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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泗洪县作家协会微信公众号
编校 | 向会文 审核 | 陈宁 马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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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朱本锐
朱本锐,江苏泗洪人,中共党员,退役军人。曾任宿迁晚报社执行总编辑。
1971年9月6日在浙江《台州日报》发表小说《邮包》,系《泗洪县志》记载的泗洪建县以来发表小说第一人。1990年加入江苏省作家协会。曾任泗洪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泗洪首部《泗洪文学作品选》副主编。
50多年来,先后在《雨花》、《黄河文学》、《中国西部文学》、《青年文学家》、《南方周末》等报刋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一百多万字,其中《冬天有太阳真好》、《挣不脱的九女峰》、《银女镇轶事》、《篓子酒店》等小说60余篇,《醉翁亭游记》、《我看秦俑》、《始信黄山天下奇》、《铁马古汴入梦来》等散文50余篇,《万船空呼声声急》、《为了太阳》及“大运河申遗系列”、“古徐囯探寻系列”等报告文学近百篇。有十余篇小说获奖或被《小小说选刊》选载,《万船空呼声声急》及《大运河系列》、《古徐囯系列》等多篇报告文学在全国晚报界及全国地市报系统和江苏省媒体纪实文学类评比中均多次获奖,其中一等奖9次,二三等奖近20次。
其创作成果和作者介绍先后入选首部《江苏省志.文学志》和《新中国晚报十年鉴(2000——2019)》。在担任原《泗洪日报》文学副刊《拂晓》主编期间,不仅培养扶持了一批文学新人,还被《江苏省报刋审读》专刋介绍,并被《小小说选刊》重点推介。
作品欣赏
汴水三题
水是日渐地糟糕了。
这条断头河,不知从哪里惹来一股祸水,黑黝黝绿莹莹地泛着恶腥骚臭,其味连过河的鸟儿都展不开翅膀。据说有位苏州大姐来汴镇探亲,慕名到汴水踏青,不料当时就“踏”不动了,盐水瓶吊了三天,连苦胆都吐破了。
最糟的莫过于河中的鱼儿。
老卞头住在河边,祖辈皆在汴河上打鱼。他家有四条小船,见天麻麻亮,就吆喝着三个儿子五个孙子驾船下网。半个时辰,那舱里少说也有三五百斤活蹦乱跳的鲫鲤草花,且大都是三四两以上的个儿。他的网眼大,小的留养着,“人都不绝后呢,”他如此告诫儿孙。
他还会唱渔歌。拉网时,趁着劲嗓门就扯起来了:
拉了金哟,子孙捧个聚宝盆哩,
拉了银哟,龙宫娃娃赛女人哩……
可如今,他再也唱不出来了。甭说“金”、“银”,他连“铜”“铁”“锡”都拉不上来。往天,汴水的鲫鱼白的像雪花银,味极鲜嫩。和洪泽湖的不一样,洪泽湖的鲫鱼脊背发黑,肚皮暗淡,肉也粗钝。老卞头说,那个鱼是吃草长的,咱这鱼是吃奶长的,两个妈呢。而眼下,这吃奶的鱼怕是换了个“晚娘”,烧好往嘴里一填,满嘴骚泥土腥味。且网网下去,不仅数量空前减少,老卞头的生路眼睁睁就看断了。
老卞头恨得磨牙。可沿河几十家大小烟筒,你知是哪一家淌的坏水。这汴河有尾无首,一头拱濉河里苟延残喘。那濉河又连着上游的各路豪杰,罪魁祸首就更说不清了。不过,老卞头还是深明事理,他颠来倒去,怨气也就消了,可不,连人也要屙屎撒尿呢。但一看见被呛死的小鱼末子成片地在河上漂,那心里就跟针戳似的:“冤那,没一个闭上眼的……”
老卞头“罢网”三天!第四天一早,他又吆喝着儿孙们下网了。人们突然发现,那网竟被大规模地加工过,密的像面细筛,且通天地干。人们就忍不住骂了起来,这老东西,心也黑了,连针鼻大的也不放过……
不过,人们光见老卞头拉网,却不见他一家卖鱼!
这年深秋,汴镇鱼市出奇的兴隆。沟塘池堰都是鱼。人们说,到底年成好,连鱼也肯咬籽……
棍爷是摆渡的。渡口离汴镇三里三。
其实,这渡口原来是多余的。这几年改革开放,上下七八里地“改”出了两座大桥,哪还用得着这颠颠簸簸的小船呢。
棍爷却是死守着这块阵地。
棍爷并非光棍。大儿子在老山前线号令上千人马,女儿在县城一个局里支官饷,家里一个老巴子,也算是小镇出类拔萃的肉头。叫他棍爷缘由是他用的不是竹篙,而是一根小茶杯粗的白腊杆。一丈多长,磨的油光闪亮,谁也说不准有多少年了。
人们说,棍爷舍不得这渡口,犯的是个船瘾。
其实,那船也不叫个船了,油漆几乎剥落殆尽,船帮凹凸,老筋毕露,活脱脱象个垂死老人的肋骨。船尾还有点渗水,有渡客须得往前站方可无虞。棍爷老早就要修,可小儿子却应的好:修啥,赶明送进博物馆,我再给您老买条新的!
