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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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青梧镇那天,陈放的母亲正在我家厨房里擦灶台。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两秒。
“回来了。”
她说得很平,像我只是下楼买了趟菜。
我站在门口,军装上的肩章还没来得及摘,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怎么推都推不进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低头把抹布拧干。
“干活。”
“我问你,为什么在我家干活?”
“你家缺人。”
“缺人缺了十一年?”
她没接话,继续擦那块已经没有油渍的台面。厨房还是老样子,煤气灶旁边放着一个缺口的白瓷碗,窗台上压着几张水电费单。母亲坐在客厅里择豆角,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妈,她怎么在这儿?”
母亲把豆角筋一点点撕下来。
“人家干活,给钱的。”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没有回答。
陈放离开我那年,我二十一岁。他说我家穷,说跟着我看不到以后。他转身跟了青梧镇上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老板姓何,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手上戴一块我叫不出名字的表。
那天我去找他,他把门关在我脸上。
他说:“顾宁,你别把感情说得那么重,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记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从新兵做起,调过三个地方,熬过无数个不能回家的春节。有人问我为什么去当兵,我每次都说家里没钱,想找条出路。
只有我知道,我是憋着一口气走的。
陈放的母亲把水龙头擦了一遍,忽然问我:“你吃饭没有?”
我笑了一下。
“你还管我?”
她看着我。
“你小时候,我也管过。”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我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里。
“陈放呢?”
“在外面。”
“哪儿?”
“他没回来。”
“你们不是跟了老板吗?”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早没跟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跟了。”
母亲在旁边轻声咳了一下。
我转身看她。
“妈,你知道?”
母亲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知道一点。”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外面,回来也不肯多待。”
我看着那块被擦得发亮的灶台,突然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十二岁时拿奖状回来,母亲随手贴上去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陈放的母亲收起抹布,提着水桶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吗?”
“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家给钱。”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母亲把择好的豆角倒进盆里。
“她为什么来?”
“你爸留下的房子欠过钱,你知道吧?”
“知道。”
“那年你走以后,债主找上门。陈放替你家还了一部分。”
我抬头。
“他?”
母亲没有看我。
“你以为他跟老板走了,就什么都没管?”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母亲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你先吃饭,锅里还有粥。”
我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换过了,枕头也晒得很平。床头柜里放着一只旧铁盒,我打开,里面全是我在部队寄回来的信。
一封都没有拆。
第二天早上,陈放的母亲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问我:“今天还擦窗吗?”
我说:“你不用来了。”
她点点头。
“行。”
她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却在窗边站了很久。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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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三天去找陈放,是在青梧镇东边的旧车站。
他在那里开了一家修车铺,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只塑料凳。一个小男孩蹲在旁边拧螺丝,看见我,抬头问:“你找我爸?”
我愣了一下。
陈放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有机油,脸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他看见我,没有躲。
“顾宁。”
“你结婚了?”
“没有。”
“孩子呢?”
“我姐的。”
“哦。”
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些话。
他拿起一块旧毛巾擦手,擦了半天,手背上的黑印还是在。
“你回来住多久?”
“不知道。”
“你妈那屋漏水,我找人修过了。”
“你做的?”
“嗯。”
“你为什么在我家安排你妈?”
他停了一下。
“她自己去的。”
“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不拦?”
“拦过。”
“她听你的?”
“有时候听。”
我看着他,觉得这十二年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我身上,一头拴在他身上。我走得越远,绳子越紧,回头才发现它一直没有断。
“当年你说我穷,跟着我没以后。”
“我说过。”
“你还记得。”
“记得。”
“那现在呢?”
陈放低头把毛巾折起来。
“现在也穷。”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笑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人总要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里面传来孩子喊他。
“爸,我要吃面。”
陈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在后面问:“何老板呢?”
他站住了。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他死了。”
“什么时候?”
“八年前。”
“病死的?”
“欠了很多钱,跑了。后来出了事。”
我没有再问。
陈放把手搭在门框上。
“那时候我妈去你家,是因为你爸欠下的那笔钱没还完。你走之前没告诉她,也没告诉我。她怕你回来以后发现房子没了,就去给人做钟点工,一点点把钱补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刚进部队,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能回来吗?”
“不能。”
“所以没告诉。”
我看着他。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跟老板走了吗?”
“你解释过吗?”
