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之变：袁崇焕为何执意杀毛文龙？明清战争最大的历史公案

袁崇焕杀毛文龙是明清战争中最有争议的一桩公案。

在这场战争里，毛文龙凭借一己之力，在后金的东南方向建立起一块孤悬海外的明朝根据地——东江镇。

东江镇拥有3万军队、20多万人口，这样一支军事力量扎在后金的侧后方，牵制作用极大。

每当后金想继续扩张，总要担心背后遭到毛文龙偷袭。

清朝的原始档案《满文老档》中提及次数最多、最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头疼的明朝将领，不是熊廷弼，不是孙承宗，也不是袁崇焕，恰恰是毛文龙。

然而袁崇焕却把毛文龙杀了，而且是手持尚方宝剑，在没有经过朝廷批准的情况下杀的。

更具戏剧性的是，毛文龙手里也有一柄尚方宝剑。

毛文龙的是天启皇帝所赐，袁崇焕的是崇祯皇帝所赐。

也就是说，拿着现任皇帝尚方宝剑的袁崇焕，杀了拿着前任皇帝尚方宝剑的毛文龙。

袁崇焕杀毛文龙对明清战争的局势产生了重大影响，在很多人看来，此事甚至是明朝走向失败的关键转折点之一。

袁崇焕本人也因为擅杀毛文龙遭到朝廷言官的大规模弹劾，最终被定为死罪，杀毛文龙正是他的关键罪状之一。

袁崇焕杀毛文龙究竟是对是错，从明末到今天始终争论不休。

有人支持袁崇焕，认为毛文龙该杀；也有人批评袁崇焕，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今天我们就来仔细梳理这桩袁毛公案。

第一章 两百人出海：毛文龙敌后起家

先说毛文龙的发展过程。

辽沈失陷之后，王化贞担任辽东巡抚，派毛文龙前往镇江一带骚扰后金。

镇江就是今天的辽宁丹东，当时处于后金占领区。

王化贞只给了毛文龙190多人，不到两百人，任务也只是试探能否策反敌后的明军将领、招抚敌后的明朝百姓，并没有让他攻城略地。

毛文龙带着这190多人乘坐四艘沙船从海上出发，在辽东全线溃败的大背景下，他们这次更像一次试探性的冒险，谁也没有指望他们真能打下城池。

抵达镇江附近后，毛文龙暗中联络，成功策反了镇江城内的明军将领陈良策，里应外合，竟然偷袭得手，顺利拿下了镇江城。

这件事发生在天启元年，也就是1621年7月。

镇江大捷是后金起兵以来明朝方面第一次收复失地的战斗，虽然规模不大、得而复失，却给连战连败、朝野震动的明朝打了一针强心剂，毛文龙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朝廷的视野。