也就没修。也就等那新的。棍爷极豁达。
就这破船,却也有求渡者。每日三五回七八趟亦不可知。但大都是棍爷的知交故旧,不但分文不索,有时还要倒贴老酒。但得夕阳将坠,暮霭四起之际,棍爷常去沽几两酒,切一包猪头肉,白腊杆往河边一插,小船往上一栓,就拉着三二过渡老友,席地小饮。饮为侃也,但究竟侃了些什么,搞不清爽,老家伙们一个个都象保密学院高材生似的,但也隐约似乎和这小船这白腊杆有点什么关联。人们时常发现,棍爷没事就蹲在船头,摸着白腊杆,痴痴地盯着河水,盯着汴河流向东面的洪泽湖。
棍爷的老伴去世多年了。小儿子新婚燕尔,自然如漆似胶。棍爷也懒得管家务,由他俩疯去,自己落个逍遥也就罢了。
忽一日,有老友乘酒酣耳热,突然给棍爷做起媒来,女方也是船家。一提姓甚名谁,棍爷不由大吃一惊,心就倏地热了。一双手抖簌簌地摸挚着白腊杆,热辣辣地盯着小船,久久不语……
不几日,小镇平地起了满天风闻。说棍爷为那女人把老伴都气死了;又说那女人原先跟棍爷就有名堂,分手时送他白腊杆说腊杆不烂就等她回来。这些瞎话越传越离奇荒唐,竟有人说棍爷那大儿子就是那女人在这小船上生的如何如何。还有人悲天悯地,咒人心不古,半死的糟老头子也敢泛骚心……
棍爷家也闹翻了,儿媳妇整日驴脸刮搭地指鸡骂狗,恭喜丈夫明日要添个“二妈妈”。女儿告了假赶回来劝慰。许是怕动摇军心,这事没让大儿子知道。
没出三天,棍爷整整瘦了一壳。
棍爷到底扳不过事理,就允了儿女的意思。他只是提出一条,把这船修修,我再摆两年。
船修好了,油光闪亮似个新的。小儿子下了本钱,要把这船改造个脱胎换骨。
棍爷撑着小船又在渡口过营生了。可只过了一天,第二天连人加船竟失踪了!
没了棍爷,这渡口也就废了。
桥是几年前就造好了的。小镇人深谙形势,取名曰:“开放大桥”。
开放大桥除了具备一般桥的功能外,还有一大妙用,便是消暑纳凉。一进五黄六月,天擦黑男男女女便向大桥进军。纳凉倒也就罢了,却是通宵的“卧铺”。讲究点的挟条小席,邋遢的便是光脊梁往水泥地上一躺,径自乐去。倒真是“开放”了,不仅男人们是大桥常客,连二八少女俊俏娘们以至于七旬老太也不放过这一方宝地,且根据各自身份脱得实在不能再脱方才作罢。到得半夜,暑气渐消,满桥磨牙、打鼾、呓语、拍蚊虫抓痒、蹬腿拽胳膊、窸窣的举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有皎月出现,便见滑溜溜一桥泥鳅状。有浙江游客驾车路过,大灯一闪,惊叫不迭:“带鱼带鱼……”
二曼便是这“带鱼”中的一条。
二曼芳龄十九,出落得极妙。铁军二娃一帮小青年形容,说二曼走到哪,那儿花都不敢开。其实二曼对铁军也是有点那个意思的,只是小镇风俗重,羞口罢了。
也是话该有事。那天晚上,二曼在家抹身子迟来了一步,领地已被他人瓜分。征怔间,被铁军二娃发现,便热情邀来,兄弟帮忙在中间挤出块地方。大男少女,天色尚早,如何困得着,就海阔天空尽兴胡侃。铁军聪明,人也生得帅,和二曼既是街坊又是同学,相互毫无生分之感。侃到半夜,满桥鼾声四起,二曼也就乏了,合了眼皮。
二曼做起了噩梦。二曼本是很少做梦的。她先是梦见小牛犊子舔她的手,舔她的脸,舔得她颇舒适惬意。正美美享受时,不料那牛突然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蛇,猛地扑到她的胸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骇极,“呀”地惨叫起来。恍恍然间,就觉得有个东西从她的乳上惊恐地消了。这惨叫惊醒了一桥睡客,蜂拥挤来关切询问七嘴八舌胡乱猜疑指桑骂槐戚戚怜怜好心劝慰应有尽有。捱了半晌,二曼方手按胸口,嫣然一笑:“梦呢”。……
二曼从此不到桥上纳凉了。
二曼后来认真想过,她那一声惊叫把大家都吸引过来后,似乎只有铁军一人畏缩着没有言语……可二娃却说,铁军是头一个跳起来的!
可二曼从此不再像以前那样跟铁军二娃他们嬉笑逗趣了。
本来,二曼和铁军相互都有好感,经过这一回,却莫名其妙地生疏了许多。小镇人员粗犷,日常话语中多不洁字眼,但大都是“口头流氓”。汴河人最看不上眼的就是那些伤风败俗的苟合之事,不用刀,都能给剥了。
过了寒露,家里托人把二曼带进城里干临时工了。听说临走时,一宿没归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镇人拿眼看铁军竟变得异样起来。镇上招工,他什么都合格,却没去成,连服兵役也被刷了下来……
二娃劝他,走吧,快走吧,在家连老婆都说不到的。铁军却不走,他说,老婆是小,名誉是大,我得干出点名堂让人看看。
果然,他承包了两片鱼塘,又办了个小型养殖场,还把老卞头请来做顾问。那架势,是想轰轰烈烈干一场。
一切依旧,开放大桥仍是人们纳凉的最佳去处。只是男一边,女一边,不那么混淆了。
(原载1989年第6期《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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