“解释过。你不听。”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入伍前一天,陈放在镇口拦过我。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我落在他那儿的一件毛衣。
他说:“我不是跟她走。”
我当时说:“你不用解释。”
后来他把纸袋放在地上,站了几分钟,才走。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却一直只记得他说过什么,忘了记自己说过什么。
“你妈在我家干了十一年。”
“嗯。”
“她不怕我回来?”
“她说你不会回来。”
“为什么?”
“她说你最要面子,混不出样子,就不会回青梧镇。”
我笑了一下。
“她挺了解我。”
“她养了你十几年。”
“你也了解我?”
“不了解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车站广播响了一遍,声音卡在半截,重复了两次。
陈放把一碗面端给那个孩子,又回来站在门口。
“晚上回家吃饭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妈让我问。”
“她自己不会问?”
“她说你不理她。”
“她倒是会把话推给别人。”
陈放点点头。
“她一直这样。”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叫我。
“顾宁。”
我没有回头。
“你这次回来,别急着把东西都带走。”
我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站在车站外,看见他把那扇卷帘门往上拉了一点。阳光照进修车铺,地上的油污被照得很清楚。
我突然想起那只纸袋。
它不知道还在不在。
03
我开始每天回家吃饭。
不是为了陈放,也不是为了他母亲。母亲做饭太咸,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
陈放的母亲上午来,下午走。她不和我闲聊,进门先换鞋,换完鞋就问今天擦哪里。
我说:“不用擦。”
她说:“那我扫地。”
我说:“也不用扫。”
她说:“那我坐着收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没办法,只好把客厅的柜子指给她。
她擦柜子时,我在旁边看文件。
看了十分钟,她忽然说:“军队里很忙吧?”
“还行。”
“你现在是什么官?”
“大校。”
“多大?”
“这个不能这么问。”
“那你说个能听懂的。”
我合上文件。
“就是比以前大一点。”
她点点头。
“回来以后还走吗?”
“可能。”
“哦。”
她继续擦柜门,动作不快,嘴里却一直念叨。
“这柜子里面的东西不能动,你妈说了。那个铁盒也不能动。厨房第三个抽屉有钥匙,钥匙别放错地方。你小时候的照片都在床底下,别让老鼠碰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擦了十一年。”
“你来这里,除了打扫,还做什么?”
“你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让你保管我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东西不是我的。”
我没听懂。
中午,陈放送饭过来。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有进门。
我说:“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怕你不方便。”
“以前你进我家,比我还熟。”
“以前是以前。”
母亲从里屋出来。
“你们两个吃饭,别站着。”
我问陈放:“何老板当年给了你什么?”
“工作。”
“所以你跟他走?”
“我没跟他走。”
“你不是去了他的公司?”
“是。”
“还住过他安排的房子。”
“是。”
“那不就是跟他走?”
陈放抬眼看我。
“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实话就是,他答应替你家还债,让我去他公司做事。你父亲那时候把一笔钱押在他手里,没要回来,债主天天来。你妈不肯卖房,你又要去参军。那笔钱是我借来的。”
“你借的?”
“我妈借的。”
“为什么?”
“因为你要走。”
我看着他,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晚。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留下吗?”
“不会。”
“那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以为你嫌我穷。”
陈放低下头。
“你那时候已经这么想了。”
母亲在旁边盛汤,勺子碰到碗边,响了一下。
陈放忽然说:“我妈后来去你家,不是替你还钱。她是怕你妈一个人撑不住。”
我回头看母亲。
母亲把汤碗放在桌上。
“你别听他瞎说,我就是拿钱干活。”
“你一个月拿多少?”
“够买菜。”
“你为什么十一年都没涨?”
“我不缺。”
我笑了。
“你不缺钱,缺什么?”
她看着我,像没听见。
饭吃到一半,陈放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事?”
我问。
“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事?”
“你别管。”
“这是我家。”
“不是你家的事。”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挡在门口。
“说清楚。”
陈放看了我一会儿。
“房子要卖。”
母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卖?”
“你爸当年的那笔抵押,出了问题。对方拿着旧合同来找了。”
我看向母亲。
她没有解释。
陈放把门关上前,只说了一句:
“你这次回来,可能正好赶上。”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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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我,没有阻止。
“钥匙呢?”
“哪把?”
“第三个抽屉的钥匙。”
“你找什么?”
