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床上有虫子的第七天,我妈把一碗红糖鸡蛋搁在床头柜上,声音不大,但屋里谁都听得见:谁家媳妇坐月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
我没接话。妻子背对着我侧躺着,后颈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睡衣领口一圈黄渍。她没动,像没听见。碗里的热气往上飘,碰到窗户玻璃凝成一小片雾。
我是在第四天开始觉得不对的。前三天我也以为是产后激素波动,网上说生完孩子情绪会敏感,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放大。妻子说床上有虫子,第一次说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刚眯着,被她推醒,她眼睛瞪得很大,说枕头底下有虫在爬。我掀开枕头,什么都没有。床单是新换的,月子里我妈天天洗。我拍了两下枕头,说有也是错觉,产房消毒水闻多了。她又躺下,眼睛没闭,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她说虫子爬到小腿上了,我撩开被子看,腿上只有几条浅白色的妊娠纹。她说是黑色的,米粒那么大,会跳。我按了按她的小腿,说没有,睡吧。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整夜没怎么动。
第三天她开始哭。不是嚎,就是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枕头湿一小片。我慌了,问她哪儿不舒服,她说虫子,到处都是虫子,床缝里有,被套里有,连尿不湿的包装袋里都有。我翻遍床缝,拿手机灯照,一条虫影没有。我妈在隔壁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娇气。
我妈有她的道理。她生我那会儿,月子里还要下地收稻子,别说虫子,蛇从脚边爬过去都顾不上叫。她看不上我媳妇这样,觉得城里姑娘没吃过苦,顺产侧切那点疼能比得上她当年在灶台边破了羊水自己走三里地去卫生院?这些她不会当着媳妇面全说,但话里话外带出来了。
我没法跟我妈吵。房贷刚批下来,首付是两家老人凑的,我妈掏了差不多一半。月子里她来照顾,洗衣做饭带娃,夜里孩子一哭她比我先起来。我要是跟她顶,家里那点脆弱的平衡就碎了。
可我也没法继续装作没事。
第四天夜里,妻子开始挠胳膊,挠得皮肤一道一道红印子,指甲里能看见皮屑。她说虫子钻进去了,在肉里。我抓住她手腕,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甩开,整个人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一张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渗人。她说你不信我,你也觉得我疯了。
我坐在床沿,手机灯还开着。我说我信,我找,找给你看。她冷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你找不着的,白天没有,只有晚上有,你睡着了我才看得见。
那一刻我后背有点凉。不是害怕,是意识到这事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了。
第五天我请了假,想带她去医院。她不肯出门,说外面阳光里有虫卵,落到头发里就孵化了。我妈在客厅给孩子喂奶,奶瓶碰着杯壁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那个停顿我听得懂。
我上网查,查到一个词,产后精神病。发病率千分之一到二,不算高,但谁摊上就是百分之百。里面有幻觉,有被害妄想,有看见虫子的案例。手机屏幕停在那个页面很久,我没敢往下翻。我抬起头,卧室门半掩着,妻子还坐在床角,裹着那床浅蓝色的夏被,像一尊被抽掉力气的泥像。
第六天夜里,她说虫子在她奶水里。孩子吃奶的时候她突然把乳头拔出来,挤了一下,乳白色的奶滴落在手背上,她举到灯下看,说有黑色的小点。我凑近看,什么都没有,就是奶。她不信,让我去拿放大镜。家里没有放大镜,我拿老花镜凑合,她还是说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说,明天得去趟医院,精神科。我妈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声音终于大了:什么精神科,传出去好听?我儿子娶个神经病?她声音一大,孩子醒了,哇哇哭。妻子在卧室里喊了一声,别碰我孩子。
我妈愣了。我也愣了。妻子从来没这么喊过。她走出来,头发披散着,睡裤裤脚拖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妈怀里的孩子。她说孩子身上有虫,你抱着的孩子身上全是虫。我妈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抱孩子的手紧了紧。妻子又往前迈一步,说你给我,我来弄死它们。我妈喊了我全名,说你愣着干什么。
我拦在中间,把妻子抱住。她身上滚烫,像发高烧,骨头却硬得像铁。她在我怀里挣扎,说你也觉得孩子没虫是不是,你们都看不见,只有我看见。我抱得更紧,说看见了,我看见了,明天就杀,全杀了。她慢慢不动了,身体软下来,脸埋在我胸口,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
那天半夜,我让我妈带孩子去次卧睡。我妈不放心,说你们锁好门。我点头。主卧门关上后,妻子已经安静了,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睛,嘴里很小声地念叨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她在数数,一颗一颗地数,像数豆子。我给她盖好被子,她在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停了,转头看我,说,你真的看不见吗?就在你枕头底下,好多好多。
