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公公在省肿瘤医院干了三十七年，退休那天把白大褂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包里，我婆婆嫌不吉利要扔，他搂着不撒手，说上面浸着他半辈子的汗。这人嘴碎，饭桌上三句话不离病房里的事，我刚嫁过来那阵儿筷子都不敢多伸，生怕他指着我碗里说“你这么吃可不行”。听得多了反倒觉出味来，比刷那些短视频实在。
去年入秋，闺蜜体检摸出甲状腺有个零点八厘米的结节，大夫说观察就行，她哭了一下午非让我问公公是不是癌。我硬着头皮打电话，公公在那头一乐：“零点八你慌个啥？我手上甲状腺癌开完刀活二三十年的排着队呢，该吃吃该喝喝，半年复查一回。”挂了电话我松口气，晚上饭桌上提起，公公扒口饭忽然撂下一句，我当时没在意，后来越嚼越有滋味——他说，肿瘤科待了半辈子，凡是能扛住化疗的，都是身上有肉的。
我愣了，问胖人比瘦人经造？他放下筷子掰扯：化疗这玩意儿杀癌细胞也杀好细胞，人身上的脂肪肌肉就是粮仓，打进去要跟它干仗，干仗得吃饭啊。脂肪能分解供能，肌肉能撑着人不倒。本来就瘦得皮包骨，化疗一上，吃不下吐得稀里哗啦，没几天人垮了，血象哗哗掉，白细胞低得下一疗程都做不了。他讲了个姓马的病人，六十出头肠癌，一米七的个儿一百六十多斤，肚子挺着走路喘，儿子愁手术不好做。公公说先别管胖，先看能不能扛化疗。结果老马六个周期打下来，除了掉头发偶尔犯恶心，白细胞最低还有三千多，一疗程没耽误，手术后恢复也快，如今五年了复查啥事没有，人瘦了二十斤反倒精神。反过来他见过太多瘦的，一米七几一百斤出头，来了先问能不能少打点，可剂量按体表面积算，打少了不管用，那底子确实扛不住，有的两周期白细胞掉到一千以下发烧感染先抢救，有的吐得靠营养液吊着一天比一天虚，最后不是癌细胞要命，是身体先垮了。
我插嘴那胖总比瘦好呗？公公摇头，说有肉不是有膘。肌肉得有，脂肪也得有一些，但不能全是肚子上的油。能扛化疗的往往身上有点肉但不虚胖，男的肩膀有宽度，女的胳膊腿有劲儿，捏捏大腿根肉是紧实的，这种人骨髓抑制来得轻恢复得快胃口也扛得住。前年有个五十多岁乳腺癌女病人，一百二十斤微胖看着壮实，可查出来病后听人说癌细胞爱糖爱脂肪，吓得三个月没吃主食天天水煮菜，瘦了二十斤，来的时候走路打晃白细胞偏低。公公气得拍桌子：“你本来底子不错，自己把自己饿成这样的！”后来先营养支持两周把体重养回来才化疗，要是没瞎减，疗程能提前一个月。
我追问是不是得让病人多吃吃胖点？他说吃胖容易吃壮难，化疗病人要的是壮不是胖。蛋白质得够，鸡蛋瘦肉鱼豆腐每天吃够，米饭面条也得吃，别听饿死癌细胞的鬼话，癌细胞饿不死你先饿死了。能动的时候稍微动动别整天躺着，肌肉不用就掉。身上有点肉化疗扛得住，疗程不中断效果才出得来。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青山就是人身上那点底子。
今年霜降前一天公公打电话来，说入秋了让我给家里炖牛肉汤多放萝卜温补。我顺嘴问病人入秋是不是也得补，他在那头乐：“你可算问对人了，前几天门诊好几个老病人夏天瘦了一圈，我一人开张食补方，回去吃羊肉吃山药吃鸡蛋把肉长回来，入秋补好了冬天化疗才好扛。”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拎了三斤牛腩，路上琢磨，公公这话糙理不糙，身上有肉心里不慌，扛化疗也好过日子也罢，底子得厚实。闺蜜后来复查结节没长，我让她别再减肥该吃吃该喝喝，她瞪我一眼说你以前不还劝我少吃碳水？我说那是以前，现在听我公公的，人家是专业的。
说到底，人这一副身板就像过冬的仓房，仓里有余粮，风霜来了才不至于揭不开锅。那些整天琢磨着把自己饿瘦的人，是不是该反过来想想——真到了要跟病魔掰手腕那天，你拿什么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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