“爸留下的合同。”
“没有合同。”
“那陈放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把床底的箱子拖出来,里面有旧床单、几本课本、我高中毕业时穿过的白衬衫,还有一只铁盒。
铁盒上落着一层灰。
我打开,里面不是合同,是信。
一封一封,全是我寄回来的。
有些信被拆开了,有些没有。拆开的信里,夹着几张汇款单,金额都不大,五十,一百,后来是三百。
母亲伸手要拿,我没给。
“你看过我的信?”
“看过。”
“为什么不回?”
“回了你也不接。”
“我什么时候不接?”
“你刚入伍那两年。”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太快,像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我坐到地上,继续翻。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是陈放的字。
顾宁:
你寄来的钱我都收到了。你妈说不用还债,可她每天晚上都算账。我妈去你家干活,不是因为你家给不起工钱,是因为她想让你回来以后,家还在。
你别急着回来。
等你站稳了再说。
纸的日期,是我入伍第二年。
我看了很久,问母亲:“你为什么留着?”
“你爸那时候把房子抵押给何老板,后来人跑了。合同不在我们手里,只有陈放那边有一份复印件。他们帮着把钱补了,房子才没被收走。”
“他们拿什么补?”
“借的。”
“谁借的?”
母亲看着我,眼睛慢慢垂下去。
“陈放。”
我拿出手机,给陈放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起来。
“顾宁。”
“你在哪儿?”
“修车铺。”
“房子的合同呢?”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谁让你看的?”
“你妈。”
“不是她。”
“那是谁?”
陈放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直接去了修车铺。
他正在关门,看见我,没有惊讶。
“你早就知道铁盒在那儿。”
“知道。”
“你故意让我看到?”
“我没想让你看到。”
“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知道?”
“等你不那么恨我的时候。”
我笑了。
“你凭什么决定我什么时候不恨你?”
“我没决定。”
“你一直都在决定。决定不解释,决定让我误会,决定让我妈留在家里,决定我回来以后才知道房子差点没了。”
陈放拿着钥匙,手指反复转着。
“那你要我怎么样?”
“至少说一句你不是为了钱离开我。”
“我说过。”
“你说得太晚。”
“是。”
这句承认让我没法接。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合同在这里。房子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我把最后一笔钱还清了。”
“什么时候?”
“你回来前。”
“哪来的钱?”
“卖了车,关了铺子,借了一点。”
我看着文件袋。
“你为什么还?”
“因为这是你家的房子。”
“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还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
“我妈不想让你知道,她这十一年不是钟点工。她每个月拿的钱,都存着。你寄回来的钱,她也没动。她说等你回来,给你重新修房子。”
“那钱呢?”
“都在你妈手里。”
我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肯让我碰那个铁盒。
不是因为她想瞒我。
她只是想把我寄回来的每一笔钱,连同陈放母亲挣来的每一笔钱,原样放回我面前。
我问:“你们为什么都不肯让我还?”
陈放说:“你那时候只有一条路,就是走。”
“你以为我会承受不了?”
“我以为你会把所有人都推开。”
他停了一下。
“你确实这么做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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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时,母亲正在数钱。
一沓一沓,都是旧钞票,边角被磨得发软。她戴着老花镜,数到一半,发现我站在门口,立刻把钱往身后藏。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就算了。”
“这些钱哪来的?”
“干活挣的。”
“十一年,一分没花?”
“花过,剩下这些。”
我坐到她对面。
“陈放说,他替我家还了债。”
“嗯。”
“你为什么一直让我以为他跟老板走了?”
“你自己愿意这么想。”
“你也没解释。”
“解释什么?你那时候有时间听吗?”
我没有说话。
母亲把存折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上面每一笔存款都很小,几十,一百,两百。最早的一笔,是我离开青梧镇后的第三个月。最后一笔,是半年前。
存折后面夹着一张纸。
是陈放的母亲写的。
顾宁的东西,一样没动。她寄回来的钱,等她自己拿。
我问:“她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母亲说:“她怕你不要。”
“我为什么不要?”
“你不是最要面子吗?”
我低头看着那些数字。
十二年以前,我把所有人的沉默都理解成抛弃。陈放不解释,是因为我不肯听。母亲不解释,是因为她怕我放弃出路。陈放的母亲不解释,是因为她只会干活,不会说漂亮话。
可我当时只看见了一个结果。
陈放没有陪我走。
他站在原地,替我守着一栋破房子,替我把一句解释藏了十二年。
晚上,陈放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母亲打开门,看见他,先问:“铺子关了?”
