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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弥生回到桐溪镇那天,正赶上入梅后的第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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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记忆中窄了许多。青石板路还在,两边的老屋却塌的塌、锁的锁,只剩沿河几户还亮着灯。他拖着行李箱走过石桥时,桥下河水翻着浑浊的黄,裹着枯枝和塑料袋往东涌。一个撑伞的老头站在桥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是……弥生?周家那个弥生?”
周弥生点了点头。老头没再说话,伞沿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丢下一句:“夜里别往水边去。听见有人喊你,也别应。”
雨声太大,周弥生不确定自己听清了。他拖着箱子继续走,后背却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周弥生回来是为了处理外婆留下的老屋。外婆三个月前走的,走得安静,邻居第三天才发现。他在城里接到电话时正在加班,愣了几秒,然后请了三天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
老屋在河湾拐角处,推开后窗就是水。小时候他在这扇窗边看过无数个黄昏,看打鱼的人收网,看菱角船慢慢划过,看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外婆总在身后说:“窗关小点,水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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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窗子关着,屋里一股潮味。周弥生开了灯,收拾到半夜,在五斗橱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蓝布包。包里是一本旧得发脆的线装册子,毛笔字歪歪斜斜,是外婆的笔迹。前面记的是些家常账目:某年某月买米多少、粜谷多少。翻到后半本,字迹突然变了,像是隔了很多年又续上去的,墨色也新一些。
其中一页只写了一行:“弥生六岁,河边应了一声,回来烧了三天。后来好了。那东西没走。”
周弥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岁的事他记得一点点:夏天,傍晚,他蹲在河埠头洗脚,水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哎”了一声。然后外婆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他拽回去,脸色白得像纸。当天夜里他开始发烧,外婆用筷子蘸水在他额头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三天后烧退了,这事也就被忘干净了。
他把册子合上,窗外雨声忽然密了一阵。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咕咚”响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又像一个人从水底探出头来换了口气。
第二天雨停了,镇上的老人来送菜,顺便看他的屋子。是隔壁的七婆,八十多了,耳朵还灵。周弥生留她喝茶,问起外婆册子上写的那句话。
七婆的茶杯停在嘴边,半晌才放下。
“你外婆没跟你讲过?你六岁那年差点被拖走。”
周弥生说记不清了。
七婆往窗外看了一眼,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绿。她说,桐溪镇这一段河,早年叫“伥湾”。老辈人讲,水里淹死的人魂魄困在河底,时间长了就变成“江伥”。普通的落水鬼只在自己淹死的那一片水里等着,拉一个算一个。江伥不一样它能顺着水走,能上岸,还会学人说话。
“它不喊‘救命’,”七婆说,“它喊你的名字。喊得跟熟人一模一样,跟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一个声气。你一答应,它就把你的魂记下了。当天晚上不来,第二天不来,第七天准来。来了就站在你床边,浑身滴水,叫你跟它走。”
周弥生问:“那要是没应呢?”
“没应就没事。它记不住不应声的人。”七婆顿了顿,“你六岁那年应了,是你外婆硬把你抢回来的。她用了老法子,在门槛上撒了一夜糯米,第二天鸡叫才扫。那东西进不来,在窗外水边站了一整夜,地上全是水印子。”
周弥生喉咙发紧。他想问“后来呢”,但七婆已经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老人回过头,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事:
“你这几天住这儿,夜里别开后面那扇窗。听见有人喊‘周弥生’,不管多像,别应。你外婆当年能挡一回,挡不了第二回。”
第三夜,周弥生没睡。
他本来打算不信。城里住了十几年,加班到凌晨走过无人的巷子,什么也没遇见过。但老屋太静了,静到河水拍岸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窗外翻了个身。后窗关了,窗帘也拉了,他还是觉得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腥湿的水汽。
凌晨两点多,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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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的河面上传过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周弥生。”
音调微微上扬,带着点熟稔的、亲昵的尾音。像外婆喊他吃饭,又像母亲小时候叫他回家。周弥生浑身汗毛立起来,整个人钉在床上。那声音隔了几秒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点,仿佛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了后窗下面的河埠头。
“周弥生,窗开开。”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出声。
第三声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水响,哗啦,哗啦,像有人从水里走上岸,赤脚踩在湿石板上。脚步声绕过屋角,停在了大门外面。然后是很轻的、指甲刮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周弥生摸到手机,给七婆发了条消息。只打了三个字:“它来了。”
七婆回得很快,像是根本没睡:“别出声。别开门。它进不来。”
刮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停了。周弥生等到天蒙蒙亮才敢下床。他打开大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河埠头方向延伸过来,在门槛前戛然而止。脚印的形状像人赤脚,但脚趾的位置比正常人长出一截,趾间似乎有蹼一样的连着的东西。太阳一出来,水印就开始变淡,不到半炷香就干了,只剩石板上一点暗色的水痕。
七婆看完脚印,叹了口气。
“它记住你了。六岁那年只是记了个名,这回是认了门。”
周弥生问怎么办。七婆说,江伥这东西跟普通水鬼不一样,普通水鬼只能在水里使劲,江伥能上岸,但它上了岸就不能下水,下了水就不能上岸。它在你门口站了一夜,天亮前必须回水里去,所以脚印到门槛就断了。
“它还会来?”
