找负责招生和学籍的老师,把你的情况一条一条说清楚。你有权利知道自己被改了什么、被谁改了。不要因为觉得麻烦或者丢脸就咽下去。”
公屏上有人刷“对”。
“第二,”林晚把笔放下,两只手交握在桌上,“如果你最后没办法回到你想去的专业,你就用你自己的方式改回来。学分够就去蹭课,图书馆的书可以看,网络上的公开课可以学。我当年在复旦旁听了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那些课没有学分、没有成绩单,但它们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不要用恨去改。恨改不了志愿,也改不了人生。我用六年的时间明白这件事:那个偷改我志愿的人,他毁了我一年,但后面的五年、十年、一辈子,是我自己负责。你要做的,是把时间和力气花在往前走,不是花在回头算账。”
公屏彻底安静了。
过了七八秒,第一条弹幕冒出来:“谢谢学姐。”
然后是第二条:“我也是被改过志愿的,今年大一,我会记住这句话。”
第三条、第四条,几乎同时刷出来,密密麻麻的“谢谢”铺满了屏幕。
导播在镜头外面悄悄擦了擦眼睛。
直播快结束时,导播递了一张纸条进来。林晚展开看,是周明宇的字:最后五分钟,问你想问的,没关系。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和六年前他在她笔记本上留的是一样的。那时候她经常在课桌里发现写着解题步骤的纸条,她一直以为是同桌放的,直到有一次周明宇不小心把便签纸掉在她脚边,她才反应过来。
林晚把纸条折起来,对着镜头说:“最后五分钟,我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ID叫“明天就要填志愿”的考生问:“学姐,你后悔学哲学吗?”
林晚想了想,第一次在这个直播间里笑了:“不后悔。哲学教会我追问‘为什么’,医学教会我回答‘怎么办’。如果十八岁那年直接进了医学院,我可能只会前者,或者只会后者。被改志愿这件事很糟糕,但我在糟糕里学到的东西,没有浪费。”
直播时间到了。导播在镜头后比了个“结束”的手势。
林晚说完最后一句话,屏幕暗下去,直播间的补光灯也灭了。她站起来活动肩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周明宇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设备包,肩带勒在肩膀上。他比毕业典礼那天更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显得额头更宽。
“设备没问题,”他说,“刚才声音有点回响,我调了一下混响,你听不出来吧?”
“听不出来。”
“那就好。”他把设备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今天直播的数据要存档,你如果有空帮我看看反馈。你那段关于不要用恨改的说辞,我想剪出来单独做一条短视频。”
林晚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之前那份数据汇总的更新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今天说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周明宇。他站在补光灯旁边,灯灭了之后脸上的轮廓柔和了很多,不像六年前那么棱角分明。
“那个考生的问题,”周明宇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的那些话,比当年我对你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有用。”
林晚没有接这句。她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才说:“你的项目做到第八个省了,比我一个人说的话影响大。”
周明宇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试探,只是把设备包的拉链拉好,拎起来搭在肩上。
“下周数据反馈截止,你直接发我邮箱。”
“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外面有人在等你。”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后台走廊的尽头,陈默靠着墙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协和医院的标志。他没走进来,只是朝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周明宇把目光从陈默身上收回来,对林晚说了最后一句话:“志愿守护明年的顾问合同,你续不续?”
“续。”
“那明年见。”
“明年见。”
周明宇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林晚看着他汇入楼下大厅的人群,这次她没有回头。
陈默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阿姨炖的排骨汤,让我送过来,说你直播费嗓子。”
“她人呢?”
“在家看直播回放,说要看三遍。”陈默拧开保温袋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她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
“她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当年那件事之后她一直想说这句话,但觉得你那时候听不进去。今天听你直播讲完,她说可以说了。”
林晚看着碗里的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在暖气里微微打转。她把那张周明宇留的便签拿出来,翻到背面,用笔写下一行字——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志愿也是。
她把便签贴在直播间背景板的背面,那个位置只有站在台上回头看才能看见。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很暖。
陈默在旁边翻看那份数据汇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说:“这个省的录取率比去年高了两个点。”
“嗯。”
“你写的顾问意见生效了。”
“嗯。”
陈默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她喝汤的侧脸:“明年还续?”
林晚放下碗,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后台的灯一盏一盏在关,导播和摄像已经收好设备走了,走廊尽头的大厅里传来后台人员收工的说笑声。
“续,”她说,“每年都续。只要有人需要帮忙填志愿,这个直播间就一直开下去。”
她走到门口关灯,整个房间只剩下墙上那个公益项目的标志在应急灯下微微反光。林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圆圈里手拉手的人形,然后关上门,和陈默一起走进傍晚的走廊。
窗外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和陈默并肩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窗户对着操场,几个学生正在跑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暑假,也在这条路上跑过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被偷走了,其实只是换了一条路。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志愿也是。
陈默推开一楼大厅的门,晚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他侧过身让林晚先走,她迈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薄暮里。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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