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那个星期二,我在银行柜台前排了四十分钟的号。柜员把卡推出来,说余额三万二。我说不对,这张卡里应该有二十万。
她又刷了一遍,抬头看我,说确实是三万二。女儿的集训费这个礼拜就要交,三万八,我从超市走过来的一路上算了好几遍,怎么算都差着六千。
我四十二岁,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理货,一个月四千二。周成跑装修,活多的时候一个月一万出头,活少就说不准。女儿周宁读高三,学美术,这个集训班是她老师点名让上的。
婆婆三年前中风,右边身子不听使唤,跟我们住。家里的钱一直是我管,一张卡,二十万,是从买菜钱、加班费和过年的红包里省出来的,本打算给周宁上学,剩下的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婆婆那辆轮椅,下不了四楼。
我跟周成是介绍认识的,处了大半年我才点头。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第一次上门拎了两篮土鸡蛋,看我加班到十点,就坐在店门口台阶上等,等我把货架理完,把外套披到我身上,自己冻得直搓手。
我妈说这人心实。我那时想,心实的人靠得住。结婚十六年,我们没红过几回脸,红脸也是他先倒杯水,坐在我旁边不说话。
那天上午我在大厅的自助机上打了流水。收款人是同一个名字,周伟,周成的亲弟弟。从去年十月到上礼拜,七笔,一万五、三万、两万、两万八、两万五、两万、三万,加起来十六万八。
最底下那笔三万,是七天前转的。那天周成说去工地对账,晚上回来一身灰。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照常去菜场买了排骨。那天的饭跟平时一样,婆婆的煮软,周宁的汤里多放紫菜。周成回来得晚,鞋还没换利索,我让他吃完饭到书房去一趟,我给他看个东西。
流水在台灯底下摊开。周成盯着看了半天,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慧,你听我说。周伟压了货,急用钱,我怕你担心,就没跟你讲。”“怕我担心?”
我把流水往他那边推了推,“三万八的集训费就在这个礼拜。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我站在柜台前面走不动了才说?”他不吭声,烟点上了又摁灭。“明天把周伟叫来,当面把账算清楚。”我说,“你不叫,我去叫。”
第二天晚上周伟来了,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弯腰。“嫂子,钱我认,一分少不了你的。”他跟人合伙做建材,压了一批货,手上还有一笔网络贷款在滚利息,不敢跟哥嫂开口,钱是周成自己转的。
周成坐在旁边抽烟,一直没抬头。周伟当场写了借条,十六万八,每月还三千。周成把自己的工资卡放到我面前:“卡你拿着,往后我的钱都过你的手。”周伟出门前又回头说了一遍:“嫂子放心。”
那天夜里,我跟周成把话摆到桌面上。房贷从他卡里扣,婆婆的药费复查费从他的收入里出,我的工资我自己拿着。周成都答应了。
我把话说到头:这是最后一回,再有一笔瞒着我的钱,我带周宁走。他说没有下回了。我把借条原件收进周宁初中用过的旧书包夹层,复印了一份,跟银行流水放在一处。
集训费第二天中午前要交。卡里剩的三万二是给周宁留的,转出去还差六千。我给我姐林芳打电话,她在城东开小饭馆,电话里只问了一句:“够不够?”
我说够。三万八转过去,集训班回了确认。周宁高兴了一晚上,说老师夸她素描有灵气。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敢接她的话头。
六月底,周伟转来三千,七月又转了三千。日子看着是回到原样了。七月中婆婆夜里发烧,三十八度九,周成在邻县工地,赶回来要两个多钟头。
我守到后半夜,拿温水给她擦身,天亮带她去社区医院输了两天的液。这些我没细跟周成讲,他在电话里说辛苦你了,声音是从工地机器的响动里挤出来的。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超市码货,手机响了一声。房贷扣款失败,账户余额不足,差三千八。当年办贷款,联系人留的是我的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周成的工资十五号发,扣款二十号,这个月他的卡里不该没钱。
晚上周成在洗澡,我拿了他的手机,密码还是周宁的生日。短信他删了,银行APP还登着,交易明细里躺着十天前的一笔转账,两万,收款人周伟。
我把那一页拍下来,又把扣款失败的短信截了图。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举着的手机,毛巾停在半空。
“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他说周伟的网络贷款催得急,人家放话要打电话到老家去。他腿一弯往下跪,我扶住了门框,没扶他。“头一回你说怕我担心,这一回你怕什么?”