“会。第七天,第十四天,第二十一天,一个比一个近。你要是应了,当晚就跟它走。你要是不应,它最后会站在你床头,那时候你醒不醒就由不得你了。”
周弥生问有没有破解的法子。七婆看了他一眼,说:“有。但险。”
法子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叫“断名”。
江伥记人,靠的是“名”。你应了一声,你的名字就在它的水底簿子上记了一笔。断名,就是让它在簿子上找不到你。
具体做法是:在第七天夜里,江伥再来的时候,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门板,用一种它听不懂的“别称”代替自己的名字。不能说“周弥生”,也不能说小名、外号、任何它听过一次就能记住的称呼。要说一个自己从来没被叫过、以后也不会再被叫的名字。说完之后,把一碗浸泡过柳叶的水从门槛泼出去,趁水没落地把门关上。江伥听见的最后一个称呼是那个假名,它会把假名记在簿子上。真名从此在水底簿子上就“断”了。
“但它会当场发怒,”七婆说,“泼水关门之前,它会最后叫你一声。那一声最像,最真,最忍不住。你要是应了,前面全白做。”
周弥生问:“我该用什么名字?”
七婆说:“你自己想。想一个你这辈子都没被人叫过的。别告诉我,也别告诉任何人。说出口的瞬间,只能让它听见。”
第七夜,周弥生坐在门后,等。
天从傍晚开始阴,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他提前把柳叶泡在水碗里,碗放在脚边。门闩插着,窗缝用旧布条塞死了。他脑子里反复默念那个选好的假名,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他自己都觉得拗口。
凌晨一点四十分,河埠头方向传来水声。这次比上次更直接,像整条河翻了个身。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口,没有犹豫,指甲直接搭上了门板,开始刮。刮了几下,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贴着门缝响起来,近得像嘴唇就贴在木板上:
“周弥生。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弥生攥紧碗沿,没出声。
“你六岁那年应过我一声。你忘啦?我记着呢。”
声音忽然变成了一个苍老的、带着咳嗽尾音的老妇嗓音,像外婆,像得让人鼻子发酸。“弥生啊,开门。外婆给你煨了菱角。”
周弥生的手抖了一下。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外面的声音停了几秒,似乎在等。然后腔调骤然变了,变得平淡、干涩,像水底一块石头在摩擦另一块石头:
“你不应,我就进来。”
门板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周弥生不再等了,对着门缝喊出了那个假名。一个荒唐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组合,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又轻又怪。
外面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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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弥生端起碗,把柳叶水泼在门槛上,水刚落地就把门拉开一条缝,把空碗推出去,然后迅速关门、落闩。
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叫,不像人,不像任何活物,像铁钉划过瓷片,又像水烧干前最后的爆响。嘶叫持续了几秒,戛然而止。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湿淋淋的脚步声朝河埠头奔去,接着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响,水花溅起来,有几滴从窗缝里激进来,落在周弥生手背上。
冰凉,带着河底淤泥的腥臭。
天亮后,七婆来看了门槛。柳叶水泼过的地方,石板颜色发深,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但脚印没有了。
“成了。”七婆说,“它把你的假名带回去了。簿子上写的是那个名字,不是你的了。”
周弥生问:“它还会来找别人吗?”
七婆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早晨的河水平静得很,几只鸭子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她说:“会。它还在水里。下回有人在水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应了,它照样去。”
周弥生离开桐溪镇那天,老屋后窗关得严严实实。他走到石桥上,回头看了一眼河湾。水面平缓,映着灰白的天光,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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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听见身后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一个人从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回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攥紧了些,快步走过了桥。
河面上浮起一圈涟漪,很快散了。水底很静。它在等下一个应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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