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弦歌，高山仰止——孔子正乐、《论语》言诗与《孔子世家》/书香君

一、孔子“正乐”

孔子“正乐（yue）”，是指孔子整理《诗》乐。《诗》即《诗经》，最早都是可以咏唱的，有乐谱，可惜失佚。但究竟怎么失佚的，我们并不清楚。研究者推测《诗经》的记谱法是所谓的“声曲折谱”，是根据声气和音韵绘制的曲线谱。《汉书·艺文志》录有《河南周歌诗》7篇与《河南周歌诗声曲折》7篇，两两对应，前者为歌词，后者是乐谱。

《诗经》古乐谱的失传学者们认为主要有这几点原因：

1、礼制衰微

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原本承载《诗经》音乐的礼乐体系崩溃，乐工流散，演奏场合消失。

2、记谱法不健全

推测当时没有成熟通用的记谱法，音乐主要靠乐工口耳相传，一旦传承断代就难以复原。

3、义理压过音乐

汉代以后，《诗经》被纳入儒家经典体系，学者侧重从政治伦理和文字义理层面阐释，音乐属性被弱化。

这三条虽有道理，但我个人认为还不足以说明乐谱为什么无影无踪。

而考古发掘的不断进展和文物的再现，使得我们有可能逐步逼近事实。2023年公布的清华简第13辑里有《乐风》和五音图。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先秦“宫商字谱”实物，是战国时期失传的音乐类佚籍，之前的传世文献从未记载过。

《乐风》分两部分：

一、宫商字谱主体

这是《乐风》的核心乐谱部分，共5支完整竹简，用宫、商、角、徵、羽五音名称记录相对音高，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用“宫商字”直接记写的先秦歌曲谱。每个音名右下角用墨点分隔，记录了“宫徵、宫羽、宫商、徵羽”等一系列音高组合序列。

除五个正声外，还出现了“穆”这类偏音，学界普遍认为它代表古音阶中的变徵，突破了纯五正声的旋律限制。整体旋律句式结构和《诗经》四言诗的节奏高度契合，可能是为《国风》配套的演唱乐谱。

二、演奏提示说明

有琴类的弦乐器的伴奏指法、演奏提示文字，记录了歌曲的器乐伴奏规则，这也是首次发现的先秦“弦乐演奏”文献。

以上，可以侧证《诗经》是有乐谱的。

东汉末年，《诗经》乐谱仅存《鹿鸣》《驺虞》《伐檀》《文王》4篇；到魏明帝时，只剩《鹿鸣》1篇；至晋代就遗失殆尽了。虽然历代都有人为《诗经》重新谱曲，但都不是周代的原貌。

唐开元年间重编了《诗经》12谱，用于“乡饮酒礼”仪式，一字一拍一音，配合钟磬演奏。我们知道，唐代开元年间社会是比较富足安乐的，音乐发达自不待言，大家熟悉的李龟年就是那个时代的大音乐家。但很可惜，唐代原谱并没有直接传下来。直到南宋，学人赵彦肃根据民间“乡饮酒礼”表演仪式上的唱奏，记谱、编辑了《风雅十二诗谱》，被朱熹《仪礼经传通解》收录。它是用律吕字谱记写的，也是现存最早的《诗经》乐谱。但，是不是唐代原貌就不好确定了。这套乐谱共12篇，包括《小雅》6篇和《国风》6篇（《周南》《召南》各3篇）。

《风雅十二诗谱》

十二律的音高，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黄钟大吕”后世已是成语；欧阳修《秋声赋》有“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句）。记谱时将每个字歌唱时发音的音高，以该音的首字（如“黄”、“大”、“太”、“夹”等）标在歌词的旁边或下方，一个字配一个音。 比如《关雎》开头的“关关雎鸠”，每个字下面都会对应一个音律名字的首字来表示音高；如果是高八度的音，就在律名后加一个“清”字。这跟中国后来的简谱方式很相似。

元代熊朋来《瑟谱》、明代朱载堉《乡饮诗乐谱》又把上述宋代《风雅十二诗谱》收入，并新创作了一部分。到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钦定<诗经>乐谱》为全部305篇及6篇笙诗都制作了配乐，共1555谱。这是古代最全面的《诗经》乐谱。但毕竟是后人拟古之作，未必完全符合《诗经》原曲的韵味。