攻下镇江之后，毛文龙只守了不到十天，努尔哈赤迅速派皇太极、阿敏等将领反攻镇江。

毛文龙当时手下不到两百人，镇江又孤悬敌后，孤立无援，根本守不住，后金军队到达之前他就率部撤出了镇江。

撤出镇江后，他们乘船渡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撤到朝鲜的龙川、林畔一带。

后金军随即追入朝鲜，毛文龙与其交战，史称林畔之役。

这一仗毛文龙损失惨重，只带很少的人逃了出来。

后金军在后面一路追杀，陆地无法立足，毛文龙便率部退到了海岛上。

后金军骑兵虽强，却没有水师，打不了海战。

毛文龙在海岛上扎下根来，他占据的海岛位于鸭绿江口，名叫皮岛，朝鲜方面称椴岛，也称平岛。

皮岛与朝鲜的铁山隔海相望，岛的面积不算大，进可以登陆袭扰，退可以入海据守，对没有水师的后金军来说是一块看得见、够不着的硬骨头。

以皮岛为中心，他又占领了附近几座小岛，依托这些海岛经营发展，建立起东江镇。

东江镇这个名字是明朝朝廷起的，意为鸭绿江以东的一块明朝海外重镇。

从190多人的小股队伍到孤悬敌后的一方军镇，毛文龙只用了短短几年。

辽沈失陷后，辽东地区有大批不愿接受后金统治的汉人四处逃亡，其中一部分人投奔了毛文龙的东江镇。

毛文龙设置哨船接应难民，短短四年时间就招抚了20万汉人，这二十万是指留在东江镇生活的人，如果把经皮岛中转的汉人也算上，可能超过一百万。

当时辽东大量难民先逃到皮岛，再从皮岛乘船由毛文龙送往山东登州、莱州，或天津等关内地区，皮岛实际上成了一座海上中转站。

在招抚难民之外，毛文龙还建立起一支三万人规模的军队，经常率部袭击、骚扰后金的大后方。

天启三年，毛文龙率部攻下辽东要塞金州，也就是今天大连的金州区。

捷报传回朝廷，天启皇帝非常高兴，赐给他尚方宝剑，并破格提拔他为武官极品左都督。

毛文龙的升迁速度堪称惊人，1621年奇袭镇江之前他还只是一个低级武官，官职是练兵游击；镇江大捷后升为副总兵；1622年建立东江镇后升为总兵；1623年便升为左都督，手握尚方宝剑。

短短三年多时间，他的职位和重要性都发生了飞跃。

而这一切确实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凭一己之力在敌后建立起一个明朝的军事重镇。

第二章 孤岛何以自立：东江镇的四大财源

收容了20万人口，东江镇能生存下来，靠的是四个方面的来源。

第一是自行耕种。

单靠皮岛肯定不够，皮岛面积很小，也不适合耕种。

毛文龙便在皮岛北面的陆地上组织耕种，那片陆地是铁山。

他组织军民以铁山为中心，在铁山及周边的宣川、定州、龙川等沿海地区大规模屯田。

这些地方实际上都是朝鲜的土地，明军等于鸠占鹊巢借用了朝鲜的国土。

但当时明朝是朝鲜的宗主国，又刚帮朝鲜打完万历朝鲜战争，朝鲜方面相当配合。

毛文龙把铁山作为皮岛的前哨防线，在铁山设立衙门、修建营房、驻扎军队。

陆上的铁山与海上的皮岛相互呼应，构成海陆互为犄角的防御体系，这就是东江镇的整体格局。

第二是发展商业。

东江镇位置特殊，地处鸭绿江出海口附近，位于辽东半岛、朝鲜半岛与山东登莱海域之间。

陆路沿鸭绿江可直达朝鲜西北部，海路通向山东登莱、天津等港口，十分适合做贸易。

毛文龙在东江镇开设马市、吸引商人，从中抽取商税。

当时辽东战火纷飞、盗贼四起，东江镇却为商人提供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安全交易环境.

内地、朝鲜乃至日本的商人蜂拥而至。

后金地区的人参、貂皮、鹿茸等山货，明朝内地的丝绸、布匹、铁器等物资，朝鲜的白银、纸张，以及日本的各种商品都汇集到东江镇交易，毛文龙的商业收入相当可观。

第三是明朝朝廷拨给的粮饷。

东江镇已被朝廷列为正规军镇，由户部拨款，定期通过海运把粮食和饷银运到东江。

但朝廷给的粮饷十分微薄，还经常被内地官员克扣，连给士兵发饷都不够，更谈不上养活庞大的普通百姓。

第四项来源是向朝鲜索要粮食。

毛文龙有时低价购买，有时用丝绸布匹等物资交换，有时则直接索要。

朝鲜本身粮食也不富裕，却还是尽量满足，因为毛文龙对朝鲜有一个特殊身份——代表明朝监护朝鲜，也就是代表宗主国对藩属国进行监督。

朝鲜长期无法脱离明朝的控制与毛文龙的监督有很大关系。

换言之，毛文龙对明朝的用处，除了牵制后金，还包括替朝廷看住朝鲜，防止其倒向后金。

朝鲜把供给毛文龙的粮食称为“毛粮”，毛粮逐渐成为朝鲜的一大负担。

自己耕种、开马市抽商税、朝廷饷银、朝鲜供给，这就是东江镇的四大经济来源。

毛文龙把东江镇经营得风生水起，受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后金。

毛文龙经常派小股部队渡过鸭绿江偷袭后金城池，每次规模虽然不大，却极大扰乱了后金的后方秩序。

后金每次计划大规模进攻明朝，总担心后方被毛文龙背刺，因此必须分兵留守沈阳和辽阳。

后金也曾出兵攻打毛文龙，但大军一到，毛文龙就退上海岛。

还是那个老问题：八旗军擅长野战，却没有水师；毛文龙一退到岛上，后金便无计可施。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1627年，皇太极即位之后决心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发动了一场针对朝鲜和毛文龙的大征讨，史称丁卯之役。

