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竹溪绞股蓝：皂甙含量世界第一，1994年拿过金奖

九十年代他就发财了，是真的发财了。

村里第一台大电视是他买的，新房也是村里最早盖起来的那一批，砖混两层，窗户上装了纱窗，别人家孩子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他两个孩子坐在纱窗后面看电视。

那时候他走在村里，别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的钱是绞股蓝挣来的。

有两个年份，放在一起看不是滋味。一个是1985年，一个是2025年。中间隔着四十年。

不止他一个。九十年代中期，中峰那一带的坡地，能改的都改了。

老辈人讲，那时候鲜叶最高给到过四块钱一斤，消息传到哪里，哪里的坡地就改。有人把苞谷地全挖了，有人把水田也改了。

周绪成那时候还在乡里供销系统上班，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收山货，收药材，也收绞股蓝。

九十年代初他出来单干，家里凑了几千块，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一口蒸锅，砌了一个灶台，从母亲那边弄来八亩地的种苗。第一年秋天，他收了不到一百斤鲜叶，杀青烘干，装了两麻袋，送到县里茶叶公司，人家收了，给的钱比种苞谷强。

第二年开春，他把八亩地扩到了二十几亩。

最火的那两年，鲜叶最高就给到这个价。四块钱什么概念，那时候一个乡镇干部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

收的人开着车在镇口等着，十堰的，外省的都有。村里人看着眼热，跟着种，坡地改种，水田也改种。周绪成的蒸锅从一口加到三口，灶台边上又搭了一间棚子。他那时候觉得，这草怕是能一直种下去。

竹溪所在的秦巴山区，1985年绞股蓝就开始往日本出口。日本几所大学的教授拿去化验，理化指标居世界同类产品之首，皂甙含量到了12.2%。

一片中国山里的草，四十年前被送到别人的实验室里化验出世界第一，秦巴山区因此被认定为全球绞股蓝黄金产区，外面的人管这里叫世界绞谷，绞股蓝在国家星火计划里被列在待开发名贵中药材的第一位。

四十年过去，到了2026年，这片山里的草，多半还是以散装茶和原料的身份出去的。

世界第一是一九八五年的事。卖原料是现在的事。中间这四十年，草还是那株草。

消息一层一层传到山里，人们觉得这块地上长的草，突然变成了金子。外面有人管它叫不老长寿药草。那几年镇上开始有人托周绪成从山里带，说送人。

县城的铺子把袋装的绞股蓝茶摆到了柜台显眼的位置，跟茶叶摆在一起。他不太懂那些说法，只看见来收草的车一辆接一辆。

1994年秋天，县里的茶在新加坡举办的世界贸易与科技博览会上拿了金奖。竹溪产的五叶牌龙须绞股蓝保健茶，同批获奖的还有家园牌青龙剑茶和三叶牌猕猴桃果茶。

镇上有几个人专门跑到县里去看表彰，回来在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讲。周绪成没去，他在家里把当天的鲜叶杀青完了才听人说。第二天有人问他，你那个茶是不是也拿奖了？他笑了笑，说那是县里的奖。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杯酒，跟他老婆说，这个草以后怕是要更值钱了。

那一年鲜叶还卖得起这个价。周绪成从二十几亩扩到了三十几亩，蒸锅从三口加到五口。那两年是竹溪绞股蓝最热闹的时候，收的人络绎不绝，县里的茶叶公司和外面的药材商都在抢货。

但事情坏得比他想的快。

几年之后，价格往下掉。

先是收的人少了，山外来的车不来了。鲜叶从四块跌到一块五，再跌到八毛，最后没人要了。周边产区先撑不住了，有人编了顺口溜传过来，说，忙碌种了一年草，采摘回家无人要，存放家中三年多，只好一把火来烧。顺口溜传到村里的时候，周绪成正蹲在地里拔草。

他后来跟人说，听到那几句话，手里的草拔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听人说，别的地方已经开始烧。一把火下去，棚子空了，坡地上剩一片黑灰。周绪成没烧。他把三十几亩砍到剩下不到十亩，留了靠阴坡的两块。他老婆问他为什么不全部挖了算了，他说蒸锅还在。

他老婆说，价都跌成这样了，你留着它做什么。他没接话。

崩盘的原因不全是运气不好。

周绪成从母亲那边弄来的那批种苗，种到第三年叶子就薄了，藤蔓细了，病害多了。他试过从外地买新种苗，买来的第一年长得旺，第二年就不行了，叶子薄，皂甙含量低，卖不上价。他后来就不换了，用手上剩的老品种，一年一年地种。种过绞股蓝的地不能连着种，要歇两三年种水稻或者藕，不然不长了。

他把留下的那两块地轮着种，今年种绞股蓝，明年种藕，后年再种回来。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不换着种就不行。