熊朋来《瑟谱》

孔子“正乐”，使《雅》《颂》各得其所，使三百五篇皆可弦歌，以求合于《韶》《武》《雅》《颂》之音。这样说是有证据的——《论语·子罕》和《史记·孔子世家》有明确记录。

有必要先说一下，孔子除了研习和教授（包括整理、阐述）诗书礼乐、序周易、作春秋之外，还是音乐家，或者起码是位音乐达人——孔子曾向鲁国宫廷乐师“师襄子”学音乐（如研习《文王操》，下文也会提及）；曾“访乐于苌弘”（鲁昭公曾专门给孔子配备车马侍从，让他前往京师洛邑问礼访乐，向音乐家苌弘学习上古雅乐。苌弘赞赏孔子，认为孔子能为传统礼乐“正其统纪”）；在齐国闻《韶》，沉浸其中而“三月不知肉味”（下文会提及）；《论语》还记录了孔子和别人一起唱歌时，如果对方唱得好，一定会请对方重唱一遍，以便自己学习；周游列国被困陈、蔡和“匡”地，依然“讲诵弦歌不衰”，他的歌咏还感动了匡人；还创作了琴曲《陬操》…等等。所以，孔子是有音乐才能和高度的理解力来正“乐”的。

我们来看

《论语·子罕》【论语子罕第九（篇）开篇：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子罕第十四章：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卫，卫国。反，返。）

朱熹：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卫反鲁，是时周礼在鲁，然《诗》乐颇残缺失次。孔子周流四方，参互考订，以知其说。晚知 “道终不行”，故归而正之。

《论语·八佾》【《论语》八佾（佾，读音yi，乐舞之行列，八佾即八行八列，六十四人的舞蹈队型）第三（篇）开篇：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八佾第二十三章：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语，读去声；告也。大（读tai）师，乐官；从，读zong，放。翕，合。纯，和。皦jiao，明。绎，不绝。成，乐之一终也。】

朱熹：时音乐废缺，故孔子教之。

谢良佐【“二程”的学生，“程门四学士”（又称“程门四先生”）——“谢良佐、游酢、吕大临、杨时”之一】：

“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为乐。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浊高下，如五味之相济而后合，故曰纯如。合而和矣，欲其无相夺伦，故曰皦如，然岂宫自宫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连，如贯珠可也，故曰绎如也，以成。”

八佾第二十五章：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韶》，舜之乐。《武》周武王之乐。美，声容之盛。善，美之实也。）

朱熹：

舜绍尧致治，武王伐纣救民，其功一也，故其乐皆尽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故其实有不同者。

【舜继承尧的治道，武王伐纣救民，论功业两者是一样的，所以《韶》《武》两乐在形式上都称得上“尽美”。但区别在于德性的来源和得天下的方式——舜的德是本性如此（性之），且通过禅让（揖逊）得到天下；武王的德是后天返归（反之），且通过征伐诛杀（征诛）得到天下，所以实际内容有不同。朱熹因此认为《韶》尽善尽美，而《武》尽美却未尽善。】

程子（“程子”，通常指“二程”——程颢、程颐两兄弟。但在朱熹的注中，多指“二程”中的弟弟程颐）曰：

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尔。

（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商纣，虽然都是吊民伐罪的正义之举，但毕竟是以下犯上、以臣伐君，难免有惭愧之意，德行上有所亏欠，因此他们的乐舞还没有达到“尽善”的程度。但尧舜汤武这些圣人的准则和道理是一致的。商汤、周武王之所以用征伐，并非本性好战，而是形势所迫。）

八佾第二章：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三家，指鲁国权臣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俗称“三桓”，是鲁桓公三个儿子（即庆父、叔牙、季友，他们三人分别是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的始祖）的后代，他们世袭鲁国上卿之位，控制鲁国朝政。《雍》，《周颂》之《雍》篇。彻，祭毕而收其俎也。“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是《雍》中的句子。意思是“诸侯助祭，天子端庄肃穆地主祭” 。《雍》描述了周天子祭祀宗庙的盛大场面。天子祭祀毕，演唱演奏《雍 》（以《雍》彻），其他人是没资格在祭祀结束的时候演唱演奏《雍》的。

