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时我没有告诉恋人我考上了博士,7年后对方成了省医院院长,在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上,我们再次相遇,对方为学校捐了一大笔钱
我是在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看见周秉文的名字的。
大红横幅挂在礼堂门口,“感谢周秉文先生为我校捐赠一百二十万元”,底下缀着一行小字,“用于改建南楼绘本馆及户外活动场地”。
我站在那行字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塑料扇子,扇面上的米奇已经掉了一半漆。礼堂里闷得像蒸笼,家长们挤在铁皮椅子中间,空气里全是花露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儿子陈豆豆在第三排,正跟旁边的小胖子抢一颗掉了包装纸的糖。
我没抢着坐前头。
我特意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因为我知道这种毕业典礼最后都会变成家长们的合影大会,我不太想说话。
然后主持人念出“周秉文先生”五个字。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更像一根细针扎破了鼓,漏出一小股气。
我告诉自己,重名。省城这么大,姓周的多了去了。
可接下来的声音我认得。
那声音比七年前厚实了一些,尾音还是有点往下坠,像一个人说话时习惯性地留着半句。
他从侧门走上台,穿深灰短袖衬衫,皮带上的钥匙扣是一个卡通恐龙。
我看了三秒钟就确定了。
他当爸爸了。那个钥匙扣一看就是小孩塞给他的。
台上那个人是周秉文,我七年前分手的恋人。
七年前的初夏,我在他租住的公寓里吃最后一顿饭。
他煮了挂面,卧了一个鸡蛋,鸡蛋煮老了,蛋黄边上有一圈青灰色。
我把筷子搁下,说,我考上了。
他说,考上什么。
我说,博士。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慢,像是先从嘴角拉起来,再一点点挪到眼睛。他说,好事啊,哪个学校。
我说了名字。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那半张前一天的报纸上。
“在北京。”他说。
我说嗯。
他低下头,搅了两下碗里的面,说,那你走吧。
我说,我没说不走。
他说,你都说了你考上了。
那天我们俩没吵,也没哭,就是两个人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把一碗面从热吃到凉,最后我收了碗去洗,他说放着吧,然后自己端着去厨房了。
水龙头哗哗响,我在客厅站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我拎包出门,门没关严,我知道他会自己关上。
他果然关了。我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头上咔嗒一声。
我回了老家一趟,看了我爸。
我爸那时候还没查出肺癌,精神头很足,坐在院子里修一辆二八大杠的链条,满手黑油。
我说,我考上博士了。
我爸说,哦,读去呗。
我说,周秉文那边——我爸头都没抬,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回头赖我。
我就走了。我坐的晚上九点四十的绿皮车去的北京,硬座,拖了十一个小时。
车上我给他发过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是“到了给你报平安”,发送列表里显示未送达,我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他把我拉黑了。
我在火车连接处站着抽了半根烟,剩下的半根掐了扔垃圾桶里,回去把外套蒙在脸上,睡了一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拉黑得那么快。
这是七年后我听一个共同的熟人说的。熟人在省城开了家打印店,有一回给我装订孩子幼儿园的成长档案,顺嘴提起来的。
他说,你还记得周秉文不。
我说记得。
他说,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省医院最年轻的科室主任,前年提的副院长,上个月刚公示院长。
我说哦。
他说,听说当年你俩分得挺突然的。
我说嗯,我考上博士,去北京了。
打印店老板拿胶棒在档案袋上抹了一圈,说,他那会儿也出事了,你不知道吧。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说,你走之后不到十天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他爸在老家摔了一跤,脑出血,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连夜回去的,守了二十多天,人没救回来。
老板说,你俩那阵子是不是已经断了。
我说断了。
老板说,那难怪。
他从塑料袋里把档案递给我,我接过来,走出店门,在路边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手机上的时间一直没变,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回去。我甚至不知道他爸的葬礼在哪个殡仪馆办的。
我在北京读到第三年,认识了豆豆他爸,一个做弱电工程的,人老实,话不多。我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两岁那年他调回省城,我也跟过来了。
日子过得普普通通,不吵不闹,也没有特别好。豆豆他爸下班回来就刷短视频,我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一年到头就过年的时候回一趟老家。
