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赵建国站在厨房里烧水。煤气灶的火苗蓝汪汪的,照着锅底一圈水垢。他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失眠的夜了,反正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煮碗面。
面是挂面,超市打折时买的,九块九三把。他以前吃面讲究,得是手擀的,宽窄要均匀,下锅不能煮太烂。老婆王秀芬嫌他事多,说吃个面还挑三拣四,能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没人说了,他自己也不挑了。水开了,他抓了一把面扔进去,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又觉得没胃口,关了火,面泡在温水里,慢慢涨成糊状。
他今年四十六,在城东的汽修厂干了快二十年,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黑印子,洗不掉的那种。王秀芬在超市收银,三班倒。两人结婚十五年,儿子赵磊上初二,成绩中等,不省心也不惹事。
以前厂里同事都说赵建国怕老婆,他不承认,但事实是,王秀芬说一他不敢说二。工资卡上交,零花钱按天领,每天二十块,够买包烟加一顿早饭。他没什么意见,他爸那辈都这么过的,女人管钱,日子才过得下去。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大概是去年冬天,王秀芬开始频繁上夜班。一开始他没在意,后来有次他下班早,路过超市,看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皮夹克,手肘撑在台面上,凑得很近。
王秀芬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种笑他好久没见过了。以前她冲他也这么笑,后来就没了。他没进去,蹬着自行车回了家,做了晚饭,等儿子写完作业,自己也洗了睡了。王秀芬回来的时候他醒着,但翻了个身,没睁眼。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刘说:“建国,你媳妇昨天跟谁逛街呢?我媳妇说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商场买衣服。”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半天,说:“看不清吧,可能看错了。”老刘识趣地没再问。但那天下班,他没直接回家,骑到商场门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推着车往回走,路过药店,进去买了盒胃药。他胃不好,吃过饭就疼,以前王秀芬会骂他不规律吃饭,现在骂的人也懒得骂了。
他开始注意王秀芬。注意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卫生间。他发现自己对这件事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连想质问的冲动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好像那几年掏心掏肺的日子,是上辈子的事。
话越来越少,是他的第一个变化。以前他在厂里话就多,工友都嫌他啰嗦,回家更是找王秀芬没话找话,厂里谁谁升职了,新来的学徒又闹了什么笑话,天上的云彩像条鱼。
王秀芬嫌烦,说:“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现在他不说了。回家放下包,进厨房做饭,做好叫儿子吃饭,自己吃完刷碗,然后坐沙发上看电视。
电影频道放什么他看什么,哪怕是放广告他也看。王秀芬一开始还觉得清净,后来有次主动问他:“你这几天怎么不说话?”他嗯了一声,说:“没什么好说的。”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态度变冷,是第二步。以前王秀芬加班,他会打电话问几点回来,要不要去接。现在他不打了。她回不回来,跟谁回,他都不问。有次王秀芬半夜两点回来,他还没睡,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睡了。
她进门换鞋,拖拖拉拉的动静,他醒了,但没睁眼,听着她洗漱,进卧室,关门。他坐起来,关电视,去阳台抽了根烟,然后回屋睡。第二天没提这事。王秀芬倒是解释了一句:“跟同事聚餐,晚了。”他说:“哦。”继续吃早饭。
不查手机,是第三步。以前她手机放桌上,他会拿起来看看,翻翻她的朋友圈,看看她跟谁聊得勤。现在手机在桌上响,他连眼皮都不抬。
王秀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有次她洗澡,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明天还那家店等你。”她洗完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擦眼镜,手机还在桌上,没动过。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同事约我逛街。”他说:“去吧,多买点。”话是这么说,口气淡得像白开水。
第四步,锁心。这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是那天晚上突然发现的。
那天是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在他妈家。饭桌上,他妈问王秀芬:“磊磊最近学习怎么样?”王秀芬说:“还行,就是有点贪玩。”他低着头剥虾,没接话。
他妈又说:“建国,你媳妇上个月工资涨了没?”他说:“涨不涨的,钱都是她管,我不清楚。”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王秀芬,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王秀芬说:“你放着吧,我来收拾。”
他说:“你歇着吧,我来。”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以前她这么说,他会顺水推舟放下碗,坐回沙发上。现在他想的是,放不放下,反正都是一样的活,谁干不是干。
他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他妈在客厅低声跟王秀芬说:“建国最近怎么了?话这么少。”王秀芬说:“不知道,可能工作累吧。”
她顿了顿,又说:“妈,你觉不觉得他……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没听下去。水龙头的水凉了,他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又放回去,来来回回洗了三遍。
晚上回家,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王秀芬躺在床上看手机。他洗漱完,坐到床边,她头也没抬。他想说点什么,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一句话。
以前他总能找到话,哪怕是说今天厂里换了个新门卫,姓张,五十多岁,退伍军人。现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躺下来,面朝墙,听见手机在她手里翻来翻去的声音,翻一下,滑一下,又翻一下。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笑了。他想起以前,他想跟她亲近的时候,总说“哎,你说咱们儿子以后考个什么大学好”。现在他不会说了。不会说,也不想说了。
第二天早上,王秀芬的手机闹钟响了,她起来穿衣服,看见他也醒了,就说:“你再睡会儿,还早。”他说:“睡不着,起来走走。”然后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小区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还在锅里翻。他站在摊子前,买了一杯豆浆,一根油条,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豆浆是现磨的,烫嘴,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点。
他蹲在那里,看路上车来车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轻了。他吃完了,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往汽修厂走去。
走到厂门口,门卫大爷喊他:“建国,昨天你老婆来电话找你了。”他脚步顿了一下,问:“什么事?”大爷说:“也没说什么事,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就挂了。”
他说:“哦。”走进厂里,换工服,拿扳手,钻进一辆车底下,开始干活。引擎盖的油味混着铁锈味,他躺在地上,举着扳手拧螺丝,拧着拧着,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他是二十七岁结的婚,王秀芬二十四,媒人介绍的,见了两面就领证了。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她去镇上看电影,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风把他的衬衣吹起来,她说:“建国,你以后可要对我好。”
他说:“那肯定的。”那时候他说什么她都信,他也真的那么想。后来日子越过越长,话越来越少,那些说要对她好的话,像用旧了的毛巾,磨得越来越薄,最后就烂了。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下滑出来,浑身油汗,坐在地上喘气。阳光从棚顶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些黑印子像是长在肉里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消息。他点开王秀芬的头像,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句“晚上不回来吃饭”,他没回。他看了一会儿,退出。
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车间走。忽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修到一半的车。车厢里还放着王秀芬上回买的靠垫,粉色的,印着花的,她坐他车时嫌座位硬,特意买了两个。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把靠垫抽出来,夹在腋下,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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