相（去声），助也，指助祭的人；维，虚词；

辟（bi去声）公，古代对诸侯的称呼 。

穆穆，深远，形容天子之容庄重、肃穆、和顺 。】

孔子说这三家并没有天子主祭、诸侯助祭的事项（只是家祭而已），有什么资格演唱、演奏《雍》呢？

《论语·述而》【《论语》述而第七（篇）开篇：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述而第十三章：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史记》的文字有所出入：子在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多了“学之”两字）

朱熹：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他也。曰：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

范祖禹（北宋史学家、文学家、诗人，“三范修史”之一）：“《韶》尽美又尽善，乐之无以加此也。故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叹美之如此。诚之至，感之深也。”

述而第三十一章：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反，复也。必使复歌者，欲得其详而取其善也；而后和之喜得其详而与其善也。

让那歌者再唱一遍，是为了听仔细、学到其中的妙处；听完后跟着一起唱，是因为很高兴自己听明白了，所以用唱和来赞许那人唱歌的妙处。）

《论语·泰伯》【《论语》泰伯第八（篇）开篇：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泰伯第八章：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yue）。”

【朱熹：《诗》本性情，有邪有正，其为言既易知，而吟咏之间，抑扬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学者之初，所以兴起其好善恶（wu）恶（e）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于此而得之。礼以恭敬辞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之详，可以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故学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为事物之所揺夺者，必于此而得之。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以为歌舞八音之节，可以养人之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查（通“渣”）滓。故学者之终，所以至于义精人熟，而自和顺于道德者，必于此而得之，是学之成也。

按《礼记.内则》：十年学幼仪，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后学礼。则此三者，非小学传授之次，乃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浅深也。】

小学，指八岁到十五岁的学习内容，属于器识教育。学习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这里书香君说明一下：很多人搞不清“六艺”到底指什么，“六艺”，在西周时期，主要指六种技能，即礼乐射御书数（书，指汉字读写能力，核心是“六书”造字法，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种造字和用字规则，也涵盖识字、书法、作文等能力。数，指算术与数学知识，核心是“九数”，即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九种算法，用于计算、丈量土地、算账收税、推演历法等实际事务）

春秋时代及以后，“六艺”也指六经，即诗书礼易乐春秋。

大学，十五岁及以后的义理教育。学习有关“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主要学习的是后世概括为“四书五经”的内容。

（程颐：天下之英才不为少矣，特以道学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诗，如今之歌曲，虽闾里童稚，皆习闻之而知其说，故能兴起。今虽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况学者乎？是不得兴于《诗》也。古人洒扫应对，以至冠、昏、丧、祭，莫不有礼。今皆废坏，是以人伦不明，治家无法，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之乐，声音所以养其耳，采色所以养其目，歌咏所以养其性情，舞蹈所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论语·卫灵公》【《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篇）开篇：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卫灵公第十章：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lu去声），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行夏之时：采用夏代的历法。

乘殷之辂：乘坐商代的车子。

服周之冕：穿戴周代的礼帽。

乐则《韶》《舞》：音乐舞蹈取法于舜时的《韶》乐和周武王时的《武》舞（原文“武”作“舞”）。《韶》乐尽善尽美，《武》舞代表武功与文治。

“放郑声，远佞人”，舍弃郑国的音乐，远离谄媚的小人。郑国的音乐淫靡不正派（这个是孔子的局限，把“爱情歌曲”当作所谓的“靡靡之音”），谄媚的小人会使人陷入危险。】

《论语·阳货》【《论语》阳货第十七（篇）开篇：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

阳货第十八章：

子曰：“恶（wu）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朱，正色；紫，间色。雅，正也。利口，巧言。

孔子说：“我厌恶紫色取代了朱红色的正色地位；厌恶郑国的靡靡之音扰乱了典雅庄重的雅乐；厌恶那些巧言善辩的人颠覆了国家。）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参见前面《论语》述而第七（篇）第十三章】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参见前面《论语》八佾第三（篇）第二十三章】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乱”，音乐尾声多种乐器之合奏，同时多伴有众人的合唱共舞，场面热烈欢腾。比如，《论语.泰伯第八》第十五章：“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这里的“始”和“乱”，就分别指乐曲开头和尾声。）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数，在这里指“音乐的节拍、技艺、方法”）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几，读音qi，通“颀”）然而长，眼如望羊（羊同“洋”），如王（王，读去声，名词动化）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辟，bi去声，通“避”，离开）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这一段《孔子家语·辨乐解》也引用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其他古籍（经史子集）中也有不少关于孔子正乐、论《诗》、论乐的记述。书香君举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