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当年我多说一句我不去北京了,会怎么样。
想完就搁下了。
不是后悔,就是人到一个岁数之后,脑子会自动翻旧账。
那天毕业典礼上,周秉文在台上讲了三分钟。
他讲得挺稳,说谢谢学校,说希望孩子们记得这个夏天,说他小时候在南城长大,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每年开花的时候他妈妈会剪一枝插在玻璃瓶里。
底下家长鼓掌,我儿子也拍手,回头找他爸,没找着我,又转回去了。
典礼完了我带着豆豆往侧门走,迎面撞上家长人群里一个抱娃的阿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陈豆豆妈妈。
我说是。
她拉着我说豆豆特别好,上次她孙子摔倒了,豆豆给扶起来的。
我正寒暄着,感觉边上有人看了我一眼。
我抬头。
周秉文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旁边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白色纱裙,头发扎得歪歪的,一看就是爸爸扎的。
他手里拿了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就那么站着。
我儿子先开口,喊了一声“周语桐”,然后指着那小姑娘说,妈妈,这是我们班的,她画画最好。
我“嗯”了一声。
周秉文点了下头,很平淡地说:“你也在这边。”
我说,我住南边那个小区。
他说,我住望江路。
中间隔了两三秒。有家长从我们中间挤过去,手里拎着气球,拖着孩子。
他忽然说,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说,在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
他说,挺好。
我说,你呢,我看见了。
他说,就那样。
然后他弯下腰,把小姑娘往边上拉了拉,说语桐别踩草坪,别的小朋友还要玩。小姑娘不情不愿地挪开脚。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不是名表,表带边缘都磨毛了,应该是孩子玩过的那种防丢表。
这时候他办公室那边有人喊他,说是教育局来了两位领导要参观南楼,让他过去一趟。
他说等一下,把手里那瓶水递给了女儿,然后蹲下来给女儿拉了拉裙摆,说爸爸去十分钟。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问:“豆豆上哪个小学定了吗。”
我说,定了,南湖一小。
他嗯了一声,说那个学校食堂还行。
就这么两句。
然后他让女儿跟他一起去,小姑娘甩开他的手说她要跟豆豆玩。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那种不太会应付场合、又不得不应付的笑。
我替他说了一句,豆豆你带语桐去那边滑梯那儿玩一会儿,不许跑出围墙。
两个孩子就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我得往前凑半步才听见。
他说:“豆豆跟你一个姓?”
我说,跟他爸姓陈。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我以为就这么完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送豆豆进幼儿园,班主任把我叫到一边,说想跟我聊两句。
我以为孩子闯祸了,心提起来。
班主任把我带到办公室,拿出一张红色的捐赠协议复印件,说周院长昨天下午临时追加了一笔钱,指定用于去年我们班家长会提的那个困难儿童早餐补助。
她说,你可能不知道,周院长的小孩在我们这读过一年,后来转走了,但他一直是我们的资助人,已经两年了。昨天他跟我说,要专门拨八万块给需要早餐的孩子,一年四十个名额,每人两千块。
我说哦。
班主任说,但他提了一个要求。
我说什么。
她说,他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帮忙张罗这件事,因为你以前在我们这里做过家长代表,他见过你。
我当天下午两点多给周秉文发了条微信。
微信是打印店老板推给我的,我加了他,他秒通过。
我说,谢谢你的捐款。他说,不客气,应该的。
我说,早餐补助的事我接了,你那一大笔钱我盯着用,每一笔都给你报明细。
他隔了大概两分钟回:“不用报明细,你办事我放心。”
然后又来一条:“我没别的意思。”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嗯”。
然后我坐在培训机构的工位上,把电脑打开,把我爸的复查报告翻出来看。
我爸的肺癌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早期,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只是人瘦了十来斤,走路有点喘。
我从来没跟周秉文提过我爸的病。
当年他爸出事的时候,他没有告诉我。
现在我爸有事,我也没打算跟他说。
不过我那天下午还是打了个电话回老家,问我爸晚上吃的什么。
我爸说,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我说你别卧那么老。
我爸说,老了香。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发酸。
我发现自己记岔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当年那碗面是周秉文煮的。
可我刚才想起来了,是我煮的。是我给他煮的面。
他那天刚从工地回来,他毕业后进了省医院,头两年轮转,天天半夜回,人瘦得脱形。那天我休息,我说我给你煮个面。
鸡蛋是我卧的,我故意煮老一点,因为他说过老了香。
他那天吃得挺高兴,还问我要不要看个电影,他下了个片子。我说不了,我得回学校改论文。
他问什么论文。
我说,博士的申请材料。
他说,你申请了?