皮岛东江镇港湾云集、马市繁盛

第三章 丁卯之役：皇太极东征，毛文龙冰海守岛

努尔哈赤死后，后金内部爆发了激烈的汗位争夺，最终皇太极继位。

皇太极即位后发动的第一场战争，就是攻打朝鲜的丁卯之役。

后金攻打朝鲜，有几方面原因。

第一个核心动机是消灭毛文龙。

毛文龙在朝鲜的地盘上发展壮大，能经营得这么好，与朝鲜的支持关系很大，皇太极想借一场战争把朝鲜问题和毛文龙问题一并解决。

第二个原因是朝鲜自身的政治转向。

朝鲜原本两面讨好，既与明朝交好，也与后金往来。

但在1623年，朝鲜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仁祖反正，推翻了原来执政的光海君，仁祖李倧即位。

李倧推行的政策与光海君完全不同，全面恢复事大主义，尊奉明朝为宗主国，拒绝与后金交好，彻底得罪了后金。

努尔哈赤去世后，明朝的袁崇焕还派出使节吊唁，近在咫尺的朝鲜却没有派出任何使节。

皇太极即位，朝鲜也不派使节祝贺，两国外交礼节彻底断绝，这也被皇太极列为朝鲜的“七大罪状”之一。

朝鲜位于后金背后，一旦后金与明朝交战，朝鲜从背后偷袭，所起的作用与毛文龙完全相同，这个威胁后金必须解决。

第三个原因是经济危机。

当时后金极度缺少粮食和布匹，攻打朝鲜也是为了从朝鲜获得补给。

1627年正月，也就是后金天聪元年正月初八，皇太极任命二贝勒阿敏为主帅，率领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等贝勒和数万八旗精锐骑兵渡过鸭绿江攻打朝鲜。

后金军队渡江后分兵两路：一路攻打朝鲜的主要城池，一路攻打铁山的毛文龙。

先看朝鲜这一路，后金军打得极为顺利，可谓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接连攻陷义州、定州、安州，正月二十一日便攻占了平壤。

朝鲜国王李倧仓皇逃到江华岛避难——他逃往江华岛，同样是因为后金没有水师，无法渡海攻岛。

朝鲜之所以毫无还手之力，按照朝鲜自己的总结，叫“升平日久，民不知兵”。

从1392年李氏朝鲜开国到1592年日本侵朝，朝鲜经历了两百年和平，武备完全废弛。

万历朝鲜战争赶走日本侵略者之后，朝鲜财政极度匮乏，根本没有财力训练大规模常备军。

朝鲜本来还有一支精锐部队防守鸭绿江防线，但丁卯之役前三年朝鲜内部爆发了李适之乱。

叛乱虽被平定，却把仅存的这支防御后金的精锐消耗殆尽，鸭绿江防线彻底成了空壳。

李适之乱平定后，其部将韩润、韩义兄弟逃往后金，充当向导，朝鲜哪里兵力空虚、哪里是弱点，他们一清二楚。

因此后金只用了十几天就连陷朝鲜重镇、打下平壤，把朝鲜国王逼到江华岛。

在后金逼迫下，朝鲜签下城下之盟，即“江都誓文”：后金与朝鲜结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朝鲜承诺不再为明朝提供军事支持；此外还被迫开市，向后金提供大量粮食和物资。

再看毛文龙这一路，后金在攻打朝鲜的同时分兵进攻东江镇，先袭击毛文龙在陆上的据点铁山。

毛文龙提前发现后金大军来袭，早早收缩防线，把百姓和兵力都撤到云从岛和皮岛。

后金攻占铁山只斩杀了一些边哨和滞留的难民，收获不大。

后金军想跨过冰面进攻云从岛，皇太极选择正月出兵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以往后金来攻，毛文龙往海岛上一退就了事，这次选在正月隆冬，鸭绿江和近岸海水结冰，后金马步军可以踩着冰面进攻云从岛。