《礼记·经解》：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

二、《论语》中的《诗经》言说

书香君分三类介绍：

总论《诗》与学《诗》、

引《诗》说《诗》以及

与《诗》相关的乐论。

1、总论《诗》与学《诗》

《论语·为政》（论语的第二篇）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论语·泰伯》（论语的第八篇）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前面已介绍）

《论语·子路》（论语第十三篇）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论语·阳货》（论语第十七篇）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论语·季氏》（论语第十六篇）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论语·述而》（论语第七篇）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2、《论语》的引《诗》说《诗》

《论语·学而》（论语第一篇）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论语·八佾》（论语第三篇）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这段最著名）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前已言及）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论语·泰伯》（论语第八篇）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论语·子罕》（论语第九篇）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出自《诗经·邶风·雄雉》（忮，zhi去声）。这句意思是：不嫉妒、不贪求，行事怎么会不好呢？】

《论语·先进》（论语第十一篇）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白圭”出自《诗·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3、《论语》中与《诗》相关的乐论

《论语·子罕》（论语第九篇）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前已言及）

《论语·卫灵公》（论语第十五篇）

子曰：“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前已言及）

《论语·阳货》（论语第十七篇）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前已言及）

《论语·八佾》（论语第三篇）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前已言及）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前已言及）

《论语·述而》（论语第七篇）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前已言及）

三、《史记·孔子世家》对孔子的评述

最集中最经典的，就是篇末的“太史公曰”那一段。此外尚有其他人对孔子的评价、孔子弟子对孔子的评价，以及孔子自述。

太史公（司马迁自称）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孔子世家》篇末）

孔子自述：

其为人也，学而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孔子论后世“知”丘及“罪”丘：

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孔子删定的《春秋》写了鲁国“隐、桓、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定、哀”十二任鲁国国君期间的事【从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而孔子（公元前551～公元前479）本人生于鲁襄公时期，卒于鲁哀公时期】

孔子临终歌：

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唐玄宗有一首五律被蘅塘退士孙洙选入《唐诗三百首》，尾句就提到孔子梦坐两奠之间。我们来看一下：

《经邹鲁祭孔子而叹之》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鄹，也写作“陬”，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曾任陬邑宰（陬邑的长官），孔子出生于此，有“陬人之子”之谓。】

孔子弟子及后世对孔子的尊崇：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书香君注）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四、《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的相关内容

《仲尼弟子列传》多为弟子之语且与《论语》互见。我们可把它作为《孔子世家》的补充。

太史公曰：

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钧”通“均”——书香君注）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学者们大多称道孔子的七十多位弟子，但赞誉的人可能言过其实，诋毁的人也可能歪曲真相；既然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真实模样，那么关于弟子们的记载，就以出自孔氏古文中的《弟子籍》较为可信。我所言孔门弟子的姓名、事迹，都取自《论语》中弟子与孔子的问答内容，我并将这些内容依次编排成篇；对于存有疑问的地方，则暂且空缺不录。）

司马迁实际上列出了孔子弟子77人的名单（《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而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72门徒。我们来过一遍——

