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柱,今年五十九岁,是去年刚转业回原籍的老兵。说起我这辈子,绕不开一个名字,周文秀。1980年经人介绍我们结的婚,她比我小两岁,是公社里出了名的才女,插队的时候别的姑娘歇工绣花,她蹲在地头看书。婚后第二年,恢复高考后的政策放宽了,她白天挣工分,夜里点着煤油灯啃课本,1982年夏天,一封清华大学的通知书送到了我们那个土坯院里。
全村都沸腾了,可我心里清楚,沸腾过后是什么。她走的那天我送到县汽车站,她攥着我的手说:铁柱,等我毕业,我回来接你。我说好。头两年她还常来信,信里夹着她拍的校园照片。可慢慢地信少了,第四年,我收到的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大意是:她留校了,研究方向在变,两个人的人生已经隔着两千多公里,与其让我在西北等成一声叹息,不如放彼此自由。信末她写:铁柱,对不住,是我先变了,你没变,可我不忍心让你为我困守一辈子。她把离婚协议寄了来,我签了字。战友们都骂她薄情,我没骂,她说的也是实话,我确实守着这片戈壁,她确实去了更远的地方。
签完字那年,我把所有的憋屈都压进了训练场。别人问我怎么不申请调回内地,我说习惯了。一来二去,习惯了二十六年。我带过新兵,修过军械,戈壁滩上的风把我从二十五岁吹到了五十一岁。2008年那阵子,我在部队技术保障岗位干到了副团职,膝下无儿无女,就把连队当成了家。有些夜里风沙大,我睡不着,也会想她如今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就笑了,天各一方的人,想也是白想。
真正见到她,是去年秋天。我办完转业手续,部队安排我们一批老同志去西安做体检,转车时在兰州中转,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我拎着行李找座位,一抬眼,看见不远处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戴着老花镜看材料,身边放着一个贴着“学术交流”标签的箱子。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眉眼没大变,是文秀。鬼使神差地,我在她斜对面坐下了。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收拾东西起身,经过我面前时忽然停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声音都变了:铁柱?是你吗?
她这辈子研究了一辈子光学,那天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了。我们就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了两个钟头,聊到检票才分开。我才知道,她后来评上了教授,带出一批学生,丈夫早些年病故了,独子在国外。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些年,你怨过我吗?我说不怨,你在信里说得对,那道坎儿是时代给的,不是谁的心坏了。她听了扭过头去,肩膀微微地抖。临上车她说:铁柱,我退休了,回原籍养老,你的地址留给我。
去年冬天,她真的回来了,就在我们县城的中学做义务科普讲座,讲激光,讲光学遥感,一讲就是一整个冬天。如今我们常来往,多是喝喝茶,说说话,各自讲这四十年是怎么熬过来又走过来的。儿女们劝我们搭伙过日子,我们俩都笑,不置可否。文秀上个月跟我说:铁柱,年轻时我欠你一句谢谢,你放我走,我才走成了今天;老了老了我才懂,我能回来看看你,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事。
我说你这话太文气,听不太懂。她说那我换个说法,我把手伸出去了,你也把手伸出来吧。西北的风吹了一辈子,吹硬了我的骨头,可那天听了这话,我这个老兵,眼眶还是热了。守了二十六年戈壁,我没想到最后守回来的是这么一个结局:故人归来,晚霞正好,两个被岁月磨旧的人,终于可以把往后的日子,慢慢地走,好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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