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有个战友，姓周，大伙都叫他老周。那会儿他在工兵营当连长，三十二了还单着，急得营教导员天天追他屁股后头念叨：“老周啊，你埋地雷一埋一个准，咋就埋不着个对象呢？”后来教导员媳妇给介绍了个姑娘，三十，在银行坐柜，约好周六下午见面。老周提前三天就开始折腾，把衣柜翻得跟遭了贼似的，最后拎出三件衣裳摆床上——一件体能训练服，一件迷彩T恤，还有一件他爹寄来的老头衫，胸口印着“劳动最光荣”。他拍了张照发给姑娘，那头半天憋出一句：“穿迷彩吧，精神。”
到了周六，老周提前俩钟头就到了商场门口。姑娘微信说让他挑吃饭的地儿，老周蹲马路牙子上琢磨半天，一拍大腿——旁边有家自助烤肉，六十八一位，肉随便造，饮料管够，多实在。他给姑娘发定位，那头回了个省略号，过了半晌说“行吧”。
姑娘到的时候，老周正跟烤肉店老板娘唠嗑呢。姑娘穿件米色毛衣，扎个马尾辫，站门口瞅了他半天，老周站起来一紧张，抬手就给人家敬了个礼。姑娘愣了三秒，噗嗤乐了：“你这是见首长呢？”老周挠挠后脑勺：“习惯了，条件反射。”
坐下开烤，老周把五花肉、牛肉、鸡翅一股脑倒盘子上，拿夹子扒拉得叮当响。姑娘说：“你慢点，肉又跑不了。”老周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我们野外驻训，开饭就十五分钟，慢一口都抢不上热乎的。”姑娘拿生菜包了块肉递过去，老周接过来一口闷，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姑娘又乐了：“你倒是不装。”
这话算是把天聊开了。姑娘自个儿先交底：“我离过婚，前头那个开大货的，常年跑长途，回来俩人也没话说。他后来跟服务区一收银的好上了，我二话没说，离。房子归他，我拎着箱子搬出来了。”老周正啃鸡翅呢，听完把骨头一撂：“我处过一个，谈了小一年，人家嫌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说跟我搞对象跟养电子宠物似的，光能看不能摸。”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电子宠物，这词儿谁发明的？”老周嘿嘿一乐：“她原话，我记到现在。”
俩人越唠越近乎。姑娘问老周平时有啥爱好，老周掰指头数：“擦枪算吗？我们每周有装备保养日，我那把枪擦得锃亮，连里评比回回第一。”姑娘说：“那你给我擦擦手机呗，屏上老有指纹。”老周真接过去拿袖子蹭了两下，姑娘一看，还真干净了，俩人对着乐了半天。
吃完烤肉出来，老周抢着把账结了，一百三十六块，还问老板娘要了张发票，说“回去能报销”——后来才知道他压根报不了，纯粹是想给姑娘显摆一下自己“有正规流程”。姑娘说：“下回我请，我知道有家羊汤馆，十五块钱一碗，汤随便续。”老周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就得意这口。”
后来咋样了？俩人真成了。五一结的婚，婚礼上教导员当证婚人，念了一段老周当年在营区黑板报上写的“恋爱总结”：“经人介绍，见面三回，烤肉两顿，羊汤一碗，冰峰六瓶，扯证一张。”底下人笑得直拍桌子。新娘子接过话筒补了一句：“他求婚的时候连个戒指都没买，折了根柳条编了个圈，说‘我手稳，给你编个圆的，误差不超过一毫米’。”老周在边上嘿嘿傻乐，司仪问新娘子看上他啥了，姑娘想了想说：“头回见面，他把五花肉全夹我碗里，自己啃鸡翅尖，我就觉着这人能处——不耍花枪。”
如今老周转业到了地方，在街道办管民兵，媳妇还是坐柜台。俩人隔三差五还去那家烤肉店，老板娘一见他们就喊：“老规矩？六十八一位，肉管够！”有一回老周喝多了搂着媳妇肩膀跟我说：“哥，你知道相亲那会儿我最高兴的是啥不？她没嫌我土。我穿个迷彩T恤就去了，她也没说让我换身西装。俩人往烤肉店一坐，油点子溅毛衣上她拿手一掸，说‘反正该洗了’——就那一掸，我心就落定了。”
我后来咂摸这事儿，越品越觉得有嚼头。你说相亲这码事，多少人栽在“装”字上头？男的装阔，女的装雅，一顿饭下来俩人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吃完谁也没记住谁。可老周跟他媳妇，一个敢穿迷彩去烤肉店，一个敢撸袖子啃鸡翅，反倒把日子过瓷实了。这就应了老话说的——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人合不合适，一顿饭就知道。
话说到这儿我倒想撂个问题给各位——您要是去相亲，敢不敢头一回见面就把自个儿最邋遢、最实在的那面露出来？您是奔着让人家看上您来的，还是奔着让人家看上您装出来的那个“您”来的？老周那顿烤肉吃了不到一百四，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末了还白捡一媳妇。那些在米其林餐厅里拿着刀叉小心翼翼切牛排的，切完了一结账好几百，末了俩人在微信上聊了三天就互相拉黑的，您说这钱花的——冤不冤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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