他答不上来。我给周伟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关机。那天夜里我在客厅坐到两点,没跟他吵,把借条、流水和截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我跟超市请了半天假,去看了三处房子。周宁学校后面那个小区有一间一居室,月租一千六,押一付三,房东要六千四。添上锅碗和头一个月的周转,我给我姐打电话,再借一万四。
我姐这回在电话里沉了一会儿。“慧,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就算分开,我也不会再往那个窟窿里垫一分钱。”她说:“行,下午转你。地址跟你姐夫说清楚,别让人回头讲你不讲理。”我姐想得比我细。
我在纸上写下:妈白天请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六,从周成工资里出。药单贴在冰箱上,照单分就行。纸条压在药盒底下。白天的钱我出不起,也出够了。
我收拾东西的那几天,周成照常上班,大概觉得我是赌气,顶多一个礼拜自己回来。周四晚上他开衣柜,我那半边空了,三个整理箱码在门口,他这才慌了,堵在卧室门口问我干什么。
我说搬家,搬周宁学校后面去,她走读方便。他说:“你疯了?我妈还在这屋里!”我说周六上午车来,你想拦,先把这半年的流水看一遍。
周六早上八点,我姐派饭店的面包车来帮忙。第一个箱子刚搬下四楼,周成和周伟堵在楼道口。周成拦在门前:“周宁还在上学,你走了我妈谁管?”
周伟往我这边凑:“嫂子,钱我下个月补上,你别走行不行?”屋里婆婆坐在轮椅里,手里攥着没织完的毛线。我把文件袋摊在楼道窗台上。
“流水在这儿,七笔,十六万八。借条复印件在这儿。房贷扣款失败的短信也在这儿。”我看周伟,“借条上是你签的名,每月三千,八月往后就没见着。”
他低头搓手。我看周成:“妈白天钟点工两千六,从你工资里出。房子可以卖,钱按手续分,该我的一半我要。妈那儿我来看,不垫钱。”
婆婆叫我过去,把她的药盒推到我面前,格子上的标签是我贴的,字都磨花了。“慧慧,你走了,这药谁记得住?”我说:“妈,我让钟点工照着标签分,晚上周成回来核对。”
她看了我半天,转头朝屋里喊:“成子,把楼下三轮车推上来,帮着搬箱子。”周成愣在门口没动,车是周伟去推的。
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周宁跟在最后。面包车开出去很远她才开口:“妈,要不我住校。”我说:“不用,走读离集训班近。”车过超市,她又说了句:“你上个月说饭盒带子断了。”我说:“回头买个新的。”
十一月初,我请了半天假把离婚相关的申请材料递了上去,房产、存款和那张十六万八的借条都列在财产清单里。窗口的人说回去等通知。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我姐发消息:材料交了。
周成请了钟点工,姓陈,五十一岁,白天来晚上走。我隔一个礼拜过去看一次婆婆,带点她能嚼动的香蕉。陈姨把药分在格子里,标签上的字磨没了,她照着记的本子描过一遍。
房贷扣款一直正常,我手机上没再响过那条短信,房子还挂着没卖,法院那边等通知。周成隔几天来个电话,先问周宁吃没吃饭,后来就说你回来吧。
我说有事走流程。有一回他说:“慧,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回机会。”我说:“机会给过了。”就挂了。
周伟的还款停在七月。六月三千,七月三千,一共六千,往后就没了动静,电话还是关机。我没再打,也没替他跟谁解释。
上礼拜,我把借条原件从旧书包夹层里取出来,跟流水、截图放进同一个文件袋,袋子搁进出租屋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旧书包腾空洗干净了,周宁背去集训班装画袋。
晚上下班回来,门一开灯就亮,她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老房子四楼的阳台,栏杆上搭着床单。她问像不像,我说像,床单再画红一点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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