不过云从岛可以踩冰到达，皮岛却不行，皮岛离陆地太远，即使最冷的时候海面也不结冰。

后金军跨过冰面来攻云从岛，毛文龙早在能登岛的所有关口都修建了坚固的防御工事，率部凭鸟枪、火炮等火器固守，竟然守住了。

正月十五夜里，毛文龙趁后金军连日奔波、疲惫不堪，率一千精兵主动出击，斩杀后金军数百人。

接下来几天，后金军又几次尝试攻岛都被击退，伤亡惨重，始终打不上去，只能放弃，转而进攻朝鲜内地。

所以丁卯之役的结果是：朝鲜被后金逼迫签订盟约，不再支持明朝，毛文龙对后金虽造成一定损失，却没有伤及东江主力。

丁卯之役，毛文龙据云从岛冰海死守

第四章 宁锦大捷与平台召对：袁崇焕起复

丁卯之役结束后，皇太极紧接着发动了宁锦之战。

后金攻打朝鲜期间，袁崇焕趁这个空档加紧修筑锦州城以及大凌河、小凌河等城池。

皇太极意识到一旦明军把这些要塞彻底巩固，后金再攻明朝，关外防线就更难突破，因此必须抢在明军修好防线之前出手。

打完朝鲜，他立刻调转方向，集结大军进攻明朝的辽西防线。

1627年5月初6，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从沈阳出发直奔辽西，后金军迅速攻占尚未修完的大凌河、小凌河等城堡，大军直逼锦州城下，合围攻城。

明军守锦州的将领是赵率教、左辅、朱梅等人，率三万明军凭城固守。

锦州当时已经修复完毕，十分坚固，袁崇焕预判到后金会来进攻，提前在城内囤积了足够的弹药和粮草。

面对后金军攻城，守军丝毫不慌，在城墙上以火炮、矢石坚守，击退了一次又一次冲锋。

后金士兵死伤惨重，却始终破不了城。

皇太极围攻锦州18天见打不下来，便绕过锦州直扑宁远。

宁远由袁崇焕亲自镇守，城上配有红夷大炮，守城武器充足。

这一次，袁崇焕所部的战斗力比第一次宁远之战更强，甚至敢派满桂率一支兵马出城。

满桂在城南列阵，阵地前布置车营火炮。

皇太极来攻时佯装败退，想引诱明军追击，满桂却不上当，坚守阵地不动，皇太极只得回军再战。

这场城外大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死伤惨重，满桂身中数箭仍坚持指挥。

最终明军野战还是打不过后金军，只能撤回城内凭城据守。

后金军转而来攻城，依然攻不下来。

皇太极打了两天宁远毫无进展，只能撤退，退回锦州后再次围攻，仍然不克。

后金军接连受挫，士气低落，皇太极只得下令全军撤回沈阳。

宁锦之战，明军大获全胜。袁崇焕“凭坚城、用大炮”的防御体系再一次得到验证，明朝在关外的防线也稳固地推进到了锦州。

然而宁锦大捷之后袁崇焕却被迫辞官回乡，他辞官的原因与此前孙承宗被迫辞官本质相同，都因不肯依附阉党，遭到阉党言官弹劾。

两人不同的是被弹劾的由头，袁崇焕被弹劾的一个主要理由竟然是说他在宁锦之战中“暮气难鼓”，对被围的锦州不去救援。

说袁崇焕“暮气”，近乎颠倒黑白。

皇太极大军包围锦州，在塔山、连山、首山等地连设大营，目的就是引诱明军从宁远救援，好在半路歼灭明军主力，这是标准的围点打援。

袁崇焕识破了这套战术，提前在锦州囤积足够的火器粮草，布置三万精兵固守。

他清楚锦州固若金汤，短期内不会有问题，而皇太极长途进攻，围城不可能持久。

果然围攻十八天后皇太极坚持不住才掉头去打宁远，这是高明的战术判断，是双方主帅的战术博弈，到了言官笔下却成了“暮气难鼓”、畏敌怯战。

宁锦之战，明军凭城以红夷大炮御敌

在言官的攻击下，袁崇焕只能上书请求辞官，经天启皇帝批准离开了辽东。

不过他这次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一年就回来了。

当年八月，天启皇帝驾崩，朱由检即位，是为崇祯帝。

崇祯即位后迅速铲除魏忠贤及其阉党，凡被阉党迫害过的官员基本都得到平反，袁崇焕也在其中。

崇祯元年4月，崇祯帝正式任命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赐予尚方宝剑，让他全权负责辽东战局。

