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弟弟婚礼定在五一，我妈提前半个月就下了死命令：“你弟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姐姐的，随礼八万，一分不能少。”
电话里她的语气不容商量，像在通知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我没敢吭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八万，我和丈夫攒了两年才攒下十万出头，原本打算明年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公婆年纪大了，冬天屋里漏风。可我妈开了口，我要是说个“不”字，她能三天三夜不挂电话，哭我外婆，哭她这辈子命苦，哭养了个白眼狼。
我打开手机银行，盯着那个转账页面，手指悬在上面。丈夫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剩菜，瞥了我一眼：“干嘛呢？”
“我弟结婚，我妈让随八万。”
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急着吃。“你转多少？”
“八万。”
“转一千就行。”
我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一千。”他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语气平平的，“你弟结婚，随礼一千，不少了。”
我有点急：“我妈说了，八万，一分不能少。”
“你妈说的，还是你弟说的？”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确实，从头到尾都是我妈在张罗，弟弟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上次联系还是半年前，他发微信让我帮他在网上买个手机壳，钱到现在也没转给我，十二块八。
丈夫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说：“你结婚的时候，你弟随了多少？”
我愣住了。
五年前我出嫁，弟弟刚工作，随了两百。我妈当时说：“你弟刚上班，没钱，你别挑。”我没挑，两百我也收得高兴。可后来我翻礼账本才发现，我妈替我弟垫了八百，凑了个整数一千。那一千，我妈后来找我要回去了，说是我弟的心意，不能让我白拿。
“你弟买房，你借了三万。”丈夫又说，“还了吗？”
没还。五年了，一个字没提过。逢年过节见面，他该吃吃该喝喝，跟我聊他新换的车，聊他媳妇娘家陪嫁了一套红木家具，聊他打算去哪旅游。那三万像从来没存在过。
“你妈生病住院，你出了多少？”丈夫继续问。
我低下头。去年我妈胆结石手术，我跑前跑后伺候了半个月，医药费我垫了一万二。弟弟来了两次，第一次提了一箱牛奶，第二次带了一兜橘子。出院那天我妈当着我面说：“你弟工作忙，你别跟他计较。”
“我不是要翻旧账。”丈夫把碗推了推，看着我，“你想想，你弟把你当姐了吗？”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头憋回去。
“一千。”丈夫说，“多了没有。你要觉得少，咱俩商量。但八万，不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在旁边打着轻鼾，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画面。
小时候我妈买冰棍，弟弟奶油我老冰棍。弟弟吃一半不想吃了，我妈塞给我，说“别浪费”。我高高兴兴接过来，以为那是疼我。上初中我考了年级第三，我妈说“女孩差不多就行了”。弟弟考了全班倒数第五，我妈炖了排骨，说“我儿子真棒”。我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哭，说“你嫁了，家里就少个人干活了”。
我从来不敢细想这些。一想，心里就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回电话。
“妈，八万我拿不出来。”
“你啥意思？”她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随一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一千？你打发要饭的呢？你弟结婚你随一千？说出去我脸往哪搁？你知不知道你弟媳妇娘家随多少？人家舅舅随了两万！你当亲姐的随一千？”
“妈，”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弟买房借我那三万，到现在没还。去年你住院我垫了一万二。我结婚他随两百，那两百后来你还找我要回去了。”
我妈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个没良心的！你弟是男孩，要养家糊口，压力大！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帮衬娘家不是应该的？”
“我帮衬得还少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顶过嘴。
电话那头开始哭，骂我白眼狼，骂我翅膀硬了，骂我忘了本。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骂完，轻轻挂了。
弟弟的婚礼我还是去了。随了一千，用红包装着，写上我的名字。
我妈全程没给我好脸色，跟亲戚说话时故意大声：“养闺女没用，嫁了人就胳膊肘往外拐。”弟媳妇娘家那边的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弟弟倒是没什么反应，接红包的时候说了句“姐来了”，转头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坐在角落里吃完酒席，丈夫给我夹了块鱼，轻声说：“吃完就走，别多想。”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松快。像背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丈夫开着车，忽然说：“你弟那三万，回头我找个由头帮你要。”
“算了。”我说，“不要了。”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真算了。”我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就当买断了。”
他没再说话，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车窗外的天很蓝，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酸。但胸口那块堵了三十年的地方，好像终于透进了一点风。
后来我妈逢人就说我抠，说我随礼只给一千，说白养了我这个闺女。我听了，没解释。有些账，掰扯清楚了伤的是自己。但我再也没往家里贴过钱，逢年过节该回去回去，该买东西买东西，只是心里有了一杆秤。
那杆秤上，不再只有“女儿”两个字。还站着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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