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前几日,我在自家暖阁里撞见靖王裴砚辞抱着我表姐。
苏绾发髻散了,腰间还挂着昨日从我这里拿走的玉佩,两个人见我进门,谁也没松手。
裴砚辞沉默片刻,只说婚事照旧,苏绾也要跟着我进靖王府。
我娘气得摔了茶杯。
表姐攥紧他的衣袖。
我想了一会儿,转身问嬷嬷:「东边那个院子还空着吧?收拾出来给她住,远一些才好,省得以后半夜来回走动,把我吵醒。」
苏绾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她不知道。
从知道自己要嫁给裴砚辞那日起,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一件事。
他最好一年到头都别来烦我。
01
我和裴砚辞的婚事很早就定下了。
他是贵妃的儿子,已经封了靖王,我是永宁侯府嫡女。
两家没有什么情分。
反正到了年纪就成婚。
我对此没什么意见。
我三岁那年,父亲在外面养的女人找上门来。
母亲跟他大闹一场。
再后来,府里的姨娘越来越多,院子也越来越热闹。
小时候我不懂。
长大以后便明白了。
父亲喜欢谁,母亲管不住。
母亲难不难过,父亲也不在意。
他们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因此得知自己要嫁给靖王的时候,我想得很简单。
皇室的亲事退不了,那便嫁。
只要裴砚辞别跑到我面前说什么情深似海,我都能接受。
没想到婚事还没到,他跟苏绾好上了。
表姐来侯府,是姨母托母亲照看。
她刚来的时候很安分。
后来碰见裴砚辞,事情就变了。
苏绾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碰上难处的时候总会含着眼泪。
偏偏靖王最吃这一套。
他先是替她找回掉在湖里的首饰。
后来又陪她去看大夫。
再之后,苏绾病了一场,他送来的药材比给我的还多。
府里的丫鬟都看出了不对。
母亲气得要把人送走。
我没同意。
我想看看,两个人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看来,也不用再看了。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砚辞把苏绾放开。
「今日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可她受了委屈,我不能不管。」
苏绾眼圈立刻红了。
她往他身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都是我的错,表妹生气,尽管冲我来,殿下只是见不得我受欺负,你不要因为我跟他伤了情分。」
我娘听得火冒三丈。
还不等她开口,我已经叫人扶她出去。
「娘,您回去,我有话跟靖王说。」
母亲不肯。
我捏了捏她的手。
她这才冷着脸离开。
门一关,我坐回椅子里。
裴砚辞似乎准备了不少话。
我没兴趣听。
「殿下放心,婚事不会因为这点事有什么变化。」
他愣了愣。
苏绾也怔住了。
我继续道:「表姐既然跟了殿下,以后留在外面也不好看,等我过门以后再接她进去,只是我睡得浅,她住远些,平日没事不要往正院跑。」
苏绾咬住唇。
「表妹,你真的不怪我?」
我有点奇怪。
都已经抱上了,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用?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以后便好好陪着,靖王府地方大,多住一个人也不算什么。」
说完,我叫嬷嬷送客。
裴砚辞望了我好一会儿,神色复杂。
「宁蘅,你心里不舒服,可以直说。」
我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只好提醒他:「天色不早,殿下再留下去,我父亲恐怕要过来。」
这句话很有用。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走了。
苏绾临出门前回头瞧了我一次。
那神情说不上得意。
更多的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想要靖王。
给她就是了。
02
母亲当晚就说,这门婚事不结了。
她已经许久没跟父亲坐在一起说过话。
为了这件事,两个人难得待在一个屋里。
父亲脸色阴沉。
「圣上赐下来的婚事,你说不结便不结?何况靖王只不过喜欢一个女人,哪个男人身边没人,你别又拿你那套东西教坏女儿。」
母亲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砸过去。
父亲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避。
茶水全泼在墙上。
我坐在中间听得头疼。
父亲还在说。