孔门77位弟子名单：

1、颜回（颜渊）

2、闵损（闵子骞）

3、冉耕（冉伯牛）

4、冉雍（仲弓）

5、冉求（冉有）

6、仲由（子路）

7、宰予（子我，宰我）

8、端木赐（子贡）

9、言偃（子游）

10、卜商（子夏）

11、颛孙师（子张）

12、曾参（曾子）

13、澹台灭明（子羽）

14、宓不齐（子贱）

15、原宪（子思）

16、公冶长（子长）

17、南宫适（括，读音kuo去声。子容）

18、公皙哀（季次）

19、曾点（子皙）

20、颜无繇（颜路）

21、商瞿（子木）

22、高柴（子羔）

23、漆雕开（子开）

24、公伯寮（缭 子周）

25、司马耕（子牛）

26、樊须（樊迟）

27、有若（子有）

28、公西赤（子华）

29、巫马施（子旗）

30、梁鳣zhan（叔鱼）

31、颜幸（子柳）

32、冉孺（子鲁）

33、曹恤（子循）

34、伯虔（子析）

35、公孙龙（子石）

36、冉季（子产）

37、公祖句兹（子之）

38、秦祖（子南）

39、漆雕哆（子敛）

40、颜高（子骄，有些史籍误写成“颜文”）

41、漆雕徒父（有些史籍把“父”误写成“文”）

42、壤驷赤（子徒）

43、商泽（子秀）

44、石作蜀（子明）

45、任不齐（子选）

46、公良孺（子正）

47、后处（子里，有些史籍将“后”误写“石”）

48、秦冉（开）

49、公夏首（子乘）

50、奚容箴（子皙，有些史籍将“箴”误写成“点”）

51、公肩定（子中）

52、颜祖（襄）

53、鄡qiao单chan（子家）

54、句gou井 疆（复姓句井，子疆）

55、罕父黑（子索）

56、秦商（子丕）

57、申党（周）

58、颜之仆（子叔）

59、荣旗（子旗。“旗”，有些史籍写作“祈”）

60、县xuan成（子祺，一作子横）

61、左人郢（行）

62、燕伋（子思）比孔子小十岁，与孔子的孙子同名同字。

63、郑国（子徒。原名郑邦，“邦”，避汉高祖讳改为“国”）

64、秦非（子之）

65、施之常（子恒）

66、颜哙（子声）

67、步叔乘（子车）

68、原亢籍（子籍。“籍”，有些史籍写成“藉”，后统一为“籍”）

69、乐欬kai去声（子声），有些史籍误写成“乐亥欠”。

70、廉洁（子庸。洁，原写成“絜”）

71、叔仲 会（子期，复姓叔仲。“会”，有些史籍写成“哙”，那读音就成问题了。根据字“子期”，应该读hui，而“哙”多读kuai。）

72、颜何（冉）

73、狄黑（皙）

74、国巽（子敛。原名邦巽，汉代避刘邦讳，“邦”改为“国”）

75、孔忠

76、公西舆如（子上）

77、公西点（子上。有些史籍把“点”误写成“葴”zhen）

此外，《孔子家语》还记载了琴牢、陈亢（《论语》里也有他，根据陈亢的字“子禽”，“亢”应读gang，指鸟的喉咙）、悬亶三人，但《史记》并未收录。如果收入，那有名有姓的弟子正好80人。陈亢未收入我始终无法理解。在《论语》里他和孔子的儿子孔鲤（伯鱼）的对话以及孔鲤转说的孔子的话“不学诗无以言”。多么有名！不妨再度回味：

《论语·季氏》【《论语》季氏第十六（篇）】

第十三章（倒数第二章）：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最后，解释一下书香君为什么用这样的标题——

主标题三条线

“风雅弦歌”的“风雅”紧扣《诗经》；

“弦歌”扣“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高山仰止”，紧扣《史记·孔子世家》太史公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诗经·小雅》，司马迁引以评孔子。

这样，我们就把《诗经》与孔子与《论语》《史记》联系起来了。

而副标题同样是三条线——

孔子正乐：

是确凿的事实（删诗说则有争议）：《论语·子罕》“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史记·孔子世家》“三百五篇皆弦歌之”。

《论语》言诗：

《为政》“思无邪”、《泰伯》“兴于诗”、《阳货》“诗可以兴观群怨”、《学而》《八佾》“始可与言诗已矣”。

《史记·孔子世家》：

太史公的高赞——“高山仰止”、“可谓至圣矣”。把孔子列入“世家”（这是陈涉和孔子唯二的非“世家”而列入世家的特例）。

正乐——孔子使《雅》《颂》各得其所；言诗——孔子以《诗》教人、论人、论政；

仰止——司马迁以《诗》评孔子，把孔子列入“世家”，许为“至圣”。

这样，“风雅弦歌，高山仰止”就不仅有文学意味，而且有文献、脉络和思想纵深，符合书香君分享的初心。

以上。

诚请方家和书友批评指正！感谢！

书香君2026年10月23日草成于池州。

作者简介：

钟国骏（书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书香公益文化沙龙发起人、组织者和主持人。

他热爱古典文学，潜心研读《诗经》十余年，网络发表《致敬<诗经>之骏注骏译》两百余篇，四十五万字。受邀在晓剑书斋论坛、琼州文化大讲堂、海南省文化馆、海南省史志馆、海南师范大学、海南中学、海南文昌中学、YiYo海南非遗艺术馆、多家读书会等场合做《诗经》《唐诗鉴赏》《论语》等讲座四十余场。

近十年来，他举办书香公益文化沙龙已达178期。

图片来源：网络

编辑：张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