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明29岁,上海人,独生子,爸妈前年走的,前后脚,中间隔了不到两个月。爸是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四十三天。妈本来身体就不好,糖尿病加高血压,爸一走她整个人跟抽了脊梁骨似的,天天坐在阳台上发呆,也不哭,就望着外头高架上的车流看。第二个月月底,脑溢血,半夜走的,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放的是东方卫视的购物节目。
办完丧事,陈嘉明把爸妈的骨灰合葬在青浦那边一个公墓里。他姑妈从宁波赶来帮他张罗的,丧事办完,姑妈拉着他的手说:“嘉明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要不把另一间租出去,好歹有人做个伴?”他说再说吧。姑妈走了以后,他把爸妈那间屋的门一关,再没打开过。
他住的是普陀区一套两室一厅,老公房,三楼,没电梯,房龄比他岁数还大。爸妈单位九十年代分的,后来买断了产权。客厅不大,摆得下一张折叠桌和一组旧沙发,沙发皮子裂了缝,拿透明胶带粘的。他自己的屋就一张床、一台电脑、一个衣柜,窗帘常年拉着,白天也是暗的。
每天中午十二点多醒,摸手机点外卖。他常点的那几家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小区门口兰州拉面的大盘鸡盖饭,18块,送一瓶冰红茶;斜对面沙县小吃的蒸饺加乌鸡汤,21块;再远一点有个本帮菜小馆子,红烧肉盖饭,26块,太贵,他一周只舍得点两回。外卖到了敲门,他穿着裤衩去开,接了袋子说声谢谢,门一关,坐电脑跟前边吃边打游戏。吃到一半,筷子往碗上一搁,双手噼里啪啦敲键盘,嘴里骂骂咧咧:“上啊!你他妈倒是上啊!奶妈你奶呢?”
吃完外卖盒子往门口一摞,摞到五六个了,晚上下楼扔一趟,顺便拿快递。快递全是游戏点卡、零食、可乐。他不出门买菜,不做饭,冰箱里就搁着几瓶冰水和两盒过期半年的酸奶,那是他妈生前买的,他一直没扔。
他爸妈留下的钱不多,丧事花了一笔,还剩二十来万。他爸单位补了几个月工资,加一起凑了三十万出头。他也不上班,以前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公司倒闭后他就没再找活儿,靠着这点存款过日子。他姑妈每个月打一回电话,问工作找了没,他就说在找在找,挂了电话接着开游戏。
他爸妈那间屋他一直没进。里头啥样他清楚:床铺还是他妈走那天铺的,被子上搭着件他爸的旧夹克。床头柜上搁着他妈的老花镜和半瓶降压药。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他妈养了好几年,藤蔓都垂到地上了。他不敢进去,一进去就闻见那股味儿,他妈用的雪花膏的味儿,混着他爸抽的红双喜的烟味,从门缝里往外渗。
就这么过了两年。
去年入冬那天,他照例点了拉面家的大盘鸡盖饭。等了快一个钟头没到,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打电话催,老板说骑手早取走了,应该快到了。又等了二十分钟,门敲响了。他光着脚跑去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穿着美团的黄马甲,脸冻得通红,递过来一袋子餐,还多拎了一瓶可乐。
“小伙子,不好意思啊,刚才路上摔了一跤,车倒了,餐没洒,就是耽搁了。这瓶可乐我自个儿买的,赔你个不是。”
陈嘉明接过袋子,瞅了老头一眼,说没事儿。关上门打开盒子,大盘鸡还是热的,底下还多塞了个卤蛋。他吃着吃着,觉得有点不对劲,翻出订单看了一眼——配送员姓宋,以前没见过,估计是新来的。
打那以后,他点的外卖十回有八回是老宋送。老宋认路准,爬楼快,敲门声有特点,拿指关节叩三下,当当当,不轻不重。有时候陈嘉明开门慢了,老宋就在外头喊:“小陈,饭搁门口了,趁热吃啊。”陈嘉明应一声,从猫眼里看他下楼,黄马甲一颠一颠的,膝盖好像有点毛病,下楼比上楼慢。
有一回下大雨,陈嘉明点了份麻辣烫,等了快俩小时。他饿得胃疼,正想打电话骂人,门响了。老宋浑身湿透,雨衣都没穿,怀里抱着外卖袋子拿身体挡雨。麻辣烫一滴汤没洒,老宋自己跟落汤鸡似的,头发往下滴答水。
陈嘉明过意不去,说宋师傅你进来擦把脸。老宋摆摆手说不了不了,还有单子要送,转身就跑下楼了。陈嘉明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回屋翻出一包没拆的毛巾,下回老宋来送餐时硬塞给他了。
俩人就这么熟了。老宋是安徽人,五十六,来上海跑了三年外卖,老婆在老家带孙子。他话不多,偶尔等陈嘉明开门那几十秒,会多嘴问一句:“今儿又吃盖饭啊?老吃这个不行,没青菜。”陈嘉明说懒得弄。老宋说:“我老婆以前也懒得弄,后来血压高了,医生骂了一顿,现在天天水煮白菜,吃得脸都绿了。”
陈嘉明乐了,没接话。
过了两天,老宋送餐来,袋子里多了一盒炒青菜,拿锡纸包着,还烫手。陈嘉明说我没点这个。老宋在门外说:“我老婆昨天来上海了,炒多了,给你带一盒。不要钱。”
陈嘉明端着那盒青菜站在门口,愣了半天。青菜炒得一般,油放多了,有点腻,但他全吃完了,连汤底都拿饭拌了。
那天晚上他没打游戏,坐在电脑跟前发呆。屏幕上是游戏登录界面,背景音乐叮叮咚咚的,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盒炒青菜。他想起来他妈以前也老念叨他:“你天天吃外卖,早晚吃出毛病。”他嫌烦,说知道了知道了。他妈走了以后,再没人念叨他了。
过了几天他姑妈又来电话,这回他多说了两句,问姑妈红烧肉咋做。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问这个干啥?你要做饭?”