「蘅儿,你以后是靖王妃,只要位置稳稳当当的,那些女人算得了什么?你表姐又没越过你去,何必把事情闹大。」
我靠着椅背,开口。
「婚我会成,父亲不用再说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
母亲却急了。
父亲见事情定下,很快离开。
门刚关上,母亲就抓住我的手。
「你到底怎么想的?苏绾都跟他抱到一起去了,你嫁过去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反握住她。
「娘,婚约改不了,咱们何必为了这事去惹贵妃和皇上。」
母亲的脸色仍旧难看。
她这些年自己过得不好,怕我也走她的老路。
我知道。
所以没有跟她讲什么大道理。
只说了一句。
「我跟您不一样。」
她盯着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第二日,宫里便来了人。
姚贵妃要见我。
她和我娘年轻时认识,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
裴砚辞来侯府,大多也是因为这门婚事。
如今儿子在成婚前跟女方的表姐扯到一起,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我进宫的时候,裴砚辞已经跪了许久。
苏绾没有资格进来。
贵妃把儿子骂了一顿。
轮到我时,语气温和许多。
「蘅儿,这事是他混账,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本宫。」
我还没说话,她又叫人拿来不少东西。
金银玉器堆了不少。
我觉得这件事也没那么差。
贵妃又道:「城外有一处园子,本来闲着,你小时候身子不好,那边清静,以后想去住几天也方便。」
我这次是真的高兴了。
「多谢娘娘。」
贵妃愣了一下。
可能没想到送我那么多东西,我偏偏对一处园子最喜欢。
裴砚辞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从宫里出来,我看了那处地方。
离侯府和王府都远。
很好。
母亲听说以后却更难受。
她觉得这是皇室补偿我。
晚上跑来我房里,半天没有离开。
「你要是不想嫁,娘豁出去也替你想办法。」
我拉住她。
「真不用。」
她还想开口。
我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
「裴砚辞如今就喜欢上别人,对我反而是件好事,成婚以后有人缠着他,他就没时间来管我。」
母亲像第一次认识我。
隔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你这孩子,到底随了谁?」
我没忍住笑。
反正肯定没随父亲。
03
婚期越来越近。
裴砚辞开始频繁来侯府。
大概是贵妃教训过他。
他每次都规规矩矩。
苏绾也被关在后院,暂时不许见他。
两个人越见不到,感情反而越深。
这种事情挺有意思。
若是天天待在一起,说不定早就腻了。
偏偏隔着一道门,便觉得谁也离不开谁。
中秋前夕,贵妃叫我进宫。
裴砚辞也在。
他说晚上城里热闹,等从宫里出来以后,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没什么兴趣。
贵妃却很高兴。
我只好答应。
当天傍晚,苏绾也偷偷出了侯府。
她以为没人知道。
嬷嬷早就告诉我了。
到了宫里,裴砚辞陪贵妃说了几句话,很快便借口有事离开。
我继续坐着。
时辰差不多以后,我起身告辞。
贵妃有些奇怪。
「砚辞不是说陪你出宫吗?」
我答得很平静。
「殿下大概临时有事,我先回去了。」
她的脸当时便沉了下来。
我什么都没多说。
宫门落钥以后,裴砚辞才回来。
他原本带着苏绾去了城南。
还以为我会一直留在宫里替他遮掩。
结果守门的人一问便知道,我早就回家了。
至于靖王这几个时辰去了哪里,没人清楚。
贵妃气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日,裴砚辞被留在宫中。
苏绾也被我母亲关了起来。
她在院里哭了一天。
我听嬷嬷说的时候,只觉得奇怪。
又不是我让她出去的。
哭给谁看呢。
过了几日,裴砚辞才来见我。
他的脸色不太好。
「那天你为什么走了?」
我还以为他要问什么。
「贵妃娘娘已经准备休息,我不走还留着做什么?」
他沉默。
过了片刻,才问:「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大概知道。」
他的神情更难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真被问住了。
「殿下和表姐出去游玩,我留在宫里替你圆话,这是什么道理?」
裴砚辞一下没说话。
我也不想跟他吵。
让人送了茶,他一口没喝。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道:「以前你不会这样。」
以前?