兵部尚书是正二品官职，他管辖的军区也扩大到北直隶北部和山东北部沿海地区。

袁崇焕的头衔是蓟辽督师，明朝一般由内阁大学士出面督理军务才称“督师”，关内外的军权，统一交给了袁崇焕一人。

袁崇焕回报崇祯的是一句承诺：给他五年时间就可以全面复辽。

这句话是在平台召对时说的，崇祯元年七月，袁崇焕抵达北京，崇祯在紫禁城内的平台召见他，内阁大臣和各部尚书都在场，一同商讨辽东战局。

崇祯一见袁崇焕就急切地询问平辽方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建州女真侵扰边境已有十年，辽民涂炭，你万里赴召，勇气可嘉，有什么平辽方略，可以据实奏来。

袁崇焕回答：所有方略都已写在奏疏里，臣受皇上知遇之恩，若皇上能授予臣便宜行事之权，预计五年可以恢复全辽。

崇祯大喜，说“五年复辽便是方略”，并许诺：你复辽解除了天下人的苦难，到时候朕绝不吝惜封侯之赏。

召对中间休息时还有一段插曲，兵科给事中许誉卿以请教的语气问袁崇焕，究竟有什么具体方略可以在五年之内复辽。

袁崇焕回答，没有什么新方略，这样说说只是看到皇上急切焦虑，想宽慰皇上。

许誉卿一听就知道坏了，他侍奉崇祯将近一年，深知这位皇帝的个性，而袁崇焕还是第一次见崇祯。

他赶紧提醒袁崇焕，皇上英明，不能随便奏对，五年期满若还没有平辽，后果不堪设想。

袁崇焕听了也惊出一身冷汗，知道刚才话说得太满。

休息结束、继续召对后，袁崇焕为了冲淡刚才夸下的海口，急忙向崇祯解释：要实现五年复辽，还须满足四个前提条件。

第一是钱粮保障，五年内户部必须按时足额拨发军饷，不得有缺；第二是武器保障，工部为辽东制造的武器必须精良；第三是用人自主，吏部和兵部派到关外的官员必须听从统一调度；第四是杜绝言官掣肘，请求皇帝约束朝中言官的舆论，不要干扰对敌方略。

这四个条件虽然都属必要，却相当苛刻，以朝廷当时的状况，真正做到并不容易。

仅第一条按时足额发饷户部这些年就很少做到，最后一条尤其值得玩味，这是袁崇焕最担心的问题：皇帝对他不信任。

不信任一般来自两个方面，一是言官的不当言论，二是敌人的挑拨离间、散布谣言。

他事先把这一点提出来，就是要皇帝给予足够信任，原话是“任而勿二，信而勿疑”。

当然，这四个条件也可能是他预留的筹码：万一五年复辽没有实现，若是朝廷没满足条件所致，他也有说法。

反过来，若朝廷全部满足，他五年复辽的把握也会更大。

没想到他提出之后，崇祯毫不犹豫，全部答应，当场交代户部、兵部、工部、吏部尚书照办，并表态：有朕主持，你不必担心。

袁崇焕承诺得干脆，崇祯答应得也爽快。

不幸的是，他没有等到五年期满，仅仅两年后就被崇祯处死。

而这次召见之后，袁崇焕是带着皇帝的全部信任和支持出关的。

第五章 双岛风雷：袁崇焕为什么非杀毛文龙

出关仅十个月左右，袁崇焕就杀了辽东前线的重臣毛文龙，整个朝廷为之震惊。

历史上很多史学家对毛文龙的评价是“灭敌则不足，牵敌则有余”。

凭他的实力，消灭后金做不到，但他能威胁后金腹地，时不时偷袭一下就能给后金造成很大困扰。

毛文龙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从他的奏疏里看不出准确数字，因为他为了多要军饷经常虚报，自己报的一般是15万到20万。

实际兵力肯定没有那么多，根据史学界考证，东江镇实际兵力在28000到36000之间，我们按三万计算。

三万兵力插在后金腹地，后金又灭不了他，这确实是一个重大隐患.

后金想全力进攻明朝，必须留下兵力防范毛文龙偷袭，明朝若进攻后金，毛文龙还能从侧后方协助。

这股力量对明朝确实非常有用，而且可以说是一个意外收获，因为谁也没想到毛文龙能在敌后建立这样一块根据地。

至于袁崇焕为什么要杀毛文龙，他列出了十二条罪状，每条都能拿出所谓的证据，但实际上核心原因只有一个：毛文龙不听他的。

袁崇焕这次出关是蓟辽督师，按权限，不仅关外，连关内北直隶北部和山东沿海地区都归他统一指挥，毛文龙的东江镇当然也在节制之列。

袁崇焕立下五年复辽的军令状，要求统一关外事权，理所应当。

但毛文龙在海外拥兵自重，完全不听指挥。

东江镇有20万人口、3万军队，要农业有农业，要商业有商业，还能向朝廷要粮饷、向朝鲜索要粮食，甚至与后金也有书信往来。

毛文龙处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实际上已经变成一个军阀。

他向朝廷要军饷，报的是15万到20万兵力，要求按这个数字拨饷，而实际兵力多，朝廷完全不清楚；他派兵袭扰后金，经常夸大杀敌人数，战果无法核实；他私自开设马市，商税收入朝廷也无从知晓。