他说嗯。
姑妈教了他一套简易版:五花肉切块焯水,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肉倒进去翻匀,加生抽老抽料酒,倒热水没过肉,小火炖四十分钟收汁。他拿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二天去超市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瓶老抽。
头一回做,糖色炒糊了,黑得跟炭似的,整锅肉苦得没法吃。他倒垃圾桶了,把锅泡水池里,点了份外卖。
第二回好点,糖没糊,但肉炖太久,筷子一夹就散。他吃着散架的红烧肉,觉得味道有点像他妈做的,又不太像。说不上来差哪儿。
第三回他学乖了,炖到三十分钟就关火,拿筷子戳了戳,软烂适中。他盛了一碗,坐在客厅折叠桌前吃。吃着吃着想起他妈以前烧红烧肉爱放俩煮鸡蛋进去,鸡蛋划几刀,吸饱了汤汁,比肉还好吃。他下回试了,还真行。
去年冬至那天,老宋来送餐,陈嘉明没点外卖。他提前给老宋发微信:“宋师傅,今儿别给我送饭了,我包了饺子,你上来吃一口。”
老宋在楼下停好车,爬上三楼,敲了三下门,当当当。陈嘉明开门,桌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的,一盘韭菜鸡蛋的,还有一碗紫菜虾皮汤。饺子是他自己包的,包得不好看,有的捏成了小包子,有的馅儿漏了,煮出来一锅片汤。
老宋坐下,夹了一个,蘸醋吃了,说:“咸淡还行,就是皮厚了。”
陈嘉明说:“头一回包,下回擀薄点。”
老宋吃了两盘,又喝了两碗汤,打着饱嗝说:“小陈,你这手艺可以出师了。往后我送餐到你楼下,闻见香味儿就不想走了。”
陈嘉明嘿嘿乐了,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宋突然说:“你爸妈那屋,门一直关着?”
陈嘉明手一顿,嗯了一声。
老宋没接着问,穿鞋走了。下楼时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明儿别点外卖了,我老婆炖排骨,给你带一份。”
那天晚上,陈嘉明把碗洗了,地拖了,把门口摞了好几天的外卖盒子拎下楼扔了。回来站在爸妈那间屋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攥了半天,没拧开。
但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十点就起来了。拉开窗帘,阳光晃得他眯眼。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冰箱里那两盒过期酸奶扔了,下楼去菜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半斤肉丝。
菜场里吵吵嚷嚷的,卖鱼的大姐扯着嗓子喊“鲈鱼活的十五两条”,他拎着塑料袋站在摊位跟前,忽然想起来他妈以前老来这家买鱼,摊主认识她,每回都多塞把小葱。
他买了条鲈鱼,回家清蒸了。蒸老了,肉有点柴。但他吃完了,连葱丝都扒拉干净了。
晚上老宋来送餐,他递过去一个饭盒:“蒸了条鱼,多了吃不完,你带回去跟阿姨吃。”
老宋掀开盖子闻了闻:“真香。就是蒸过头了,下回掐着表,八分钟就够。”
陈嘉明说知道了,下回蒸好点。
关上门,他没开游戏。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刷到一个本地厨师培训班,周六下午两点,教本帮菜,一期八节课,学费一千二。他盯着看了半天,截了个图存手机里了。
第二天他给姑妈打电话,说:“姑,我报了个做饭班,每周六下午,以后你来上海我烧给你吃。”
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声音有点抖:“好,好,姑来。”
挂了电话,陈嘉明走到爸妈那间屋门口,拧开了门把手。
屋里一股旧空气扑过来,混着雪花膏和烟味,但没那么冲了。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剩几根藤还绿着,软塌塌地垂着。他把枯叶子摘了,浇了杯水。
床头柜上他妈的老花镜还在,他拿起来擦了擦,搁回原处。他爸的旧夹克从被子上拿起来,抖了抖灰,挂进衣柜里。
然后他把他妈那瓶剩一半的雪花膏拧开闻了闻——味儿淡了,快没了。
他没扔。
把瓶盖拧回去,搁回床头柜上,出门买菜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