那几年他就是靠那口老蒸锅熬过来的。价格最低的时候，他把鲜叶杀青烘干，存着，等有人要了再出。存了两年，卖出去一批，价格不高，但总算没断。

一口老蒸锅用了快三十年，锅沿磨得发亮，底下的灶台重新砌过两回。他舍不得换，换一口新锅要几千块，他那时候拿不出来。

后来价格慢慢回来了。

2019年，中峰镇一个合作社收特级五叶的鲜叶，一斤十三块，七叶八块。十三块，是当年最火那年的三倍还多，可中间隔着二十多年，钱早不是那个钱了。

这套剧本后来在中国反复上演。

一个东西突然值钱，消息一传开，所有人跟着种，供应一涌上来，价格就崩了，砍的砍，烂的烂，倒的倒。玛咖被炒到天价，几年后烂在地里没人挖。阳光玫瑰从几百元一斤跌到十几元。大蒜、生姜、沃柑，都走过同一条路。

绞股蓝在九十年代走的也是这条路，比它们早了差不多二十年。这不是哪个地方管得不好，是种地这件事天然躲不开的周期。

竹溪的地未必荒了，草也未必少了，甚至可能一直种着几千亩。

全县的绞股蓝面积，按一家合作社订单面积占全县三分之一推算，大约四五千亩，这也是七年前推算出来的。

没有一个口径统一的数字，有人说四千，有人说五千，有人说比前几年又少了一些。能查到的是，2025年中峰镇一家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绞股蓝的价值超过两百万元，龙坝镇这两年把绞股蓝种进了林下。

真正没怎么变的，是它在链条上的位置。竹溪在绞股蓝这条链上，多半还是原料和初加工这一段。

周绪成还在种，规模始终没大起来。他现在的货走两条线，一条是散装茶，给县城和十堰的茶叶铺子供，一条是出口原料，走外贸公司的订单。他不敢再扩了，扩了怕卖不掉。他也不敢不种，不种了那口蒸锅就真的空了。

有一回他把散装茶拉到十堰，铺子老板问他哪里产的，他说竹溪。老板说，竹溪？没听过。他后来跟他老婆学这句话，学完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他老婆说，你那个东西好，人家不认。他说，人家不认是人家的事。

还有一回，外贸公司的人来收他那批货，看完说这批是拿去提皂甙的，不是直接卖给消费者的。他问那卖到哪儿去，对方说不清楚，他也没再问。他只知道同样的草，到了别人手里能做成龙须茶、超微粉、绞股蓝面条，按克卖。

到他手里，杀青揉捻烘干，按吨卖。

中国很多产业都卡在这一段上。东西是自己地里长的，世界第一也是自己的，可最值钱的那一截不在自己手里。这不是哪一家的错，是发展阶段的事，很多产业都这么走过来的，也都在往上走。

有人会说，自己不做品牌，把草卖给做品牌的人，钱不也回来了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账要算细一点。原料这一段，是整条链上附加值最低的一段。草按吨出山，加工增值在别人那里，品牌溢价也在别人那里。有人收，说明草能卖得出去，产业是有的。

只是从卖原料走到卖产品，中间隔着的深加工、品牌、批号这几步，一步都省不掉，每一步都要时间和投入。

他听说过平利。有一次跟收他货的人聊起来，对方说平利的绞股蓝卖到全国，品牌溢价高。他听完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后来跟他老婆说，平利那边有人管，我们这边没人管。他老婆说，那你去找人管啊。他说，找谁？

那句没人管，是他一个种地的人随口说的。山里人讲不出产业序列、资源约束这些词，他只知道自己的草卖不上价。

平利用二十年选出了七个品系，把品种退化的问题解决了。

2004年拿到国家地理标志，2012年拿到中国驰名商标。到2014年，一家企业的绞股蓝茶拿到了保健食品批号，草就不只是草，能合法地做深加工、做终端产品，不再只是原料。平利走到今天，也用了二三十年，不是一蹴而就。

平利被称作全国绞股蓝生产第一县，到2025年，那里的绞股蓝产业园有五万亩，是竹溪推算面积的十倍上下。同在十堰的房县，绞股蓝拿到了农产品地理标志。

竹溪拿到地理标志的是竹溪黄连、龙峰茶、梅子贡茶、竹溪贡米、竹溪腐乳，绞股蓝不在其中。地标申报要条件和周期，急不来。

那天晚上他没跟老婆再提平利的事。他照旧去棚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蒸锅，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两块地。别人做到什么程度他管不了，他只能管自己那几亩。

但这不是竹溪一个县面临的难题。中西部山区县大多如此，财力、技术、人才、注意力都有限，能集中力量做起来的产业就那么两三个，剩下的只能排在后面，一步一步来。

这不是哪个地方不作为，是资源约束下必然的取舍。

竹溪不是没有产业。

它是中国黄连之乡，是中国魔芋之乡，是中国茶叶之乡，也是中国生漆之乡，2025年还获评乡村振兴道地药材发展示范县。全县中药材基地二十六点五万亩，综合产值二十亿元。县里布局了三大药材带，绞股蓝在北部低山河谷药材带里，和玄参、桔梗同为主打。