朝廷对毛文龙缺乏监管，这是朝中文官对他最大的指责，毕竟东江军饷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袁崇焕到关外上任后就要解决这个问题，他要派文官到东江镇当监军，毛文龙拒绝；他让毛文龙提供军队真实花名册，毛文龙也不给。

这就是完全不听节制，在袁崇焕看来，东江镇这股力量存在当然好，但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就可能变成隐患，于是动了杀心。

这里要做一个区分：袁崇焕要杀的是毛文龙，并不是不要东江镇这股军事力量，恰恰相反，他正是为了把东江镇收入掌控才想杀掉毛文龙，夺回指挥权。

但杀毛文龙并不容易，毛文龙孤悬海外，不是一纸调令就能叫来的。

袁崇焕的办法是对东江镇实施严厉的经济制裁，他对山东登莱实行海禁，规定所有运往东江的物资和商船一律从山海关或宁远起运，所有船只必须绕道菊花岛（觉华岛）接受检查才能前往东江。

这样一来，所有船只都要绕远路、增加成本，而袁崇焕就此掌控了东江的经济命脉。

毛文龙受到的冲击极大，他要养活20万人口，开马市做贸易是重要收入来源，这条财路被掐住后不得不出面与袁崇焕谈判。

1629年5月底，袁崇焕约毛文龙到双岛会面，商谈辽东战局。

双岛在今天大连旅顺口的双岛湾一带，正好处于袁崇焕驻扎的宁远与毛文龙驻扎的皮岛之间。

袁崇焕选这个地方是精心考虑过的：让他去皮岛等于进入毛文龙的军事基地；让毛文龙来宁远，对方未必敢来。

选一个中间岛屿，双方都安心。

上岛之后两人谈了三天，先谈对付后金的战略战术，随后袁崇焕转入正题，提出三点要求。

第一，派文官到东江镇设置文官机构，明朝以文官节制武将，这是传统；第二，要求毛文龙提供东江镇军队的真实花名册；第三，朝廷给东江镇的粮饷全部从宁远和菊花岛起运。

这三点毛文龙一样都不答应，强硬拒绝，谈判无法继续。

袁崇焕转而劝他归隐，告老还乡、交出军权，毛文龙同样拒绝，谈判彻底破裂。

袁崇焕下令把毛文龙绑起来，历数他的12条大罪，然后向北京方向叩头，请出尚方宝剑，当即将毛文龙斩首。

袁崇焕先斩后奏，杀了人之后他才向崇祯皇帝上报。

奏疏中除了罗列罪状，最后还写道：毛文龙是大将，不是臣有权擅自诛杀的，臣犯了死罪，请皇上惩处。

崇祯听到消息大吃一惊，但想到人已经杀了，眼下还要依赖袁崇焕复辽，他只能下旨嘉奖袁崇焕一番，又下旨公布毛文龙的罪状来安抚袁崇焕。

但在崇祯心里无疑狠狠记下了一笔账。

双岛军帐，袁崇焕请出尚方宝剑

第六章 斩将之后：东江崩溃与十二条罪状辨析

崇祯虽然维护了袁崇焕，当时的舆论却大多同情毛文龙。

一般朝臣都认为毛文龙即便有罪，这样一位重要的海外将领也不能说杀就杀。

而且袁崇焕给毛文龙定的20条大罪虽然都有证据，细看之下有几条并不成立。

这里只说其中两条。

有一条是毛文龙说过“取南京如反掌”，袁崇焕定性为谋逆大罪。

但这句话的背景是袁崇焕对登莱实行海禁，东江镇陷入绝粮危机，毛文龙为打破封禁亲自带领船队从皮岛开到登莱附近向山东官员告状，要求补发拖欠的军饷，还说打算亲自乘船进京向皇帝告状。

