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坦白局｜郑云龙的选择题

剧场版《哈姆雷特》在上海连演五场，雨水不期而遇。“潮湿”，是郑云龙对这座城市很直观的感受。秋夜微凉、雨水落，与哈姆雷特忧郁纠结的气质吻合。

不过，郑云龙拒绝矫情，他否认“表演完成后演员沉浸在人物里难以抽离”的假设。相反，“那其实是最糟糕的，是演员的自我感动，观众说不定怎么想呢”。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携一剧双绎的《哈姆雷特》亮相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演出之前，郑云龙接受文汇报记者专访，他直来直去，不说场面话，全盘接受一些在演艺圈可能让人讳莫如深的话题，时不时切换角度辩证思考。虽然他自况“有选择困难症，不严重”，可演艺这条路朝哪儿走、怎么走，青年演员心里其实有谱。

他说人生迄今重要选择有三：从家乡青岛赴北京求学；毕业后始终站在舞台上，不曾放弃；入职北京人艺，走到排练厅里挂着“戏比天大”的金字招牌下。有的选择关乎人生航标，有的关乎取舍，他知难但坚定，就像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的评价，“郑云龙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天选

一定意义上，这版《哈姆雷特》的源起也和“选择”相关。

2020年秋冬，冯远征偶然在电视音综里见到郑云龙，“歌声里有故事，直觉这孩子会演戏”。他找到江珊，后者刚与郑云龙合作了《德龄与慈禧》，老友用三个“特别”形容年轻人：特别好、特别会演戏、特别认真。最后一条让冯远征决定见见郑云龙，初相见，如今的北京人艺掌门人即表态：“我心里有部特别想做的戏，你能演，《哈姆雷特》。”他甚至直截了当用了极致修辞——“天选”。

导演有导演用人之法，演员心里也有杆秤。从小就百看不厌的故事和角色忽而降临，忆当时，郑云龙觉得像做梦。“在北京人艺演《哈姆雷特》太特殊了。”话分两路，“那几乎是所有男演员梦寐以求的角色，之前我们剧院濮存昕老师演过，是真正王冠上的明珠；更何况，北京人艺不戴麦，全靠人声肉嗓。”

一个经历专业声音训练、以音乐剧扬名的演员，摘下麦克风，反而面对了新课题。唱音乐剧，演员喉间再细微的声响也会被贴在脸颊上的麦克风捕捉。可到了北京人艺演戏，台词清晰、声线迷人、情感细腻还不够，“发声位置、表达方式都不同，完全两套肌肉记忆。”换言之，过往越是千锤百炼，此刻重塑越是痛苦。

珠玉在前、传统在上、朱生豪的经典译本文白夹杂、个人身体惯性时刻潜伏，外部的内在的难题都不小。他珍惜机会、亦忐忑于完成度，“但没什么捷径，就是练，台词是话剧演员的武器”。

排练的三个多月，郑云龙和全组一起死磕身体。每天中午12点到下午2点，排练厅里没有台词声，只有喘息声和肢体撞击地板的声音——剧院请来专业舞蹈老师，带着年轻演员们进行高强度的核心力量训练。要知道，腰腹没劲，声音穿不透剧场；核心不稳，演员撑不下大段哲思独白。郑云龙和饰演雷欧提斯的赵正添还多门击剑课，北京奥运会冠军、如今的国家队教练仲满亲自授课，用的标准佩剑，“每天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

身体打磨日复一日，抠细节也没停。这几年，音乐剧、影视剧、话剧，郑云龙辗转不同领域，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方法论。“话剧的大段哲思独白重在逻辑，讲明白事情的同时，还要讲清楚逻辑；影视剧台词得像‘人’一样说话，让观众看完觉得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他。”叙事、塑人、讲哲思，都是建立在发声、背词游刃有余后的再上台阶，少不了揣摩。“我生活状态比较无聊，但是我的脑子不太无聊。”他拿哈姆雷特和乔特鲁德的戏举例，母子俩的关系复杂迷离，“要藏的和要表达的，错综交织，但又不能演得特别高深莫测，得让观众看明白，全在细节，我下的功夫最多”。

回到“天选”评价，冯远征口中的“演员自带忧郁气质，与角色天然契合”，其实仅仅是第一步。

去做

老牌剧院、经典文本，三个多月的排练时间算久吗？“不够，台词还需要精进。”郑云龙的下一句穿过表面那回事：“时间越长，遇到的瓶颈会越多，想不明白的事也会因时间推移渐渐累积。所以给的时间越长、想得越复杂，时间反会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他习惯在限定期间不断修改，翻来覆去，所求不过是呈现一个不被限定的“我心中的哈姆雷特”。

郑云龙的母亲是位京剧演员，从小跟着妈妈在剧团里跑，爱上戏剧几乎是命运天定。看戏曲演员在幕间后台抢妆，看妈换上戏服走进另一段人生，舞台那束光在他眼里有魔力。“我为什么喜欢舞台艺术，因为每天都可能是新的。生存还是毁灭，连演20多场、再到30多场，每一遍都有些许不同，因为每天我的感受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当冯远征提出把这版王子复仇记的叙事核心放在“选择”，郑云龙深刻认同。“生存还是毁灭”，一句被全世界重复了400多年的台词，本质就是人们日复一日都要徘徊的螺旋。未必涉及生死存亡，但小到今天穿什么、吃什么，大到一份工作的去留、人生方向的拐点，犹豫和判断永远在折磨人。就像他自己也无法非此即彼地选择是深耕话剧舞台，还是电影电视舞台剧轮着来，“深耕一个地方，就要耐得住寂寞，按住野心和冲动；跨界，就要付出更多精力、勇气，都很难”。