我想了一下。
从前我确实经常替他遮掩。
有时候他晚到,有时候忘了答应贵妃的事,我顺手也就帮了。
可那时我们好歹还有一层未婚夫妻的关系。
如今他都和苏绾抱在一起了。
还指望我照旧替他收拾麻烦。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04
婚事照常办了。
成婚那几日,王府里人来人往。
等事情都安稳下来,我总算松了口气。
裴砚辞连续留在正院几晚。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
他对我还算周到。
我也不为难他。
有一晚他问起苏绾。
「她在侯府怎么样?」
我正在看王府送来的名册。
听到这句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应该挺好,过几日便接进来。」
裴砚辞迟疑了一下。
「你真的愿意?」
我合上册子。
「人是殿下喜欢的,又不是我要留下,愿不愿意有什么用。」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太舒服。
可又挑不出毛病。
苏绾入府那日,穿得十分漂亮。
她来正院见我,礼数还周全。
只是眉眼里的高兴怎么都藏不住。
让人把她送去早就收拾好的住处。
当天夜里,裴砚辞便去了那边。
院里的丫鬟比我还紧张。
她站在门口,几次想说话。
我实在受不了。
「你要是再在那里转,我今晚才是真的睡不好。」
她这才退下。
第二日上午,我起得比平常迟。
嬷嬷进来时还以为我心情不好。
结果发现我精神不错。
昨夜没人来回翻身,确实睡得比前几日安稳。
苏绾来请安的时候,脸上泛着红,衣领也遮得严严实实。
坐下没多久,她便有意无意提起靖王昨晚如何。
我听了一会儿。
越听越困。
最后实在没忍住。
「表姐以后不用跟我说这些,殿下愿意去你那里是好事,你好好留着他就成。」
苏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可能又觉得我是在装。
随她吧。
接下来几个月,她花样百出地留人。
裴砚辞果然常过去。
我十分满意。
偶尔他回正院,我反而不太习惯。
有一回他突然过来。
我已经准备休息,只能重新叫人掌灯。
裴砚辞进门以后瞧了我一阵。
「我来这里,你好像不高兴?」
我困得厉害。
「殿下想多了。」
他脱下外袍,忽然笑了一声。
「可你刚才分明叹气了。」
我闭了闭眼。
「明日还有事情,妾身只是想早点睡。」
这一晚他偏偏不走。
第二天,我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后来几日,他又连续过来。
我发现了。
这人好像故意的。
05
王府的账目很快交到我手里。
贵妃请来的管事陪着我整理。
我没管过这么大的地方。
好在事情也不难。
哪里进钱,哪里花钱,都有旧例。
我只改了一处。
裴砚辞平日自己赏人的东西,另外记。
管事有些迟疑。
「王妃,这些也走府中总账。」
我翻过一页。
「吃穿用度照旧,他另外赏出去的东西单记便成。」
裴砚辞知道的时候正在陪苏绾。
他压根没放在心里。
「她喜欢怎么记便怎么记,王府还差这些银子不成。」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
苏绾得宠以后,花销越来越大。
今天喜欢一支簪子。
明日要一套新的头面。
过几天又觉得院里的摆设不合心意。
裴砚辞每次都答应。
他有时候还会主动送。
苏绾拿了东西,偶尔会来正院。
虽然嘴上不说,神色里的意思很明显。
我挺欢迎她。
她得的越多,说明靖王越喜欢过去。
只是账册也越来越厚。
管事一开始还会问。
后来已经习惯。
只要是靖王为了哄女人额外拿出去的,全部记在那一栏。
这一年过得很快。
母亲也从侯府搬去了城外住一阵。
父亲对此十分不满。
他来王府找过我。
「你娘如今越来越不像样子,家里那么多事不管,天天往外跑,你也不知道劝劝她。」
我让人把城外园子的钥匙收好。
「父亲府里不是有人管吗?」
他脸色一变。
当然有人管。
他那几个姨娘争着管。
既然这样,何必非要母亲回去受气。
父亲见说不动我,最后气呼呼走了。
母亲知道以后很高兴。
她开始在园子里常住。
我偶尔也过去。
裴砚辞不太喜欢。
有一次他问:「那里到底有什么好,你每次去了都不愿意回来。」
我认真想了想。
「安静。」
他又被我噎住了。
06
沈绮出现以后,苏绾不高兴了。
沈家和皇室有些来往。
沈绮见过裴砚辞几次。
她性子和苏绾完全不同。
不爱撒娇。
也不怎么哭。
有人找她麻烦,她当场便还回去。
裴砚辞觉得她有意思。
两个人很快熟起来。
一开始苏绾没放在心上。
直到某次宴后,靖王亲自送沈绮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王府。
第二日苏绾便来找我。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
刚坐下就问:「王妃知道殿下昨晚去了哪里吗?」
她已经很久不叫我表妹了。
