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干村医三十一年，我头一回被一本台账惊出一身冷汗。
2015年到现在，我们村加周边两个自然村，走了112个人。我把61岁到71岁这段单独抄出来数了数，总共43人，男的29个，女的人才14个。村子里男女本来就差不多各占一半，六十岁往上的老人里老太太还更多些，偏偏走的时候，男人排成了长队。这笔账合着情理吗？我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29个名字，我一个一个查过去，死因、营生、老习惯，全翻了个底朝天。真相摆在眼前，哪有什么怪事，分明是几十年攒下的债，到了岁数一起讨还。
先说讨债最凶的，是年轻时那把子力气。29个人里，11个当年吃过重体力的苦，4个下过煤窑，5个在建筑队爬高上低，2个在砖窑厂烧窑。老李就是典型，67岁没的，在山西小煤窑整整熬了十二年，五十八岁一病，走二十米就得喘半天。尘肺拖成慢阻肺，最后两年天天抱着氧气袋。他老伴比他大三岁，如今76了，院子里的小菜种得水灵灵的。你说这叫什么道理？男人拿命换了钱，钱没换来几年命。
烟酒这一关，更绕不过去。29个人，抽烟的23个，一天一包往上的就有14个，常端酒杯的17个。同时走的14位女性呢？抽烟的统共俩，喝酒的基本沾都不沾。农村男人抽烟喝酒叫应酬、叫解乏，累了一根接一根，闷了一杯又一杯。老太太们心里不痛快，串门唠嗑赶大集，话说出去了，气也就顺了。男人的委屈烂在肚子里，烟酒替他扛，肝和肺替他受。
要命的一关还在后头——硬扛。老孙64岁那年冬天总喊胃疼，自己买药对付，整整扛了半年，儿子连拉带拽送进县医院，胃癌中晚期，开春人就没了。他老伴说，他疼得半夜满屋转圈，嘴上还是那句老毛病，没事。29个人里，从身上明显不对劲到头一回进县以上医院，拖过三个月的，整整19个。早查三个月，多少人能换个活法？可男人总觉得进医院丢人，花钱心疼，哪知道省下的是小钱，搭进去的是大命。体检那几天，老太太们追着问血压问血糖，倒好些男人，被老婆押着来，嘴里还嘟囔没病查出病来。
再往深处想，还有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这个岁数的农村男人，上有老要养，下有儿孙要操持。老周66岁走的，儿子在苏州打工，买房首付差十二万，老头把养老钱掏了，转头又去工地看场子，天天五点起。出事那天早上头晕，坐下缓缓接着干，中午人就中风了。他后来才听说，老头半夜睡不着，烟一根接一根，跟谁都没提过一个难字。老太太们呢？带完孙子跳广场舞，跟闺女视频拉家常，日子越过越松快。男人的压力没有出口，全化成了血管里的雷。
意外也偏爱他们。43个人里6个死于意外，骑三轮车撞的、上房修瓦摔的、农机伤的、烤火中了煤烟的，6个里头5个是男人。谁让房顶归他上，重活归他扛，炉子归他管呢？
还有一层躲不开的天性：绝经前的女性有雌激素护着心血管，心梗脑梗轻易找不上门。男人没这道屏障，29个人里13个倒在心脑血管上，将近一半。
我把这些写出来，不为叹命，只想说句掏心窝的话：这29个人里，起码十来个，早五年管住血压、少抽点烟、按时查查身体，结局能整个掉个头。家人们也别光等，拽着老人去体检，血压计搁他手边，电话常打回去。等房子买好、等孩子长大、等日子宽裕？身体可等不起。
我今年58，也给自己立了规矩：年年体检，烟压到一天五根，血压一周量两回。台账锁在抽屉里，谁来问我就摊开给他看。不为吓人，只盼着大伙早点明白一个理儿——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不回命。把自己当回事，才是给家里人最实在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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