“我们这版就想讨论一个问题，所有人做选择时为什么如此，把选择的内因放大给观众。”他为自己设计类似脏辫的造型，“哈姆雷特是个矛盾的人物，错综复杂像根茎一样的发型扎在他头上、勒着他，让他很多事情都在犹豫，而犹豫源自他的性格，造型就是他性格的外化。”他在排练场推来一个大铁笼子，同样为彰显人物内心世界：“我想要个笼子，找舞美老师帮忙设计了一个。哈姆雷特装疯，把自己关进笼子，锁上的精神世界会让他有安全感。后来，哈姆雷特伤害了奥菲利亚，她也躲进了那个笼子。”

到了正式演出阶段，他把特定段落的即兴“玩”成一种常态。波洛涅斯说“踱来踱去、踱来踱去”，哈姆雷特偏在台上跑来跑去、跑来跑去。那场装疯的戏里，他还可能突然来一段舞，或者猝不及防在对手戏演员脸上抹一把。在悲剧的底子里注入喜剧元素，更显荒诞悲凉。

拍电影电视可以NG，但剪辑权归属导演；舞台不给重来的机会，不过，人在戏中，人也身处与观众呼吸共通的现实场域，昨天的我被今天的我刷新，每天与收获了多一点体悟的自我对话，“增添些新鲜感，从演员的角度来讲，拍电影电视这么‘胡演’会被剪掉，但在舞台上，这种创造性可以保留下来”。

郑云龙爱戏剧，迷恋戏剧馈赠的无限空间，所以他打心底感谢剧院“永远尊重创作者”。金字招牌下，多少年轻人带着敬畏心甚至神圣感登上这方舞台，“这是在我们必须葆有的”，但敬畏心不等于被束缚，“创作可以是创新的过程，以新的颠仆旧的，这需要勇敢，光敬畏是无用的”。庆幸在北京人艺，前辈们扛压担责，托举年轻一代。郑云龙身边会有这样的鼓励：“远征老师常说，想做什么样的设计，就去做。”

演员

此次剧场版《哈姆雷特》在上海连演五场，票房火爆。

没有AB角，意味着郑云龙得连续五场高能输出，也意味着会有观众冲明星演员买票入场。前者考验演员功力，后者置于今天的观演环境，对剧院、对演员自身何尝不关联一些考量。事实上，郑云龙入职北京人艺时，外界不乏好奇。对此，冯远征很坦然：“我们不是为了追求流量，一定是合格的演员、适合的角色，目前来看，郑云龙超出预期。”

类似的问题递给演员本人，他尊重市场、珍视观众，“我是演员，有观众喜欢，买票来看我，这当然是好事”。与此同时，他很清醒，演员的评价标准不唯票房论，数据也非他所追逐，甚至反驳“数据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体检报告”。他甚至警惕于网上的满目好评，相比一味夸赞，“有见地、让我有了认识的‘恶评’，我会看”。对郑云龙来讲，真正心之所系是戏好不好、表演的完成度行不行，“不要光靠观众带来票房，你才觉得自己是好演员，演员是要自我要求的”。

回看走过的路，他感谢自己做对了一些选择。比如不放弃，“台下十来个人的舞台，我站过，再残酷的市场照样演”；比如来上海，为了生存，“上海演出市场的包容性很强，我在上海的第一部戏就是《变身怪医》，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和这里的观众能喜欢这个题材，我觉得都是很有想象力的”；又比如，走进北京人艺。

2021年，郑云龙以特邀演员身份参演北京人艺剧目《榆树下的欲望》，那是他第一次走进一楼的大排练厅，看见“戏比天大”四个大字。“念到这四个字后，从此它就在心里了，只要进入剧院、在剧院的任何舞台上演出，都会想起戏比天大，是压力也是激励。”目之所及，前辈艺术家、青年一代，“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聊戏剧，就是这种职业状态、职业精神”。

郑云龙相信，精神是有感染力的。北京人艺前辈艺术家的言行举止，他看在眼里、敬佩在心底。在剧院演了差不多两年《榆树下的欲望》，他正式办理入职，成为北京人艺一员。站在金字招牌下，他很安心，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按时排练、按时演出，天气好，就步行去剧院，“我喜欢在马路上走，看路上的风景，看各种意想不到的人和事，过程很有趣”。也许路上有人认出他，但没怎么打扰，“反正我不喜欢在路上被很多人举着手机围着拍”。他说，郑云龙和观众，最好的距离是舞台上下，郑云龙和支持他的人，最纯粹的关系就是演员与观众，没有其他。

他一直记着一位导演的箴言：每天上台前想想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份职业。“我是个演员。”郑云龙说，没有多余前缀。《哈姆雷特》加入作品序列后，“我不藏着掖着，演了哈姆雷特，有种满足感”，甚至可以说目前为止的“人生角色”。

对未来期待的角色，“普通人就好，一个不用纯靠想象力、生活中能见到的人”。至于更久远的未来，他说“不妄想”，先脚踏实地做好眼前，“以前做很多事，会因为觉得很酷、很特别，现在想明白了，会说服自己放弃一些”。

倒是冯远征考虑过他在北京人艺的下一部：“如果按行当，他现在适合演王子、少爷。等年纪再大一些，他能演文人，我觉得他身上有诗人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