我说,嗯,还没定,等通知。
然后第二天通知就来了。
所以那碗面,不是我给他送行,是我俩最后一个正常的晚上。
后来我又想起很多碎片。
比如他爸摔跤那天,其实他给我打过电话。
是的,我核实过了。
我是从我手机账单里翻出来的。
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换手机号之前会把旧账单导出来存邮箱,那天我从邮箱里翻到七年前的记录,上面有一通来电,是他号码打过来的,显示通话时长四十秒。
四十秒。
我想破头也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他让我回个电话,我那天下午正跟着导师做实验,手机静音了,后来看到未接回拨过去,他没有接。
再后来我发了那条短信,显示被拉黑。
我打电话问他。
周秉文那天晚上八点二十给我回的电话,他说:“你问那天啊,那天我爸刚推进ICU,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我说你怎么没说。
他说,你当时问了我一句忙不忙。
他说,我听见你那边有仪器响,我就说没事,你先忙。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了屏幕好几秒,又贴回去,说:“周秉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爸那时候不也身体不好吗。你跟我说你爸心脏做了支架,你哪有功夫管我家的事。”
我说,你也知道我爸心脏不好。
他说:“我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分了。”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他等了几秒,说:“都过去了。孩子挺好的,你别多想。”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豆豆他爸在阳台上晾衣服,回头问我:“谁啊。”
我说,一个老同学。
他说,哦。
他从来不追问。
这一点,他比周秉文好。或者说,差一点。我也说不清。
后面一个星期我都在忙早餐补助的事。
我去幼儿园对接,把二十个名额一个一个核,家里的情况我都上门看过。有一个小女孩,爸爸在工地上摔了腰,妈妈在超市上夜班,早饭就吃一块桃酥,配白开水。
那个小女孩叫月月,扎两个羊角辫,不怎么说话。
我去她家那天她正蹲在厨房门口,用勺子挖一块瓶底的腐乳,旁边的白粥已经凉得结了膜。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我爸住院那阵子,我给他煮小米粥,煮好了他吃两口就摆手,我又端回去倒掉,第二天再煮一锅。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把腐乳瓶子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过期三个月了。
我跟月月妈妈说,以后孩子的早饭我们管。
她说谢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的是我手里那张登记表。
我填完表走出那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周秉文发了条消息,说第一个月的名单定了,二十个孩子,钱从下礼拜一开始花。
他回了四个字:你看着办。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爸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行。”
我那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豆豆他爸翻醒了。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当年我有个对象,我考上博士那年分的,那个对象现在是我儿子幼儿园的捐赠人,是省医院的新院长。
他眯着眼睛听了半天,说:“哦。那你还喜欢他吗。”
我说,你有病。
他说:“那我就放心了。”然后翻过去又睡了。
我躺在那儿想,这个人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原来在北京的导师打来的。
他说,有个横向课题,要跟省医院合作,问我有没有兴趣回来做,项目负责人是省医院那边的一个副院长,姓周。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导师说,你考虑考虑,这次是正经项目,经费也够,比你在那个培训机构强。
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翻到周秉文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那个课题是你提的?”
