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江豚回来了，他还在找白鱀豚

“那边，

母子豚”

国际淡水豚日前夕，长江铜陵段北梗一带。章贤蹲在岸边，相机架在三脚架上。

突然，他眼睛一亮，手往江面一指：“那边，母子豚！”

同行的人还没看见，他把相机递过来，嗓门都大了：“浅洲沟里，母豚带小豚抓鱼。今天天气不算好，它们照样出来。现在常能看到。”

长江里有两种特有的淡水豚类。白鱀豚被誉为“长江女神”，江豚被称作“微笑天使”。它们所属的淡水豚类在长江的演化历史可追溯至约2500万年前。

章贤拍摄

章贤的微信名叫“追鱀者”。“鱀”是古书对长江豚类的称呼。

他小时候去大通祖父家，祖父带他到鹊江边看江猪，说大江里还有青鳍、白鳍。1987年，他第一次在江面上看到白鱀豚。一个“追”字，他追了大半辈子。

今年是长江大保护战略提出十周年。据国新办最新发布数据，长江江豚种群数量恢复至1426头，比2017年增加414头。

那本

1989年的日记

章贤保存着几本旧工作日记，纸已经泛黄。他翻出一本，1989年3月。

“3月9号，上午7点，在三江口发现一群约10头白鱀豚，6+4，拍照到中午。”

“6+4，就是6头一个群体、4头一个群体，这是一个大家族。”他说，那是他一生中看到白鱀豚最多的一次，“以前看到的都是两头的、三头的，只有这一次看到的是最大的一群。”

1986年，经省政府批准，铜陵白鱀豚养护场成立，专门做白鱀豚和江豚的保护研究。章贤是第一批进来的科研人员，一开始考察小组吃住都在船上。

章贤拍摄白鱀豚

“那时候铜陵江段是长江中下游最容易看见白鱀豚的地方。”他说，“刚开始出去科考，最多两三天能看到。后来一个月才能看到，再后来一年能看到一两次就不错了。”

“整个江面

哗地起来

一团白雾”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是章贤记忆里长江最难的时候。

“鱼越来越少，渔民用的网，从三指网眼，到两指，再到一指。一指网下去，大鱼小鱼全抓上来。”他说，“更厉害的是迷魂阵、地笼网，还有电捕。”

电捕鱼一开始是背在身上的电瓶，后来装在渔船上，再后来快艇上也装，电池大得像集装箱。“一打鱼，整个江面哗地起来一团白雾。我们打电话报警，水上公安和渔政的船赶过来，老远的，那快艇就溜了。”

电捕鱼对长江豚类的伤害也是直接的。那几年，长江生态越来越差。江上还有挖沙船、大型货轮，江边小船厂、小码头、小沙场一块接一块。“水是浑的，有的地方是黑的，还有刺鼻的气味。”

2007年，白鱀豚被宣布功能性灭绝。那时，江豚的数量也在快速下降。

章贤不愿意相信，也不甘心。他专门去请教中国科学院水生所专家，“功能性灭绝与完全灭绝是不一样的，还有个体存活的可能。近几年我们一直在找，没有看到。但哪怕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它还有。”

从1012头

到1426头

2016年1月，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召开，“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由此提出。

消息传来，章贤很振奋。“长江有救了，江豚有救了。”

铜陵白鱀豚养护场晋升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把白鱀豚考察积累的经验，用于江豚保护。这里是世界上首座利用半自然条件对江豚进行易地养护的场所。水下声呐、高空探头、无人机巡查，这些年陆续用上。保护区科研室负责人陈燃说，江豚从哪游过，现在都能掌握，“章老师那代人是靠眼睛看，我们现在是靠数据看。”

禁渔开始，渔网收了，渔船拆了，迷魂阵清干净了。铜陵在保护区江段限速禁泊，船慢了，江豚不用来回躲了。章贤在江上经常看到，货轮驶过，江豚跟在船尾的浪花里游。

长江江豚（章贤拍摄）

2021年，长江江豚升级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2022年科考，长江江豚数量1249头，相比2017年的1012头，首次止跌回升。

2025年专项考察，长江江豚数量1426头。章贤参加了这次科考，“恢复性增长。我干了这么多年，就这十年，眼看着它从往下掉，到稳住了，到往上走。”他说。

长江铜陵段江豚增至79头左右。而2012年，这个数字是40头。

退休了，

他一天没歇

2023年，章贤退休了。

他是铜陵郊区长江豚保护协会技术指导。协会里，有退休的科研人员，有曾经的渔民，有各行各业的热心人。每年他们组织观测，参加巡江，志愿科普。

协会会长张明浩说，长江禁渔之初，江面上还能发现偷钓、偷捕的人。这几年巡护下来，违法案件几乎没有了。“长江大保护深入人心了。江安静了，也干净了。”

“为什么有这么大热情？一个是热爱，一个是愧疚。没把白鱀豚留住，不能让江豚重蹈覆辙。”章贤说。

去年秋天，他在江边蹲守，拍到了一段视频：江豚在水里逐浪，小天鹅落在水面，大雁在水边歇脚，三种珍稀动物同框。

章贤拍摄视频节选

江豚回来了，鸟也回来了，水也清了。他说，这就是他想看到的长江。

2025年底，农业农村部等8部门联合印发《长江江豚拯救行动计划（2026—2035年）》。这是我国第一个由多部门共同发布实施的国家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拯救行动计划，保护重点从“抢救性保护”转向“系统性恢复”。

“我还在追，

还在找”

10月24日，国际淡水豚日。铜陵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江豚开放日活动。

小朋友在工作人员带领下体验给江豚投喂饵料鱼。章贤同步解说长江生态保护知识。

2026年铜陵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增殖放流活动

有孩子问，白鱀豚还会回来吗？他说，我还在找。

“我还在追，还在找。一切没有确定的事，都要向着美好的方向去努力。”

他等着那一天——长江女神踏浪而归。

来 源 / 铜陵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