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还需要阅读吗

《光》，杨莉/摄影，图源自《光影与纪实》，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时代，面对科技这个庞然大物，我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渺小，如同浮萍一般，不知人生的方向。身边很多朋友都担心自己的职业被人工智能取代，成为一个“无用”的人。以前登台上课，我总是信心满满，现在却越来越如履薄冰，时不时有学生会在课间拿着手机来问，“老师你讲的怎么和人工智能的回答不一样啊？”家中的长辈每次远行，都要让晚辈来帮忙订车票、订酒店，智能手机在极大地嘲弄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之人的智能。面对科技发展的无限可能，我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有限。

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科技真的会造福人类吗？对此，在人类历史上，一直有两种针锋相对的立场。

一种是悲观的退步主义，代表人物是那位忧郁的卢梭。1750年卢梭发表了《论科学与艺术》，这是为当时第戎科学院的征文“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道德的淳朴”所作。在该书的引言部分，卢梭引用了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一句拉丁名言：“Decipimur specie recti（我们被表面上的正确欺骗）”卢梭认为：艺术与科学的发展根本不是在帮助人类的进步，正相反它们带来的不幸超过了幸福，而且还腐蚀了公共道德。卢梭首次公开发表的这部作品，最终在征文比赛中获得金奖，他也因此名声大噪。

另一种则是乐观的进步主义，科学引领时代的进步，很多人认为科学是价值中立的，因此科学的发展是不应该受到限制的。尤其是19世纪，随着理性主义的高歌猛进，科技在各个方面都迎来了巨大的突破。20世纪伊始，人们对人类的未来充满信心，认为科技的发展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福祉。在这样一种乐观主义的情绪中，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开始了它的首航，结果在第一次航行中就遭遇浮冰，导致约1500人丧生。随后的两次世界大战，人类使用最先进的科技互相残杀，数十亿人卷入战争，战争导致上亿人的死亡。

对于科技的作用，我既不认同悲观主义的退步观，也难以接受乐观主义的进步观，我始终持一种现实主义的审慎立场。人心隐藏着整个世界的败坏，张三含量最高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内心，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内心依然存在幽暗的成分，一个人并不会因为其所从事的崇高职业而变得崇高与良善，所有所谓的价值中立都会因为人性的缘故会变成一种价值选择。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早就提醒过我们，科技具有一种解放性的力量，这种力量会让事物工具化，转而成为解放的桎梏，也就是让人也被工具化。科技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让人们沉醉于享受主义的虚假快感，让人们失去了批评现实和超越现实的能力，也失去了对自由和美的追求，从而成为被操纵、被控制的 “单向度的人”。（ 参见：孙伟平：《人工智能与人的 “新异化”》，《中国社会科学》2020年第12期）

不宜对科学持进步主义的执念，科学并不必然促进人类德性的提升。纳粹奥斯维辛集中营使用的氢氰酸是一种科学技术，这种化学物品能够瞬间杀人于无形，让数万囚徒死于非命，但是这种所谓的中立技术可能导致并不中立的后果，更谈不上德性的进步。爱因斯坦说，有两种事情是无限的，一种是宇宙，一种是人性深处的黑暗。对于前者，爱因斯坦说自己还没有把握，但是对于后者则是确定无疑的。而正是人性具有无尽的黑暗，科技也就必然具备毁灭人类的力量。小说《莱博维茨的赞歌》告诉世人“人类反复遭受苦难，是因为反复忘记苦难”。

因此，在这个时代，我们更应该进行阅读。阅读不仅是我们的庇护所，让我们在书籍中忘记每日的蝇营狗苟以及萦绕心头的焦虑和烦忧，更能给我们提供真正的力量来理解世界，进而寻找到超越生活本身的力量。无论我们处于什么样的境遇，我们都应该聆听人类伟大先贤的教导，在阅读中和他们实现一种跨越时空的交流，从而能够与自己所处的时代狭路相逢。无论科技如何发展，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命题就是认识你自己，这是一切事业的起点，也是事业的终点。人当然是渺小的，但人同样也可以拥有伟大的心智。一个天文学家在观看浩瀚星空时发出人类如此渺小的感叹，但他的同事对他说道，也只有人类可以伟大到有能力观看并探究日月星河的能力。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但古老斯多葛学派所提醒我们，即便我们身处在各种枷锁之中，我们依然可以获得心灵前所未有的自由。认识你自己也就是认识到什么是你可控的，什么是你无法掌控的。因此对于可控的事情保持谨慎，对于不可控的事情保持乐观。我们唯一可以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内心，因此我们可以在内心中保有一份真正的自由。因为真正“困扰人们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们对于这些事情的看法。”

据说科学家托马斯·爱迪生在实验室工作了一天之后，回家吃过晚饭，结果得到了一个噩耗，那就是他的研究所发生了火灾。当他赶到现场，他发现费劲毕生心血建立的实验室在不断蔓延的火势中走向毁灭。但是他却对孩子说：“叫一下你母亲和她所有的朋友，他们再也见不到如此大火了。”人生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的人生，但是我们可以心中有一份确定的自由来应对这种不确定性。

古人云：“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人不应该受制于外在物的奴役，要在心灵中保有一份超脱。遗憾的是，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越来越沉溺于各种肤浅的快乐，以至于快乐越多，思虑越深，牛马感越重。也许，我们需要慢下来，在伟大的经典中与先贤有一个慢节奏的沟通，不断摆脱外在的枷锁，获得内心的宁静。

因此，这一次我想邀请你，一同走进六部经典，思考AI等技术浪潮下人之处境。愿这趟阅读之旅，能帮你在喧嚣中拥有一份定见，在彷徨中重新理解人的尊严与意义，让心灵超越技术时代的捆绑与焦灼。

我想和大家一起来慢读下列六本书

1.《美丽新世界》，我们将思考科技真的让世界更美好吗？

2.《教堂尖塔》，每一个人都想搭建荣耀自己的通天高塔，遗憾的是它必然坍塌。理性最大的成就其实是认识到理性是有限的。

3.《莫失莫忘》，有时我们费尽心力的善举也会归于失败，但是我们要接受这种无奈，因为我们只是有限的人类，只能尽力而为有限的善举。

4.《更好有多好》，人类有许多欲望，但欲望尽都实现不一定是好事。无论是情感增强、智力增强甚至道德增强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5.《卡尔弥德篇》，这个世界真的有关于知识的知识，如果有也许是承认自己的一无所知的知识。

6.《爱比克泰德论说集》，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站好自己人生的哨岗。想要生活过得更好，就不应该期待事情顺应我们的欲望，而是应该让欲望来顺应事情。尽人事，听天命。用笛卡尔的话来说，就是：“始终追求的，应该是征服自我而不是命运，应该是改变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已经建立的秩序，在总体上要相信，除了我们自己的思想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的，所以当我们在外部事务中尽了最大努力之后，剩下的事情只能听天由命。”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在这一个快节奏的时代，慢下来，安静一会儿，在书籍中与人类伟大先贤保持沟通，在阅读中感受到一丝平静。即便我们身处各种有形无形的枷锁之中，也能在心灵中拥有真正的自由。科技越发达，我们越需要用阅读来超越我们有限的今生。我在喜马拉雅等待各位，期待与你，在节目之中相见。

本文作者罗翔，系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内容来自罗翔说刑法，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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