我掀开枕头。什么都没有。床单还是我妈白天新换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硬。她说你再仔细看,会动。我低头,把脸贴得近近的,鼻尖快碰到床单。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没抬头,就那样趴着。过了很久,我感觉到她的手落在我后脑勺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第七天凌晨,我决定自己动手拆床。妻子睡着了,呼吸很浅。我没有开大灯,只开着手机手电,把被子和枕头一件一件挪到地上。床垫掀起来,床板一块一块抽出来。床头柜也挪开,地脚线边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我用手指抹过去,灰是灰的,没有别的。
然后我看见了。
床板背面,靠墙的那一侧,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虫子。是字。用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断了。我凑近看,手机光打上去,几个字:床上有虫,救我,没人在听。
我蹲在那儿,手机光一直照着那行字,手开始抖。我认出来了,那是妻子的笔迹。写字的位置很隐蔽,不拆床根本看不见。她什么时候写的?半夜我睡熟以后?她拿什么写的?床头柜里翻过,没有笔。后来在梳妆台底下找到一支眉笔,笔尖秃了,深褐色。
我坐在地上,床板斜靠在墙上,那行字就悬在我眼前。我把手机反扣在地上,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妻子在床上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我把床重新装好,轻手轻脚,一颗螺丝都没落下。床垫放回原位,被子铺好,枕头摆正。做完这些,天边发白。我去阳台抽了一根烟,烟灰落在窗台上,被晨风吹散了。楼下的早餐摊推出来了,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传上来。
我回到卧室,妻子醒了,坐在床上,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上厕所。她盯着我,说你是不是又找虫子了。我摇头,说没有。她没再问,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皮屑。
后来我带她去看了医生。精神科。医生问了很多话,她答得断断续续,有些答非所问。医生开了药,说先吃着,观察两周,必要时住院。我妈全程黑着脸,抱着孩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一句话不说。取药的时候,妻子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我还是看见虫。我说药吃了就没了。她摇头,说不是药的问题,是虫的问题。我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后座,脸贴着车窗玻璃。阳光照进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我忽然想起床板背面那行字,写得那么小,那么用力,眉笔的痕迹深深嵌进木纹里。我猜她写的时候一定很急,怕被我看见,又怕我看不见。
我妈后来还是那句话,娇气。但说这话的时候,她不再当着我面说了。有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走近了,她赶紧擦眼睛,说风大。我没戳破。
孩子半岁的时候,妻子好多了。药量减下来,能正常带孩子,也能出门。她还是不睡那间主卧,说床睡不踏实。我们把床换了,换床那天,旧床拆下来,床板背面那行字还在。我拿砂纸磨了很久,磨到木屑飞扬,字终于没了。妻子站在旁边看,一直没说话。我磨完抬头看她,她转过去,抱着孩子去客厅了。
后来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伸手摸旁边,空的。我坐起来,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一动不动。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应。我走过去,看见她正盯着新床的床头看。床头是软包的,灰白色。她指着床头接缝处,说,这里,有虫。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什么也没有。但这次我没说没有。我揽过她,说,明天我拆开看看。她靠在我身上,身体很轻,像一片要落未落的叶子。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有些虫,只在夜里出来,只在她眼里爬。我始终没看见过一条。但我开始相信它们存在。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爬着,啃着一个人最后的那点安宁。它们不在床单里,不在被套里,不在床板背面。它们在一个女人生完孩子后的第七个夜晚,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爬满了整个房间。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晚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段话,打完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四个字,没头没尾地停在屏幕上:床上有虫。
我按灭手机,翻了个身。妻子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平稳。窗外的天快亮了,新一天的活,还压在床板底下,等着谁来掀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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