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莱州云峰山,有一块巨石,高不到两米,宽不过三米四,却让康有为放话:“没看过此碑,就没有资格谈论书法。” 它就是北魏《郑文公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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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灵”字,逼出的旷世名碑
这通碑的由来,颇有戏剧性。
北魏永平四年(511年),光州刺史郑道昭决定为去世的父亲郑羲立碑。可父亲的官谥是“灵”字,“晋灵公不君”、“汉灵帝无能”,这是个否定人道德治功的丑陋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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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翻案?朝廷不可能。不立碑?于心不忍。
郑道昭想出一招:去掉“灵”字,只取“文”字,以私谥立碑。既符合父亲行迹,朝廷又奈何不了这“私谥”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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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先在平度天柱山刻了一通,后来发现云峰山石质更佳,索性重刻。天柱山之碑称“上碑”,云峰山之碑称“下碑”。下碑51行,每行29字,计1243字,字大清晰,保存完好,历代研习者多取下碑。
一个儿子的“私心”,竟为书法史留下了魏碑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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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势、分韵、草情,毕具一碑
《郑文公碑》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几种书体的基因熔于一炉。
用笔以篆法圆转为主,兼取隶书方折。起笔多藏锋逆入,中锋行笔,线条饱满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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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在方圆并用,不方不圆,亦方亦圆。如“之”字捺画舒展带隶书波磔,“文”字横画圆润含篆书笔意,而转折处既有方笔顿挫,又有中锋圆转。
看原石实方笔居多,拓本却给人以浑圆之感,这正是摩崖石刻的独特魅力——石面不平,字口有蚀,自然生出苍茫浑厚的金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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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体宽博整饬,气魄雄伟。字形多取横势,内紧外松,中宫收紧,笔画向四周舒展。如“公”“羲”等字,疏密对比强烈却无局促之感。单字或以侧得妍,或以正取势,端庄雄强中复含秀丽疏朗。
因是摩崖,章法随石面形势信手布置。全碑虽千余字,行间字距基本均整却无一处呆板。康有为形容如依山而筑的阿房宫,虽延绵数里,楼阁亭台条理起伏而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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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海鸥之态”
清人包世臣对此碑推崇备至:“北碑体多旁出,郑文公字独真正,而篆势、分韵、草情毕具,有云鹤海鸥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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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海鸥——这个比喻极妙。此碑的线条如仙鹤翱翔云端,似海鸥翻飞水面,外柔内刚,飘逸中蕴含筋骨。
叶昌炽的评价更狂:“其笔力之健,可以刲犀兕,搏龙蛇,而游刃于虚,全以神运。唐初欧虞褚薛诸家,皆在笼罩之内,不独北朝第一,自有真书以来,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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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这些唐初大家,都在此碑的笼罩之内。
近人祝嘉甚至说:“其成就决不在王羲之之下,应奉为北方书圣,与王羲之并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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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北郑,双星并耀
书法史上,郑道昭与王羲之并称“南王北郑”。
南朝写在纸上,风流蕴藉;北朝刻在石头上,雄浑苍茫。《郑文公碑》与南朝《瘗鹤铭》,一北一南,同为摩崖,风格相似,龚自珍诗云:“欲与此铭分浩逸,北朝差许郑文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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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隶书向楷书演变的关键时刻,郑道昭取众家之长,熔篆隶楷于一炉,上承汉隶余韵,下启隋唐楷书,堪称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一千五百年过去,云峰山的石头依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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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凿进石头的线条,依然力能扛鼎;那些宽博的字势,依然气度雍容。
一个被贬山东的官员,为父亲洗刷恶谥的私心之作,却无意间立起了中国书法史上的一座丰碑。
历史的奇诡之处,正在于此,最好的作品,往往不是为了不朽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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