玄参和桔梗是药材，走药材市场的路子，价格随行就市。绞股蓝本来还能走保健品和功能食品的路子，但那需要批号。

问题就在这里。

一个县的注意力、资金、政策、技术力量都是有限的，产业清单上总得有个先后。竹溪农业现在重点做实四个一，一片叶是贡茶，一条藤是青风藤和黄连，一根竹，一条鱼。茶叶是县里连续多年的百强产业，黄连在地面积超过四万亩，位居全国第三。

绞股蓝不在这四个一里，排在它们后面，是产业序列里的排序问题，谈不上谁不管。排序靠后，品种选育、地理标志、保健食品批号、深加工这几样，就都慢了一步。

这几年在变。

中峰镇的合作社建了干茶生产包装车间，2025年按市场价收购绞股蓝的价值超过两百万元，光村民务工工资就发了三十多万元。县里引进了百草堂这样的全国医药百强企业，在金铜岭工业园区做草本牙膏，用的就是竹溪的黄连、绞股蓝、金银花。做茶叶的龙王垭是国家级龙头企业，手里的经营范围也有绞股蓝茶。

龙坝镇把绞股蓝种进了林下，村民在基地采摘，一天能挣一百多块。只是对绞股蓝来说，这些多半还落在原料和初加工那一端，从原料走到终端产品，中间那几步不是一两年能补上的，得一步一步来。

他儿子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九十年代末，周绪成还在为绞股蓝价格发愁的时候，儿子从县一中考进了武汉的一所大学。

那几年他咬着牙把儿子的学费供出来，蒸锅没卖，地没全挖，就是想着儿子不能再回来种地。

那一口蒸锅一口一口挣出来的钱，后来变成了武汉的一套房子。儿子毕业以后留在了武汉，进过设计院，后来去了一家地产公司，在武汉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山里那两块地，和城里那套房，是同一笔钱的两端。村里人说起周绪成，都说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不是种绞股蓝，是把儿子供出去了。

但儿子越成功，离这片地就越远。

前两年周绪成问过他，要不要回来帮忙。儿子说不回来了，说这个做不大。周绪成没再提。儿子说的这个大不起来，跟这三十年竹溪绞股蓝的处境，其实是同一件事。他老婆有时候念叨，说儿子不接，这些东西以后给谁。

周绪成说到时候再说。他想过的那些事，卖蒸锅、租地，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每天早上起来还是先去棚子里转一圈，看看鲜叶，摸摸蒸锅，然后蹲在地边看人摘芽尖。

这也不只是周绪成一家的事。种了一辈子地的那一代人正一个个老去，他们的子女进了城，在城里买房、生子、站稳脚跟，很少有人再回来接着种那几亩地。不是不孝，也不是忘本，是同一块地上长出来的收入，撑不起一个家庭在今天的开销。

地还在，种地的人正在换一代，而新的一代多半不会是他们的孩子。

9月底，采收季快到头了。坡地上的藤蔓还绿着，芽尖已经不如清明那会儿嫩。周绪成在棚子里翻最后一批鲜叶，手上的疤在杀青机的铁皮旁边露出来。

有人问他今年芽尖价怎么样，他说跟去年差不多。有人问他明年还种不种，他说看情况。他不愿意多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个县曾经有过世界绞谷的称号，有过在世界贸易与科技博览会上拿过的金奖，有过坡地改种绞股蓝的热闹。

品种选育、地理标志、保健食品批号、精深加工，这几步都在补，只是都需要时间。竹溪种了三十年草，草还在，地还在，人还在，位置还多半在原料和初加工这一段。

产业是有的，只是一直没长大。潮水退了，山还在，草还在。

几乎每个县都有这样一样东西。本地人觉得好得不得了，外面的人连名字都没听过。它也许拿过奖，也许上过展销会，也许在某个年代真的救过一批人的急，但最后它是以原料的身份出去的，带着别人的牌子，卖别人的价钱。

竹溪的这样东西是绞股蓝，1985年就出口日本，皂甙含量世界第一。

周绪成他一直在种绞股蓝，不管价高价低，他总是说，这个东西好，就是好。

#竹溪 #绞股蓝 #县域观察 #产业观察 #乡村振兴

（文中人物为多位从业者经历的合成，非特定真实个体，年代与情节为叙事安排。除标注外，硬数据来自公开报道：竹溪中药材26.5万亩、综合产值20亿元、黄连4万亩居全国第三、平利绞股蓝产业园5万亩为2025年公开口径；中峰镇合作社2025年收购绞股蓝超200万元、龙坝镇林下种绞股蓝、竹溪农业"四个一"为竹溪县政府门户网及2026年公开报道；竹溪四五千亩系由合作社订单面积占全县三分之一推算，依据为七年前公开报道；2019年鲜叶价格为该年份数据，九十年代鲜叶价格来自老种植户讲述。功效表述为历史宣传口径，不构成医疗保健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