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丈人去年查出来肺上有阴影,手术切了一叶,出院后一个人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媳妇死活不放心。我说那送养老院吧,她瞪我一眼:“你爸才七十二,送养老院街坊邻居怎么看?”可她自己每周跑三趟,擦身子做饭陪夜,两个月瘦了八斤。最后她自己撑不住了,说你去看看养老院,先别跟爸说。
我请了三天假,跑了城西四家。最后定了一家民办的,在城郊快速路出口边上,独栋六层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院子里种了两排冬青。报价单我揣回来了,一直记着:三楼朝南单间,六千二一个月,包含床位费、护理费、伙食费,水电暖另算。
头一天我去签合同,前台小张翻着登记本跟我说:“哥,单间还剩两间,三楼东头三零六,二楼西头二零八,你要哪间?”我说三楼吧,我爸腿脚不好,二楼那间我看窗对着锅炉房。小张拿笔一勾,让我交了两千块定金,说过两天来办入住。
我没急着走,在楼道里转了一圈。三楼走廊铺的防滑地胶,浅蓝色带小碎花,保洁刚拖完地,湿气没散干净,一股消毒水味儿。我挨个门口瞄了一眼,门牌上写着人名和护理等级。三零一姓周,三零二姓陈,三零三空着,三零四姓吴,三零五空着,三零六是我定的,三零七空着,三零八空着,三零九姓赵,三一零空着,三一一空着,三一二住着俩名字。东边十二间,亮着灯挂了名字的,满打满算四间。
下午我陪老丈人来认门,顺便在院里碰见个熟人——以前我们厂的老会计,姓宋,七十六了,拄个四脚拐杖在冬青旁边晒太阳。我喊了声宋叔,他眯眼认了半天,拽着我胳膊坐下。我问您住几楼。他拿拐杖往三楼一指:“三零九,单间。一个月六千一,我退休金四千八,闺女给补一千三。”我问他住得咋样。他嘬了下牙花子:“住是住得舒服,一个人一个屋,电视想看多大声看多大声,夜里起夜不用排队。可我跟你说实话,这层楼里掏六千住单间的,你数不出五个。”
他拿拐杖头挨个指给我看:“三零一老周,儿子掏钱,儿子开公司的,上个月来了两趟,每回坐十五分钟就走。三零二老陈,退休前是中学副校长,退休金七千多,自己掏得起,老伴没了,闺女在美国。三零四老吴,更绝,一个月一万二退休金,离休干部,你猜他住单间不?他住一楼双人间,把差价钱攒着给重孙子买钢琴。三一二那屋住了俩老太太,一人掏三千,合住一间,中间拉个帘子,人家俩人处得跟姐妹似的,一块儿吃饭一块儿遛弯。”
我问他:“那您闺女补一千三,压力大不?”宋叔拿拐杖杵了杵地:“咋不大?我闺女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八,姑爷开出租。我老伴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块钱,我搁卡里没动,跟闺女说这钱留着给你儿子上大学。她每月补我一千三,我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账呢。上个月我偷偷把烟戒了,一个月省四百,攒到年底给外孙包个红包。”
第二天我办完事又去了一趟,专门找护工小刘聊了聊。小刘二十九,在这干了五年,负责三楼东边十二间。她正蹲走廊地上给一个老爷子换尿袋,换完拿拖把擦地,一边擦一边跟我说:“哥,你爸那间单间,我劝你再想想。单间老人不好伺候,一个人一个屋没人说话,一摁铃就是一串事——电视打不开了、手机连不上网了、想喝蜂蜜水了。双人间俩人还能唠嗑,摁铃少一半。我们这六个单间,上个月空了四间,都是住了一两个月搬走的,嫌冷清。”
我问搬哪儿去了。她说:“能搬哪儿?要不搬双人间省点钱,要不让儿女接回去了。上个月三零五那个老太太,住进来二十天,天天晚上哭,想家想孙子。她闺女来结账那天跟我说实话——老太太退休金两千一,闺女在菜市场卖菜,一个月挣五千,娘俩商量着住进来试试,实在掏不起,二十天花了四千一,回去娘俩抱头哭了一场。”
第三天我下楼办手续,碰见宋叔在院门口等闺女来接他出去吃饺子。他看见我招手:“小张,你爸那合同签了没?”我说签了。他叹了口气:“签就签吧,老人住单间是体面,可体面背后是儿女的里子。你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试一个月,不行赶紧换双人间,省下的钱给老爷子买点好吃的比啥都强。”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数了数。三楼东边十二扇窗户,亮着灯的确实只有四扇。宋叔说得对,六千一个月,掏得起的老人有,但十个里头真没有三个能月月掏、年年掏的。掏得起的儿女,也未必撑得住。门卫老赵蹲台阶上抽烟,见我出来喊了句:“定了?”我说定了,下礼拜办入住。他把烟掐了:“定了就好好住,别老惦记钱。老爷子在里头舒坦一天,你在外头少操一天心。”我点点头走了,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媳妇开口提换双人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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