「大概知道。」
她的手紧紧压在膝上。
「沈姑娘跟殿下认识才多久,昨晚却留到那么晚。王妃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我翻着刚送来的账。
靖王前些日子又买了不少东西。
其中有一对红珊瑚耳坠。
我记得苏绾也有一对。
她一直喜欢得不得了。
「你若担心,等殿下回来自己去问。」
苏绾猛地站起来。
「我怎么问?当初他明明说过,这辈子只会真心对我!」
声音落下以后,屋里静了。
连她自己都像是觉得这句话耳熟。
当初她和裴砚辞在侯府私会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便等他回来吧。」
苏绾坐了好一阵。
最后才低声道:「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我终于合上账册。
「什么?」
「等一个男人回来,猜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了一会儿。
「没有。」
她脸色更加难看。
我确实没等过。
这有什么好等的。
又过几日,沈绮进府了。
裴砚辞亲自安排。
苏绾气得砸了不少东西。
还跑去闹了一次。
最后被靖王冷着脸送回院里。
晚上,她又来了正院。
这次眼睛肿得厉害。
「我还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完便不吭声了。
我叫人给她拿来椅子。
过了一会儿,苏绾摸了摸耳朵。
那对红珊瑚耳坠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
沈绮也有一对。
比她那一对还好。
07
自从沈绮入府,王府热闹了不少。
苏绾和她互相看不顺眼。
好在两个人都不敢到正院闹。
我已经提前说过。
喜欢怎么争是她们自己的事。
谁敢砸我的东西,我就让谁自己赔。
裴砚辞最开始觉得两个女人都在意自己,很是受用。
时间久了,也有些招架不住。
一日苏绾又因为沈绮跟他争执。
靖王转头来了正院。
那时候已经很晚。
他脸上带着倦色。
「你这里清静。」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正院当成躲事的地方。
「殿下嫌那边吵,可以回前院。」
他靠在椅子里,半晌没动。
「宁蘅,你怎么从来不问我喜欢谁?」
「问了有什么用?」
这次他笑不出来了。
我继续整理面前的东西。
「苏绾现在天天闹,沈绮也不是省心的人。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她们都这么麻烦。」
我停了一下。
「殿下只见她们高兴的时候。」
他安静下来。
后来夜深了,才自己离开。
没过多久,苏绾又来找我。
她已经没有刚进府时的神气。
「我想把沈绮赶出去。」
我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你找我做什么?」
苏绾攥着手。
「你是王妃,总有办法。」
这可真有意思。
当初她千方百计想进来,如今还指望我替她赶别人。
「沈绮没犯什么错,我不会动她。」
苏绾急了。
「可她一直勾着殿下!只要她在,殿下根本不来我这里。」
「你当初进府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一下僵住。
我让嬷嬷送她回去。
苏绾走出门前忽然停了一会儿。
她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你当初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这种事情,她现在才相信。
08
裴砚辞离京了好一阵。
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姑娘。
姜令仪。
她出身官宦人家,只是家中早就败落了。
靖王在外出了事,是她帮忙找来人。
两个人一同回来。
苏绾知道以后,直接病了。
沈绮却很平静。
我第一次见姜令仪,是在王府。
裴砚辞坐在一旁,对她十分照顾。
这种神情我见过。
刚开始对苏绾如此。
后来对沈绮也差不多。
如今轮到姜令仪。
靖王说,她在京中没有亲人,暂时住在府里。
我让管事收拾院子。
姜令仪有些意外。
她大概已经做好了被我刁难的准备。
等人散了以后,裴砚辞留下来。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问?」
我翻过手里的名册。
「她住多久?」
他顿时沉下脸。
「宁蘅,她救过我的命。」
「那便多住些时候。」
裴砚辞死死盯着我。
我不知道他又在不痛快什么。
最后还是他自己先走。
姜令仪住下以后,很快成了府里最得宠的那个。
她跟苏绾不同。
想要什么都直接说。
觉得哪里不好,也会让人换。
开始只是院中摆设。
后来是衣物。
再之后,裴砚辞为了陪她出门,另外备了一辆马车。
他还打算把城外一处地方重新修整。
