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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里约电影节,上映了一部很特殊的纪录片,《Vitória da Paz》。
放映厅距离片中最重要的拍摄现场,不过几公里。而纪录片里的大部分画面,并非出自职业摄影师,而是一位没有任何拍摄经验的80岁奶奶。
二十多年后,纪录片的主创团队整理了她留下的近100小时录像。在一批从未公开过的素材中,他们发现了一盘特殊的带子。画面里,她对着镜头说,自己正在拍一部纪录片。
她叫若阿娜·泽费里诺·达·帕斯(Joana Zeferino da Paz)。
她拍下的那些录像,最终成为警方调查的重要证据。一批盘踞当地多年的毒贩被捕,多名收受贿赂的警察被追究责任。
而她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从此隐姓埋名的生活。
故事要从一扇窗说起。
若阿娜住在里约热内卢科帕卡巴纳,家里的窗户背对海岸,正对着塔巴雅拉斯坡一带的贫民窟。距离她家不到100米,就是一个毒品交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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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娜和记者古斯芒)
她从上世纪60年代起便住在那里。几十年间,山上的势力不断变化,枪声此起彼伏。帮派之间的冲突,毒贩与警方的交火,有时子弹都会擦过她家的墙壁。
她试过各种举报途径,宪兵、警察局、匿名举报热线,全都没用。
报道过她的记者古斯芒说,那些警察把若阿娜看做一个爱投诉、爱惹事的老太太,甚至觉得她精神有问题。
若阿娜却一直认为,自己要求的事情再普通不过。一个人每天生活在枪声里,如果子弹可能随时打进自己家,治安恶化到正常生活都很难维持,那政府是否应该承担责任?
她找到公设辩护人,把里约州政府告上了法庭。诉讼进行期间,一名宪兵上校公开否认了她的说法,说警察一直在维持治安,不认同就得自己拿出证据。
于是,一个80岁的女人决定自己去找证据。某种意义上,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迫为自己解决问题。
她出生于巴西东北部阿拉戈斯州乡村。年轻时做女佣被农场主侵害,很早便怀孕,随后又被赶走,孩子不到两岁就去世了。
后来,她独自来到里约。
她做家政,也学过按摩和理疗,一点点攒钱,最后买下了科帕卡巴纳的这套公寓。
一生的颠沛中,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所当有人让她拿出证据时,她真的去买了一台摄像机。
若阿娜分12期买下一台摄像机,又买来一批录像带,把书和电话簿摞起来当支架,把摄像机架在窗边。
镜头藏在百叶窗的缝隙后,窗外,是她已经看了几十年的山坡。
什么人在那里交易,毒贩什么时候出现,警方巡逻车经过时人群如何散开,警察与毒贩之间如何接触,她都拍了下来。她甚至记录到未成年人吸食可卡因的画面。
但后来真正打动古斯芒的,并不只是影像里的犯罪活动,还有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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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娜和记者古斯芒)
画面里也能听到若阿娜的声音,她解释画面里的人是谁,刚刚发生了什么,有时评论,有时抱怨,也会分享一点自己的生活和感悟。
镜头一直朝向窗外,记录的却不仅仅是山上的毒贩,还有窗后若阿娜的声音。
这个拍摄很危险,她曾经发现山坡上有人拿着望远镜朝她的方向观察,也有人举枪对着她所在的公寓,她仍然继续拍。
记者古斯芒说,以她的性格,和跟毒贩近乎贴脸的距离,两年拍摄竟然没有发生过于血腥的事情,几乎是个奇迹。
随着录像越来越多,若阿娜联系公设辩护人、媒体、警方,只要她觉得可能有人愿意听,她就去找。
有电视台告诉她,如果这些东西播出来,她可能会有危险,她也没有停下。其中七八盘录像,最终被送到了里约民警的情报部门,但没有得到什么重视。直到2004年,记者古斯芒看到了它们。
2004年3月,《号外报》记者法比奥·古斯芒到里约民警情报部门寻找周末选题。
一名警察随口告诉他,前些时候有个80岁的老太太送来几盘录像带,拍的是科帕卡巴纳一带的毒贩,古斯芒在警局里看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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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娜摄像机里记录下的画面)
最开始他觉得这事儿没什么新闻价值,毕竟在里约,贫民窟里有毒贩压根儿算不上新闻。他只是觉得,科帕卡巴纳这样的地方这么明目张胆的贩毒,或许值得写一篇报道。
两周后,负责案件的民警同意把录像带暂时借给他,但不能在警方调查完成前发布新闻。
装录像带的袋子里,还有若阿娜的一张名片。那天晚上,古斯芒回到家,重新把录像放进机器。
这一次他打开了声音,这个夜晚仿佛刻在了他的脑子里。白天在警局看录像带时错过的信息,都串起来了,他听到了若阿娜在屏幕外的喃喃自语。
她说着窗外的人,描述着自己的生活。说眼前发生的事情,也回忆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
古斯芒整晚没有睡,一边看,一边做笔记。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毒品交易证据,这是一个被逼急的人,记录下的真实人生。
后来他这样概括自己当时的感受:
警方一直认为,故事发生在窗外。
但真正的故事,也许一直在窗内。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第一次找到若阿娜,谎称自己是她的外甥,骗过了门卫。
进屋以后,他走到窗边,第一次真正理解她拍摄时所处的位置。
贩毒点近得几乎就在眼皮底下,他担心起来,如果报道发出去了,若阿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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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娜摄像机里记录下的画面)
古斯芒决定,在若阿娜离开那里之前,不发表报道,这篇稿子因此迟了一年半。
那段时间,他经常去她家,一起喝咖啡,吃饼干,若阿娜向他讲自己的过去。山上传来枪声时,他会打电话提醒她远离窗边。
若阿娜不想离开,她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房子是她一点点挣出来的,也是她在里约最确定的归属。
最终,她不得不答应参加证人保护计划,但得先把房子卖掉。那个曾经由一位老人独自守着的窗口,变成警方观察塔巴雅拉斯坡的行动据点。
2005年8月23日晚,古斯芒开始写那篇准备了一年半的报道。第二天,行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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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古斯芒)
塔巴雅拉斯坡上,警方抓捕了13名毒贩,几乎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处,7名宪兵因涉嫌接受该贩毒团伙的贿赂被捕,另有2名宪兵此前已经落网。
随后展开了持续两年的调查,大约30人被判刑,有毒贩,也有警察。
若阿娜那些从窗后拍下来的录像,成为整场调查中最重要的线索之一,报道发表后,她的故事迅速传遍巴西。
但就在所有人知道她的那一天,她必须从原来的生活中消失。
从那以后,若阿娜·泽费里诺·达·帕斯这个名字消失了,人们叫她Dona Vitória。胜利奶奶。
她离开里约,在不同城市之间辗转,躲了17年。
对一个已经年过八旬的人来说,这真的算不上胜利。熟悉的家没了,过往的生活环境没了,连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也没有了。
她也崩溃过,甚至主动退出了证人保护计划。古斯芒得知后,又去找检察官,希望重新把她纳入保护。
她曾经起诉里约州政府的那场官司,也没有得到她期待的结果。报道刊出后,她在一审中胜诉,但到了二审,三名法官一致推翻了一审判决。
古斯芒记得她对此非常愤怒。更可惜的是,她付出巨大代价后又不得不离开的社区,并没有从此摆脱毒品和枪声。
2005年的行动之后,警方并没有长期驻守。部分毒贩很快转移到附近地区,继续活动,山坡上的枪声依然没停。
古斯芒后来提出过一个假设,如果当年那条街上的上千户居民,都像若阿娜一样把摄像机架在窗边,会发生什么?
她的勇敢当然值得称赞。
可惜的是,一个社会如果需要一位奶奶义无反顾的站出来,往往意味着某些本应运行的东西已经失灵了。当一个若阿娜出现时,国家在最基本的职责上,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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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娜奶奶)
若阿娜晚年住在巴伊亚州萨尔瓦多,她喜欢坐在窗边看日落。这一次窗外没有毒贩,也不再需要摄像机。
她晚年一直有一个愿望,如果有一天自己的故事被拍成电影,希望由巴西最著名的女演员之一费尔南达·蒙特内格罗出演。
奶奶终于实现了一个梦想。以她为原型的电影《胜利》(Vitória)开拍,主演正是蒙特内格罗。
电影拍完的几个月后,若阿娜奶奶因中风在萨尔瓦多去世,9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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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扮演若阿娜奶奶的蒙特内格罗)
直到她去世,她的真实姓名才第一次被公开。下葬时,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Joana Zeferino da Paz。
Dona Vitória。
一个属于她原本的人生。
另一个属于她不得不介入的人生。
但故事没有停在这里。电影首映时,蒙特内格罗对古斯芒说,这样一个故事,不应该只由演员呈现,她本人,才应该出现在银幕上。
于是有了文章开头那部纪录片《Vitória da Paz》。这一次,没有人再扮演若阿娜,银幕上的主角,就是她自己。
其中一盘影像里,若阿娜坐在镜头前,对着摄像机说:
我正在拍一部纪录片。
20多年后,人们终于看见了她当年想让这个世界看见的一切。
而那个曾经只能躲在百叶窗后说话的人,也终于走到了银幕中央。
ref:
https://www.narratively.com/p/the-brazilian-grandmother-who-took
我不渺小:向她致敬,向一个敢冒生命危险拍摄并将涉案者绳之以法的女英雄致敬!
zhusun2020:太勇敢了,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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