他没回。
过了一个多钟头,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很吵,像在食堂或者走廊。他说:“不是,是院里招标,你们导师中了,报你们学校的时候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找的是你。”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跟他们说换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月底的一天,豆豆发烧,三十八度七,我带他去省医院挂急诊。
我抱着豆豆在输液室坐着,旁边有个男的一直在打电话,说什么“标书明天必须交”,声音特别大。
豆豆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哼。
我拍着他后背,抬头看见周秉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穿白大褂,穿的是那件深灰短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退热贴和两瓶电解质水。
他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递给我,说:“这种退热贴比口服药好使,小孩吃药不配合。”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
他说:“我让分诊台查的。豆豆的名字好记。”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在豆豆额头贴了一下,又拿开,动作很轻。
豆豆睁开眼看他,说:“周语桐爸爸。”
周秉文笑了一下,说:“叫叔叔就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问:“你女儿那时候转学,是因为我吗。”
他没马上回答,站起来,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输液瓶上贴的标签,说:“不是。我妈身体不好,我接她来省城,换了个离我妈近的幼儿园。”
我说,那你为什么捐这个学校。
他说:“这个学校离我妈家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妈家在城南,那个幼儿园在城北,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妈妈住的那个小区,打印店老板跟我说过,不在城北。
他后来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那你看到了。
他说:“看到了。”
我说,那你以后别这样。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女儿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小孩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他把画递给我,说:“语桐让我带给豆豆的,她昨天画了一晚上。”
我接过来,纸有点皱了,背面有铅笔涂过的痕迹,应该是画废过两三张。
我收起那幅画,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他走了之后,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问:“那是孩子爸爸?”
我说不是。
她说,看着像。
我没再说话。
豆豆输完液已经半夜十一点了,我抱着他打车回家,路上他烧退了,趴在我肩膀上吃一根手指头,含含糊糊说:“妈妈,周语桐的爸爸为什么给你送东西啊。”
我说,因为他认识妈妈。
豆豆说:“那他为什么不认识我爸爸。”
我说,他也认识。
豆豆说:“哦。”然后就睡着了。
我把那幅画放在豆豆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他自己看见了,特别高兴,说要带学校去给周语桐看。
我说,行,你带去吧。
送完孩子,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
门口那棵玉兰树被剪过枝,底下的树皮上有人刻了一行字,是“周语桐到此一游”,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又删了。
我那天下午给导师回了电话,说项目我接,但有一个条件,我只做学术部分,行政对接让其他人来。
导师说好。
我又给周秉文发了一条消息:课题的事,你走你该走的流程,我这边不用你照顾。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再没有多说。
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一个星期之后,幼儿园办早餐补助的第一次发放活动,周秉文来了,带了他女儿。
他站在孩子们中间发牛奶,小女孩在旁边帮忙拿吸管,发到豆豆的时候,豆豆接过去说谢谢叔叔,然后他把吸管插好递回去。
豆豆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叔叔这个牛奶比我们家买的好喝。
周秉文蹲下来,说:“那以后让你妈妈多给你买。”
豆豆说,我妈妈说那个贵。
周秉文说,那我下次给你带两箱。
我在旁边听着,没接话。
活动结束之后,他把剩下的两箱牛奶搬到我的电动车旁边,说:“别跟我推来推去,这是给孩子的。”
我说,我也没打算推。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上次自然一点。
他说:“你还是那个脾气。”
我说,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那个课题你好好做,经费我保证不拖。”
我说,你拖了我也不催。
他摆摆手,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车,后座上他女儿正趴在窗户上朝豆豆挥手。
我站在电动车旁边,把那两箱牛奶绑在后座上,绑了两次都松了,最后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底下才算稳当。
骑出去两个路口,我忽然想起来。
当年我走的那天,他其实追下来了。
不是,不是追。
是我下楼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阳台上晾着他那件蓝色工装褂子,窗户开着,没看见人。
但我后来问过他。
他刚才在输液室跟我说:“那天你下楼的时候我站窗户边看着你走的,你没抬头。”
我没抬头。
我一直在看前头那辆公交站牌上的时刻表。
“都过去了。”我说。
他说:“是过去了。”
我俩都没提以后。
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跟豆豆他爸还在一个屋檐下过,周秉文那边应该也有他的一摊子事,他手腕上那块电子表的表带磨得发白,可他女儿画画的画板是新的,四十色的马克笔也配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把两箱牛奶搬上四楼,打开一箱,给豆豆倒了一杯,剩下的放进冰箱。
冰箱里那盒小米粥已经放了两天,是上礼拜我爸来省城复查,我煮的,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忘了倒。
我端出来热了热,自己喝了。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糊底。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年我要是在电话里多问一句“你爸怎么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可我那时候真不知道。
换作是你,那时候会多问那一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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