毛文龙率大批水师逼近登莱，引起山东官员极大恐慌，山东总兵杨国栋上奏弹劾，说毛文龙带兵要挟，并在奏疏中写下了毛文龙说过“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这样的谋逆大话。

所以这句话是山东官员在奏疏中转述的，到底是不是毛文龙亲口所说，还是官员凭空捏造，并没有真凭实据。

即便毛文龙说过，在那种处境下也很可能是一时夸下海口，未必真想造反，真正要造反的人不会把这话挂在嘴边。

另一条是攀附魏忠贤、为魏忠贤立生祠。

天启年间魏忠贤权势滔天，各省督抚纷纷为他立生祠，而袁崇焕自己在宁远就给魏忠贤立过生祠，把这一条加到毛文龙头上实在有些牵强。

其余各条也多有类似问题，这里不再一一列举。

毛文龙死后他的手下不服，毛文龙打造的是一支私军，可以称为“毛家军”，他把核心部将收为干儿子、干孙子，赐姓毛。

比如后来投奔后金的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当时都随主帅改姓毛，这些人甚至一度想杀掉袁崇焕为毛文龙报仇。

东江居民也普遍认为毛文龙是被朝廷无故冤杀的，对袁崇焕和明朝的文官体制产生了极大抵触。

杀毛文龙之后袁崇焕并非没有善后，他把东江军队分为四协，由陈继盛、刘兴祚等将领分别统领，又增发粮饷加以安抚。

但毛文龙在东江经营多年，威望无人能替，朝廷派来的文官将领既压不住地头蛇，也理不清盘根错节的旧部关系，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仅仅过了一两年，东江镇就内讧不断、互相攻杀，陈继盛等人先后死于内乱，这股力量迅速瓦解。

后来，毛文龙手下的核心将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在对明朝的绝望中先后投奔后金。

孔有德、耿仲明于1631年吴桥兵变后率水师携家眷渡海北上；尚可喜也于1634年率部来归。

他们给后金带去了大量红夷大炮等重型火器、熟练的火器工匠和一支成建制的水师，这些恰恰是后金此前最缺的东西。

后金由此获得了攻坚重炮和海上力量，日后攻城略地、跨海征朝都从这次倒戈中受益，三人后来都被清朝封王，即所谓“三顺王”。

东江镇内部瓦解等于帮了后金的大忙，皇太极没有了东江镇的牵制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进攻明朝。

毛文龙在世时，后金两度劳师远征都除不掉这块腹心之患，毛文龙一死，这道插在后金背后的刀子竟以这样的方式自行消失了，这就是袁崇焕杀毛文龙造成的直接后果。

东江崩溃，将士乘船离港，皮岛渐冷

结尾：一场没有预案的诛杀

袁崇焕杀毛文龙，确实有该杀的道理，因为毛文龙不服从节制，放任下去有可能出大问题。

但袁崇焕杀人的方式和动机是否过于草率、过于蛮横，确实需要反思。

首先是程序问题。

袁崇焕先斩后奏，既不符合程序，也不符合授权，造成的结果是毛文龙部下不服、朝廷官员弹劾、崇祯皇帝无比震惊，这是对皇帝军权的侵犯。

如果他把毛文龙逮捕后押解北京交由皇帝处置，显然更为合理。

其次是时机问题。

毛文龙死后东江镇内部瓦解，这个责任要由袁崇焕承担，他在没有准备好一套稳定统辖东江镇方案的前提下，就贸然杀人，本身就冒着重大风险，后来的事实证明风险确实发生了。

即便一定要杀，是否也应该先全面布置好如何接手东江、如何平稳过渡再动手，才不至于影响大局。

袁崇焕用这种断然方式杀掉毛文龙可能与他的性格有关，他的性格就是刚强果决、敢于任事、不顾后果。

从他生平几件事就能看出来：最早他一个人、一匹马到山海关外考察时，还只是个小文官。当时关外兵荒马乱，人人躲避不及，北京的官员更是谈辽色变，他却敢独自出关考察，这是不计后果；后来高第出任辽东经略，下令关外所有城镇撤入山海关内，袁崇焕竟敢违抗军令、坚决不撤，这也是不计后果；崇祯问他平辽方略，他把话说满，承诺五年复辽，同样是不计后果。

刚强果决、敢于任事、不顾后果的性格，既帮他走上了最高统帅的位置，也给他带来了深重的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