管事拿着单子来找我。
我扫了一遍。
「王爷答应的?」
「是,殿下说姜姑娘住得不习惯,想多费些心思。」
「那就记上。」
管事已经很熟练。
这些事情很快就办好了。
裴砚辞那阵子心情极好。
他甚至很久没有来正院。
我也心情不错。
只有苏绾一天比一天憔悴。
她忍不住去找姜令仪。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最后闹得很难看。
靖王赶过去以后,直接把苏绾关在院中好几日。
当晚她砸碎了那对最喜欢的红珊瑚耳坠。
第二天又让人把碎片收了起来。
嬷嬷回来告诉我时,我只叹了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09
姜令仪花钱越来越多。
她并不是故意败家。
家中日子好,后来突然败落,她依旧习惯以前的东西。
裴砚辞又处处纵着。
她开口,几乎没有不答应的。
账册越记越厚。
那年入冬前,靖王想替她买一件东西。
账房迟迟没有送过去。
他直接来了正院。
「银子为什么拿不出来?」
我让管事把账册递给他。
裴砚辞翻了几页。
脸色慢慢变了。
「府里没有银子了?」
「府里自然有。」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道:「殿下自己能随意支配的那部分不够。」
他又翻了几页。
「这怎么可能?」
管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只好把旧账也搬出来。
从苏绾进府开始。
珠宝。
衣料。
修院子。
出门。
后来是沈绮。
再往后是姜令仪。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砚辞最开始还会解释。
「这次是苏绾病了,我才让人找了这些东西。」
翻到下一处。
「沈绮生辰,我总不能什么都不送。」
又往后。
他不说话了。
半晌后,才沉着声音道:「我是靖王,难道连给自己女人买东西都不成?」
「当然成。」
我把账册推回去。
「只是殿下那一栏现在没剩多少。」
他脸都黑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管事连忙解释。
府里所有支出都混在一起。
王府有产业,也有每年固定收入。
他随手赏出去的东西藏在总账里面,自然看不出来。
成婚以后我只是把这一部分分开。
裴砚辞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莫名其妙。
「我又不知道殿下要送这么多。」
最后抓起账册走了。
那天以后,王府安静了几日。
姜令仪想要的东西也没有送到。
她第一次来正院。
「是你不让王爷给我?」
我让管事把账送过去。
「你可以自己问他。」
姜令仪翻了几页,神情慢慢变了。
她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裴砚辞去了她的院子。
两个人第一次吵起来。
10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没想到靖王不愿在姜令仪面前失了脸面。
自己手里不够,他转头去找母族周转。
开始只是一点。
后来越来越多。
舅家觉得不对。
事情很快传到姚贵妃耳中。
我再次被叫进宫。
贵妃的脸色比当年发现他和苏绾的事情还难看。
裴砚辞站在一旁。
桌上摆着这几年的账。
姚贵妃往后翻。
越翻越沉默。
良久以后,她把账本扔在儿子面前。
「你自己看看。」
贵妃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是堂堂亲王,为了哄几个女人,竟然跑去借银子!你到底要不要脸?」
这次他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
每一笔都是本人应下的。
每件东西也确实送到了那些院子。
没有任何人逼他。
皇帝后来也知道了。
他让贵妃自己处理。
靖王接下来一段时间可以随意使用的钱被压得很紧。
大额支出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张口就拿。
苏绾知道以后,安静了不少。
沈绮本来也不怎么花钱,日子照旧。
真正变的是姜令仪。
裴砚辞陪她出去,什么都不用考虑。
如今每花一笔都有人记。
他自己也开始烦躁。
两个人越来越容易起冲突。
某天夜里,我还没休息,姜令仪突然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王妃,我想离开王府。」
我有些意外。
「靖王知道吗?」
「他说不许。」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之前在外面的时候,我觉得他很好,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送什么便送什么,我也以为他什么都不在意,如今才知道,他每天为了银钱发脾气,回来以后还要问我为什么不懂他的难处。」