“嗯。”
“以后干什么?”
“还没想。”
“那你吃饭没有?”
“吃过了。”
“再吃两个。”
陈放看了我一眼,进了门。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包子放在中间,谁也没有先拿。
我问他:“当年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何老板那里?”
“你父亲欠的钱,只有他能压住。”
“你可以告诉我。”
“你会把钱还给我吗?”
“会。”
“你拿什么还?”
“我可以不去当兵。”
“那你就会留在这里,找一份工,慢慢还。你妈不让你去,你也不去。”
我看着他。
“你很了解我。”
“你一生气就会跟人硬撑。”
“现在也是?”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起身去厨房烧水,走出几步又回头。
“你们两个说话小点声,邻居睡了。”
我问:“你还想和我继续吗?”
陈放手里的包子停住了。
“你问的是哪种继续?”
“你知道我问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他把包子放回袋子里,折好袋口。
“喜欢过。”
我点头。
“现在呢?”
“现在不敢。”
“怕我又走?”
“怕你回来只是为了证明你过得比我好。”
我没说话。
这句话很难听,却没有错。
我确实穿着军装回来,带着肩章,带着所有我熬出来的东西。我想让青梧镇的人看看,也想让陈放看看。可我站在旧屋门口时,最先看见的是他母亲手上的水泡,是母亲藏起来的存折,是陈放关掉的修车铺。
我把那袋包子推到他面前。
“我不是来证明这个的。”
“那你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家。”
“看完呢?”
“还不知道。”
他没有追问。
母亲在厨房里喊:“顾宁,热水开了。”
我起身去关火。
身后,陈放把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分给母亲一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十二年不是一段被浪费的时间。只是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把我送到了今天。
可今天之后,谁都不能替我决定了。
06
陈放没有马上回来。
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搬到镇外,租了一个更小的门面,重新修自行车和电动车。母亲说他不该把店关了,我说那是他的事。
陈放的母亲还是每天来我家。
她不再问我今天擦哪里,进门以后先把窗帘拉开,再去厨房找水喝。她说自己现在不是钟点工了,我说那你是什么。
她说:“临时看家。”
“看谁的家?”
“你家的。”
“我给你开工资。”
“不要。”
“那你每天来干什么?”
她想了想。
“习惯了。”
母亲在旁边说:“她不是舍不得这个家,她是舍不得我。”
陈放的母亲瞪她一眼。
“你话多。”
两个人继续择豆角。
我准备离开青梧镇前,把铁盒里的信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些信我没有带走,全放回床头柜。存折也交给母亲,让她自己留着。
她问我:“你不要?”
“你挣的。”
“里面有你寄的钱。”
“那就一起留着。”
“你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说不准。”
母亲点点头,像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陈放来送我时,手里拿着那只旧纸袋。
纸袋已经发黄,封口处重新粘过。
“你还留着?”
“你落在我那儿的。”
“我以为你扔了。”
“想过。”
“为什么没扔?”
“有时候收拾东西,收拾到它,就停了。”
我接过纸袋,里面那件旧毛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留着一小块补丁,是我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有好有不好。”
“那你呢?”
“也有好有不好。”
“你会不会觉得亏?”
“亏什么?”
“等了这么久。”
陈放看着我。
“我没有等你。”
“那你在等什么?”
“等你有一天能不把别人都当成要你证明的人。”
我把纸袋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车站广播又响了,声音还是断断续续。母亲站在不远处,朝我招手,让我别忘了带上饭盒。
陈放问:“你这次还走吗?”
“走。”
“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说不准。”
他点点头,替我把行李箱提上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站台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母亲的身影在他旁边,瘦了一些,背却还直着。
车开出去以后,我才发现纸袋底下还有一张纸。
是陈放当年没有寄出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顾宁,我没跟老板走,我只是想让你先走。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
以后会不会再和陈放在一起,我没有想清楚。房子要不要卖,母亲要不要接去身边,也没有想清楚。
车到下一站时,手机响了一声。
是陈放发来的消息。
“你妈说,厨房的灯又坏了。”
我回他:“你修。”
过了一会儿,他回:“好。”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人一站一站换,青梧镇没有追上来,陈放也没有。只是那盏坏了很多年的厨房灯,终于有人去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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