说到这里,她扯了下嘴角。
「我想走了。」
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要裴砚辞同意。
第二日,姜令仪便跟他闹了一场。
又过了好久。
靖王松口了。
她离开那天,没有来跟我告别。
管事在回来以后告诉我,人已经走远了。
裴砚辞则连续许久没有出院门。
苏绾听说以后跑来找过我一次。
她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她居然真的走了。」
我随口道:「想走自然就走了。」
苏绾站了半天。
忽然问:「那我呢?」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当初为了进王府,什么都不要了,如今就算想走,我又能去哪里?」
她自己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那之后,苏绾再没有跟沈绮争过什么。
11
姜令仪走后,裴砚辞反而常来正院。
第一次,他说过来看看账。
第二次,说贵妃让他陪我。
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
我开始觉得麻烦。
「殿下最近不用陪苏绾她们?」
裴砚辞神情淡淡。
「她们都有自己的事。」
这话听着怪可怜的。
他坐了一阵,问起城外的园子。
「你最近怎么不去了?」
「这几日府中事情多。」
他嗯了一声。
他喜欢热闹。
如今苏绾不再天天等他,沈绮更不会围着他转,姜令仪直接走了。
他好像一下空了下来。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说:「宁蘅,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我正在整理准备带走的东西。
听完以后,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他脸色有点难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还真知道。
只是没什么兴趣。
第二日,我去了城外。
母亲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
侯府如今由父亲那几个姨娘管着。
他开始觉得烦。
偶尔还会派人来请母亲回去。
母亲一次都没回。
我本来只想住几日。
后来发现没必要急着走。
王府的事情有管事。
真有重要的再叫我。
于是我把常用的东西也搬了过来。
又过一阵,裴砚辞亲自找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算好。
「你把正院都搬空了?」
「没空,只搬了一些。」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我想了想。
「不知道。」
裴砚辞被我气笑了。
「你是靖王妃,不能一直住在外面。」
「我隔几日会回去处理事情。」
母亲从另一边过来时,正好碰上。
她现在见靖王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砚辞却不敢跟她计较。
最后只能自己回去。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
有时候我见。
有时候不见。
王府那边也没有再闹出什么大事。
苏绾搬去了更偏的院子。
沈绮一直安安静静。
裴砚辞偶尔仍会去她们那里。
有次我回府,对面遇见苏绾。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
她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
当年她刚进靖王府时,整个人都带着得意。
如今那股劲早没了。
她看了我半天。
「表妹。」
这一声让我有点恍惚。
已经很久没人听她这样叫我。
苏绾似乎有许多话。
最后只问:「你现在住在城外,真的开心吗?」
我回答得很简单。
「挺好的。」
她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们就这么错身过去。
春末的时候,我又去了园子。
那天下过雨。
母亲在外面叫人整理院子。
我昨晚回来得迟,一直没起。
丫鬟忽然进门。
「王妃,靖王殿下又来了。」
我翻了个身。
「今天不见。」
她已经习惯,很快退了出去。
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也不怕他生气。」
院门外有人等着。
院门里面很安静。
我闭上眼。
没过多久,又睡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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